☆、鄉紳撒潑
雷大娘一行四人交由臬司衙門看管,一管管了十天,才挂牌開審。
這天看熱鬧的很多,但一律隔絕在轅門外,雲染提早了個把時辰在衙門斜對面一家小茶館喝茶,眼看着知州騰梧崑、朱提郡守陸續進去,才慢悠悠到側門,通過寧卓非找到的關系,換了身服裝,混進正廳。
武班們已兩邊站好,朱明憲主審,邛老爺在側。
第一個提的是雷大娘,雲染靠在柱子後,發現她面容比之前憔悴不少。
照例問明姓名、年齡、籍貫,雷大娘一一回答後,朱明憲意味深長的道:“強盜不分首從,都是部裏公事一到,就綁出去殺頭的罪名。堂下婦人小心,不可冒認,找個強盜兒子是絲毫好處都沒有的,将來追起贓來,有你的苦頭吃。”
乍聽起來似乎沒什麽,然雲染谙于此道,聽出了裏頭的恫吓意味:暗示她不可相認,否則必有禍事。
然而雷大娘仿佛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似的,只道:“雷海音是老身的兒子,錯不了的。”
那就只好讓他們相見了。
犯人提上堂。
聽衆屏息。
“這不是我的兒子。”
滿堂嘩然。
确實不是雷海音,雲染瞧着押上來的魁梧大漢,難道一開始就搞錯了?
第一時間去看騰梧崑與朱提郡守,兩人神态微妙,她心思電轉,不對。
如果一開始就不是雷海音,那麽雷大娘來與不來變得根本不重要,她在路上遇到的那次襲擊算什麽,來了這麽久直到現在才開堂算什麽,這些天她觀察到的情況又算什麽?
最大可能是,再一次調包。
接下來無需再看,三名村民也指認不是雷海音,那麽就是兆王無疑了,朱明賢當堂發了火簽,将犯人押入死牢,等候上頭批審。
消息傳出去,百姓們交頭接耳:“兆王真的抓住了?”
“那他為什麽要冒認姓雷?”
“為了拖延時間吧,找同夥把他救出去!”
“可我看當時很真啊!”
電光石火,雲染幾步跨上前,抓住一人問:“雷海音呼冤那日,你們在場?”
“你是誰?”
“我?啊,難得兆王落網,我想多知道一些,以後回老家也好跟人吹吹!”
“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幾個人笑了,“綁縛法場那天,我們幾個可瞅得實實在在的,不過不知道今天怎麽回事,臬臺大人一點也不讓靠近,啥也瞧不着!”
自然有原因。雲染道:“麻煩你們跟我講講綁縛法場那人的樣子好嗎?”
不外乎一個壯漢,蓬頭垢面,滿嘴胡子什麽的。
和今天這個差不多。雲染回想着自己見過的雷海音的特征:“他的胡子很硬,是硬紮紮的那種,對嗎?”
“對,瞧着就會幾斤蠻力!”
雲染想起來:“他左耳下面有道疤!”
“咦?”
幾人不确定了,雲染道:“這個很重要,麻煩幾位大哥仔細回憶回憶。”
“好像是有……”
“我可沒看清。”
“有,有。”
雲染眼睛一亮。
回利府的路上碰到左佐帶着一路人溜街,近日利府吃好穿好招待好,十八人隊小日子過得舒暢極了,宥祐更直言不諱自己長了好幾斤肉,迎頭碰上雲染,大家遲疑了下,旋即巴結着過來:“大老爺,回來啦?”
“去哪兒呢?”
十幾個人嘿嘿笑,雲染睇向宥祐,宥祐瞄了左佐一眼,“就、就随便逛逛。”
“你小子!”雲染擺手:“去吧。”
大家夥很開心,拍了兩下馬屁,得兒得兒的走了。
雲染繼續往前,忽聽得後面連聲“閃開”“閃開”,接着馬嘶鞭急,她一個退步到邊上,但見幾匹馬十幾個人一陣風似的卷過去了。
怎麽回事?
街邊小販殃及不少,聽有人罵:“這個姓德的,早晚殺千刀!”
德?雲染急忙加快步伐,果然到利府門口看見剛才那批人正在乒乒乓乓地打門,氣焰嚣張。
“幹幹——幹什麽,”門縫裏門房結結巴巴問:“德老爺,咱們老爺不在——”
正中一匹骠黃馬上的中年人下來,“不在,不在正好,給我撞!”
他露出一口煙黃的牙齒,用力将胸脯拍得“嘭嘭”響,“說我無賴,我今天就無賴給你們看看,不交人,我自己上門領!”邊說邊朝自己不是拿鐵棍就是舉木棒的手下嚷:“搜!”
一夥手下短衣紮腳褲,一望而知就是打手,不知哪裏雇來,聞言不再顧忌,一把薄刃隙進,輕巧挑斷了門栓。門房一看探出一把刀,吓得魂不附體,七跌八沖地往裏奔,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德老爺打上門來了!”
打手們一沖而上,見人便打,見物便搗,利家男女傭仆,一面告饒,一面後退。德惠在最後,先是用長煙杆将利家門燈打飛,而後得意洋洋的徙進,由于主人不在,益發助長了他的氣焰,竟闖入中門,站在利家寬敞的大廳上,喝道:“那兩個賤人在哪,說!”
雲染從後面一個閉手劈倒抓住名丫鬟不放的人,那丫鬟感激的道謝,雲染搖搖手,這時只見一人搖着扇子從後院轉了進來。
他一臉好奇,像是被乒乒乓乓搗毀東西的聲音所吸引——這尊神跑出來幹什麽!眼見一名握着短棍的打手上前,而三少大搖大擺的問:“你們是幹什麽的?”
“收拾你的!”
他的惡狠狠引得三少一愣,随即大笑,笑聲收斂之際扇子一擺:“給我滾開!”
打手被他前後變臉弄得呆住,趁此時雲染以剛才同樣的手段整倒他,揪住三少袖子閃到一旁花盆後:“他們人多,你跑出來找打?”
找打?
這兩個字有趣,眼神制止暗處的兩個人影,宗姬鳳林看看不遠的德惠:“這厮吃了雄心豹子膽不成,不知道本公子在這裏?”
雲染翻白眼,看來上次綠頭巾的事沒讓他吸取教訓。
“不過看不出來你還有兩下子——”
雲染一把捂住他的嘴,帶離花盆旁,朝一側柱子擠去——有個持刀的過來了。
捂住自己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帶着濕潤的暖意,宗姬鳳林突然一陣心跳。目光移到眼前人的側面,額角隆潤,鼻梁挺拔,嘴唇……不知嘗起來是何味道?
念頭乍蹦出,周身冒出冷汗,他一把粗魯的将她的手拉下。
雲染不明所以,看他擰起眉,哦,也許剛才的行為冒犯了他,她聳聳肩,小孩子。
此時廳中形勢又起了變化,珠兒秀秀兩個被搜了出來,花容失色的一雙雛妓掙紮着,被橫拖直拽的往外帶。珠兒使勁掙脫半邊,銀牙一咬,直往門框上撞。
“要出人命哉!”管家一看,不能再不顧了,豁出老命去奪德惠手中的煙槍。管家一帶頭,仆人們跟着反身相撲,搶棍的搶棍,奪棒的奪棒,形勢乍變,一片混亂之際,聽得德惠唉喲一聲,原來在争搶的過程中用力過猛,管家一松手,他猝不及防,一跤跌仰在地。
就要彈起,忽然聽得外面有人在喊:“好了好了,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
打手們都停了一停,德惠剛想說怕什麽,驀地看見利富來身後還跟了一人,正是韬光城主邺康。
他一轉眼,計上心來,突然暴吼一聲:“好,你們打,你們打!霸住人不放還仗勢欺人,無法無天,我要請邺大老爺還我個公道!”
一面說一面扶着腰踉踉跄跄起來,煙槍也不要了,對邺康道:“大老爺,請你驗傷!”
倒打一耙,着實讓利家衆仆沒有想到,利富來喚管家,問:“怎麽回事?”
管家真是瞠目結舌無言以對,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麽無恥的!
“明、明明是——”
“您看看您看看,我這都青了!”德惠撩起衣服,“這些惡奴,目無法紀,毆辱士紳,我現在就控告他們,請大老爺嚴辦!”
“是他們帶人闖進來搶人,還打壞許多東西!”管家終于回過味兒了,“老爺,大老爺,您們瞧,從前門到中堂,都是他們動的手!”
“大老爺,您不能聽片面之詞,我是上門來評理的,主人避不見面,指使惡奴,拿我圍毆成傷,這叫什麽?”德惠振振有詞:“而況規矩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就過分了點兒,那也是忍不下一口氣!”
“好了,好了,”邺康開口:“我看是個誤會,你兩位都是地方上有面子的人,何必教人看笑話?”
“那可是沒辦法的事!”
“就是你鬧的,”一個聲音響起,“而且鬧得太不象話了。”
宗姬鳳林從柱子後轉出來,扇子一揚,德惠暗暗叫糟。
“是,一之為甚,豈可再乎?”雲染跟着出現。
“三少,真不知您在這兒,”德惠陪上笑臉,“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不去我那兒坐坐?”
宗姬鳳林道:“我要不在這兒,今日哪看得到一場好戲呢。”
“是,持械橫闖人家,律有明文,《九章律》第幾律來着,邺老爺想必有數。”
“你你你……”德惠已經有些色厲內荏的模樣了,瞪着雲染:“你是誰?”
雲染抱着手邁到一邊去,不再說話。
邺康對那些打手道:“總是你們這些混賬東西撺掇主人出頭鬧事,還不趕快送老爺回去,留下來等着上衙門?”
“是,是!”打手裏有認識宗姬鳳林的,知道碰到他算萬事皆休,連連向德惠使眼色,德惠也明白,然而嘔着兩千兩銀子泡湯,心內十分不甘。
“老利,”等德惠一行離開,利富來連連向宗姬鳳林及邺康道謝,邺康道:“無需如此,德惠嚣張已久,專撿軟柿子捏,你寫個節略來,我給你秉公辦理!”
“大老爺的好意利某感銘于心,不過,您也知道本地風俗,紳權持重,帶領家人上門找事不算稀罕事,而況德老爺這種人,能不犯他,還是莫犯他的好。”
“老利,”邺康嘆氣:“你就是太好說話了,他才敢上門來!”
然而利富來無論如何不肯打官司,任憑邺康怎樣鼓舞,雲染瞧着,道:“你不願涉訟,人家可不這麽想,看他今日表現,說不定先搶個原告亦不無可能,是不是呢?”
“這位公子說得不錯,”邺康大大點頭,“今日之事必然傳揚出去,我得在公事上有個交代,否則他若說我袒護你,什麽話都講得出來,後患無窮。”
關系到老友,利富來不能不考量了,思前想後道:“當然不能連累大老爺受累,這樣罷,我依舊寫個節略表明事情經過,只因為了安鄰和睦,不願訴訟。這樣即便德老爺來找,也先有呈文在案了。”
邺康再嘆口氣:“你呀,成也這脾氣,讓人搖頭也搖頭在這脾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