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火疑兇
朗溫亶望請客,臬臺大人,霍郡守,雲大老爺等等。
朗溫府雲染不是第一次去,因此輕車簡從,除了一個牽馬的,誰也沒帶。負責接待的倒是習以為常,通報一聲後,自有人領雲染進去,到中門一望,見裏裏外外自頭門口起,一直到二廳上都點齊了紅紗燈,照的如同白晝。
婁管家迎上來:“大老爺,來得早哇!”
雲染道:“不正是這個鐘點麽。”
婁管家笑一笑,“請,請。”
原來朱明憲霍易春都還沒到,鄉紳們差不多滿座,一見她,個個站起來和她說笑。想不到在官僚作風上這點古今皆同,雲染和衆人一一打招呼,婁管家引她到紅披墊的左手第一桌,對面劉清為首的五房書辦——魯書辦自然不在了——有些不同往常的生疏,可能是魯書辦之故,覺得大老爺格外高深莫測起來。
整桌子就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坐着,雲染喝完盞茶,踱到廊上去。
三面走廊上也點齊了燈,站滿了婆子、丫頭。西面廊下吹吹嗚嗚,雲染上前,欄杆裏面坐着七八個烏師,有兩個戲囡兒在練曲兒,其中一個是研香,見到她,停住唱,剛要行禮,雲染一手止住了,“看你唱的倒不似慣聽的僰人戲,是什麽曲子?”
研香微訝:“這是中原的最流行的《琴挑》啊,莫非大老爺沒聽過?”
話還真是不能亂說。雲染笑笑:“之前聽得不多。”
研香轉眸,跟着拿起手中的笛子,吹了一曲。雲染聽了,“是首好曲子。”
研香再忍不住,噗嗤而笑:“大老爺,您是逗我們開心不,這是您的《竹枝詞》啊!”
“聽說後來是找後照一族的什麽人譜的曲兒。”
“後照青史!”提起這個人,研香眼中放光:“後照家以能工巧匠聞名,青史大人是樂器中的天才,同時也是天下第一的樂師!哎呀,莫說讓他親自譜曲,即便是遠遠見上一面,我也死而無憾了!”
這是狂熱的偶像崇拜麽?雲染有些發怔,又有些想笑,憋住了對天下第一四個字的質疑,轉而指指來來往往的小丫頭手中的風燈:“我看上面字號不同,比衙門裏的還講究些。”
研香恢複常态,自認剛才有點兒過了,面上還帶着一點潮紅,道:“各院有各院的字號,一來好分辨,二來好管理,有些院子的要是拿錯了,那可是大懲罰呢。”
“哦?”
想不到勾起了她的好奇,研香吐一吐舌:“婁管家吩咐過,這個我們不能亂說,總之各院管好自家就是了。”
雲染凝眉,想起一件事,“我問你,後來明玉怎麽樣了?”
研香的笑更端不住了,軟聲軟氣帶了點兒撒嬌的味道靠過來:“大老爺,您就別~~~”
“喲,瞧瞧,有人偷會小情人呢?”
研香一下站直,雲染聽了這聲音,不能不說是萬分驚奇的回頭。
宗姬鳳林搖着他的招牌折扇,穿的不知是不是濯錦,反正繡工繁複,更騷包的是居然沒有束冠,黑油油的一頭好發,梳根大辮兒,底下墜着兩個金環——好吧,騷包歸騷包,可不得不說配着他那張一眼望過去就讓人感嘆的漂亮面孔,就算不論家世,喜歡這騷包得格外與衆不同的女孩子恐怕多得數也數不清——雲染聯想起在宗姬家曾經聽屬下們打聽來的八卦,邱浮山下,誰能進三少的房間服侍是女孩子們競争最厲害的崗位!
咳咳,不過,他此刻在這兒是幹什麽?之前的蠱控一事沒給他留下陰影這麽快就活蹦亂跳了?
他後面跟着的兩個人很是眼熟,“居宜?磬筄?”
居宜笑盈盈的行禮,磬筄眉欺新月、臉醉春風,面色不是一般的好,也叫了聲雲大老爺。
雲染面色古怪的朝宗姬鳳林瞥回來:他不是不好男風的麽,千裏迢迢帶着這兩個人是什麽意思?
宗姬鳳林不自覺加緊搖了兩下扇子:“看什麽看?”
“啊呀,三少!”朱明憲驚喜的聲音傳過來,身後是邛師爺和朗溫亶望:“難得,何時到的,怎麽不到我那裏坐,二老爺,你也是,早該通知我,我就好去接了……”
巴啦巴啦一大堆,雲染翻眼望天,好歹一道之中僅次于督撫的臬臺大人,沒必要巴結成這樣吧?!
朗溫亶望含笑延請衆人入席,滿座子的人又重新站起來,正桌是臬臺及郡守——雲染發現兩件值得深思的事,一,霍易春還沒到;二,他竟然與臬臺同桌——加上新到的宗姬鳳林,朗溫亶望作為主人陪坐;次席是雲染這席,同時還有臬臺的舅老爺、邛師爺,共三個;再次就是劉清他們那席,餘下鄉紳們五六個一桌,團團簇簇。
閑聊了一陣霍易春來了,朗溫亶望吩咐開席,流水的菜肴端上來撤下去,主人桌桌依次敬酒,氣氛漸漸烘起。現在才知道郅太尊是最會勸酒的,朗溫亶望拉上他,總能變着法兒讓客人幹下一杯又一杯,到雲染的時候,先是祝老夫人身體安康,接着祝大人官途順遂,再來身體健康,雲染喝罷三杯,想着一輪過去總差不多了,誰知郅太尊興致益發高漲,等首席全部敬完之後,沒吃兩道菜,竟然開始第二輪!
雲染酒量不高,揣度着要不要尿遁,孰料此時宗姬鳳林竄到旁邊:“你臉上紅紅的,敢吃多了酒。”
雲染一愕,摸一摸臉,是有些發熱:“大概燈光映的?”
宗姬鳳林嘿嘿一笑,“要不要我代你?這點子酒對我來說不算甚麽。”
雲染更加愕然,聽到他們對話的邛師爺端着的酒差點灑在自己衣襟裏,一旁已經和舅老爺幹完三杯的郅太尊開口:“雲老爺,接下來我要敬的這杯是絕對應該的,我那長孫郅壽,托您大老爺的福,重新考舉去了,就為了這個,我先幹為敬,您随意!”
他豪氣幹雲,雲染晃晃酒杯,在旁邊三人的注目下,勉強喝下。
實在不想待會兒醉倒,喝完之後她馬上道:“剛才是最後一杯——”
“第二杯嘛,祝大老爺這次把兆王一網打盡,為整個西南的人民除害!”
郅太尊一飲而盡。不行,雲染決定不再撐虛無的面子,朝三少側首:“我實在怕了他,你剛才說的算不算數?”
這下不止邛師爺一個聽到兼手抖了。
“自然算數。”宗姬鳳林把扇子一收,插到腰間,伸手就來拿雲染的杯子,雲染快手蓋住:“你自己沒杯子麽?”
說罷反應不對,連主席的人都望了過來。
宗姬鳳林不知怎麽笑個不了,也不回去取盞,直接從後頭丫鬟手裏拿了個新杯,朝郅太尊道:“你說得好,願湖匪一網打盡。幹。”
郅太尊看看雲染,又看看三少,喝多了酒的腦袋開始有些發熱:“上次三公子在府衙養病,郅某拜訪幾次未得,這次回來,還是住府衙嗎?”
“啊,那要看雲大老爺肯不肯允了。”
腦袋被驢踢了還是怎麽啊,打情罵俏啊?雲染起一身雞皮疙瘩,皮笑肉不笑:“三少還是住公館吧,我相信那裏的招待比府衙好得多。”
朱明憲道:“對對對——”
被宗姬鳳林橫了一眼,消聲。
好在尴雖尴尬,經過這一幕,終于不再敬酒了。吃完最後一道甜米酒,朗溫亶望提議出去散散,無人異議,于是小丫頭們上來,掌着風燈引路,一串兒出了正院,向東穿過走廊,過了菱花門,到達格天閣。
進門見樓上下點齊了五色琉璃燈,扶梯上都點的雪亮。一幹人上了樓梯,入目好大一個月臺,十分寬闊,三面凸出,雕花欄杆,正中擺着一張月桌,數個花鼓墩,欄杆旁全部種的一盆盆的昙花。
“這味道甚是清爽。”朱明憲扶着欄杆看了看,下面是假山魚池,道:“不過比起三少的印月樓來,這裏格局可就小了,我記得那兒直接是江天一色的。”
“那是自然,”朗溫亶望吩咐手下卷簾子擺圍碟,道:“誰人不曉得宗姬家的風花雪月四樓呢!”
幾人入座,餘下的三三兩兩聚攏觀燈,正閑聊着,忽然西面大嘩,只見火光沖天,照得黑天上沉沉的紅,朱明憲慌問:“怎麽了?”
朗溫亶望道:“大人莫急。”召了婁管家上來,婁管家咚咚咚地出現,擦汗:“光景是失了火了,不知是外頭還是西院?”
一衆鄉紳吃驚不小,忙擠過來伸長頸往西面看,火勢似乎不小,蘇唐大老爺道:“我得回去看看,燒的方向離我們家不遠。”
這一說另外同住在那帶的幾個鄉紳也一并附和,朗溫亶望阻止道:“這會兒不能出院門,別弄得更手忙腳亂出了岔子。婁管家,你在這裏招待衆位老爺,我去瞧瞧。”
“是。”
大家焦急的等待着,有的叫自己的小厮也去打探消息,一個回報:“是二老爺府裏發了火,這會子已經吩咐把裏外的門都上了鎖,只放一班家丁進去打水滅火,其他人都叫了出來,怕傷着無辜呢。”
一衆鄉紳聽了又是放心又是擔憂。放心的是自己家裏沒事了,擔憂的是火會不會燒到這邊來?還是霍易春道:“這是東邊,料想尚安全。我看旁邊假山有個亭子,比這邊更高,不如上去看看,到底燒的是哪一個院子。”
大夥都稱是,婁管家亦無話可說,引衆人下樓,雲染夾雜其中,直覺有些不對,腳步放慢了點兒,落在後面。正經過假山一個拐彎處,突然暗中有人伸出一只手來,驚呼沒出口,雙臂已被人抓住,另外有個人伸手過來,将她的下颚一捏,手勁很大,雲染啞聲,接着一團布塞到口裏,同時反剪的雙手被捆緊,接着後腦勺重重被擊,眼前一黑,什麽也不知道了。
昏昏沉沉。
很暗。
不,有光線,只是黯幽幽,雲染掙了掙眼皮,臉上貼的是泥地,潮濕冰冷,嘴裏的布沒有了,手足麻痹僵硬——還被捆着,氣血凝滞。
掙紮着慢慢爬起,眼睛适應了黑暗,發現對面有一個人。
她一驚,但旋即發現眼前人胸前大片殷紅的血跡,顯然重傷以至昏迷。
“喂,喂。”
呸呸吐出兩口口水後,她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沙啞,那個人沒反應。
摩了兩下手腕,搓得起紅脫皮,沒有掙開,血……刀?
對,既然打鬥過,這人身上應該有武器之類,雲染挪啊挪,幸好兩人隔得不遠,就在雲染要靠近傷者的時候,他忽然睜開了眼睛。
就算他半軟着也可以看出他是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而從他受傷卻竭力保持冷靜的目光的來看,他意志相當堅定。
“——你是誰?”還是雲染先發聲,“我——我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看她吃力的模樣,男人左手擡了擡,愣了下,這才記起自己的刀已經在剛才的險惡中丢掉了,右手一閃,一片鋒刃在指間躍跳而沒,雲染身上的麻繩松了。
“呼——”長籲一口氣,雲染活動了下手腳,如果剛才她沒看錯,這個男人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快走吧,”男人喘息着,用手堵住傷口,血不停的從指縫中滲出來:“……他們還在搜索。”
“這是哪裏?”
“一間廢屋。”
“還在朗溫府?”雲染匆匆看了眼四周,站起蹲下,“你救了我?是誰要害我?到底經過了什麽?”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刷拉,裂帛之聲響起,他略擡首,看見雲染扯下衣袍一角,試圖給他包紮。
“不,沒用了——”
雲染不由分說解開他的上衣,旋即被眼前起碼七八個血洞驚住。
“你是誰?”
“這不重要,你快走——”
“你是誰?”
“……”
“兆王手下四大王中‘殘指王’突然出現,在我完全不清楚的情況下說他救了我,你以為我該相信麽?”
男人猛然顫抖:“……你認識我?”
“所以我該不該認為這是一場苦肉計?”
良久,男人無聲。正在雲染以為他是否昏迷過去了的時候,他忽然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笑:“好,好個苦肉計!我應該任由他們揿住你并無聲無息的一刀了賬,屍體投在廢井之中——等人發現,幹淨利落,而不是自讨苦吃在這兒快死了還兩面不是人,對嗎?”
“行了!”雲染喝,不知怎麽,她相信他剛才描述的十有八九是真的:打昏人,一刀捅死,扔進廢井——平直,然而無比冷酷。突如其來一陣後怕,她鎮定心神:“你們怎麽混進的朗溫府,火是你們放的?兆王真的來了?”
剛才是回光返照,男人快速萎靡下去,開始口齒不清:“我勸你不要再查下去……”
雲染一把扶住他頭:“你為什麽要救我?”
“我、我也不想,可是上頭下了命令,在、在游戲結束之前,不,我不能說——”
雲染仔細看着他,他臉色灰敗,沒有多少時間了。她感覺到自己在冷酷的計算他剩下的分秒,“好吧,不說你的事,說說兆王現在在哪裏?”
“他快來了,他快來了……”
“誰?”
他喃喃着,她俯下身湊近聽,到底也沒聽清。抓住最後的機會,她定住他的頭:“聽我說,你們兆王背後還有人對不對,就是‘他’,對不對?”
他沒來得及點頭或搖頭,因為一把刀飛過來,狠狠紮進他的肚腹。
她返頭,卻被他一把抓住衣襟:“第、第一個——”
“阿?”
他斷了氣。
沖進來的是婁管家及帶領的一批家丁:“大老爺,您在這兒!這個人對您怎麽了,還好殺了他!”
雲染飛速盤算着現狀,很有可能朗溫府有內奸,不知朗溫亶望知不知道?
殘指王的身份也許可以利用,對不起,你救了我,但為了給你報仇,我不得不這麽做。
“這個人是兆王手下的殘指王,”她緩緩起身,對婁管家道:“你來得正好。”
“啊,是嗎,那就好,那就好。”婁管家一疊聲的笑。
雲染瞄到他拎在手裏的燈籠,眉頭皺緊,又展開。
火已經被撲滅。雲染出來門口,地下天井裏潑的滿地是水,散發着熱烘烘的氣息。朗溫亶望帶着人匆匆趕來:“大老爺,可尋着你了!”
“我沒事。”
婁管家湊上前把房裏有具男人的屍體以及身份低低彙報,朗溫亶望挑起一條眉毛:“真的?”
雲染觀察他反應,問:“婁管家剛剛不是跟二老爺在一起?”
“沒有,起火後他安置各位老爺,我忙着救火,聽到大老爺失蹤,我大大吓一跳哪!”
雲染停一停,“燒了這麽久,壞了多少房屋?”
“還好,止在了西院,不過三四十間屋子罷了,可是這個湖匪——?”
“應該是他們混了進來放火——”
雲染沒說完,宗姬鳳林和朱明憲出現,宗姬鳳林看見她身上血跡,大吃一驚,朱明憲聽了湖匪二字,道:“這可真是無法無天了,兆王難道就在這附近?”
雲染先跟宗姬鳳林解釋了血跡是沾上的,一面點頭:“四大王都出現了,兆王這是想放手一搏哪!”
“千萬別莽撞!”朱明憲道:“湖匪都是不要命的,你沒聽說三年前荻隴縣的事?”
“怎麽。”
“當年荻隴縣衙也是突然着火,一片火光之中湖匪們驅使了數十匹馬沖入縣署,而後率徒衆持械相随,一掩而入,縱橫擊人,直把個荻隴縣令吓得跳牆逃走,第二天,大家發現他們典史老爺的頭被高高挂在城牆之上。”朱明憲拍拍胸脯:“你想想,是不是好惹的?”
雲染道:“那他們今夜怎麽沒沖進來?”
“啊呀,你這說得什麽話!”朱明憲怪叫,連連擺手:“自然不可,自然不可!”
“湖匪兇狡,”雲染道:“臬臺大人,我們應當先下手為強。”
“不是已經發榜捕人了嗎?”
“靠那個,只怕遙遙無期,而大人您的安全受到威脅。”
“可,這……”朱明憲又想過來了:“他們應該不會真的出手對付本臺吧?”
你怎麽知道,莫非有串通,或者透過信只要抓我就行了?
雲染心中腹诽,臉上無比正色道:“為了保障大人安全,接下來有一計,務必請大人成全。”
“诶?”
遠遠的雞啼起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