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冷箭
“瞧,官府抓逃犯的畫像!”
“這是誰?”
粗粗認得幾個字的人上前,一激靈:“兆王!是兆王的畫像!”
“什麽什麽?”
“唉喲你別擠俺!”
“兆王長這個樣兒?”
“雲大老爺真的要抓人哪?”
“上面說些什麽,快念來聽聽!”
“三州九郡全部發出去了,榜下即抓!”
“嘩了不得!”
“這下可熱鬧了!”
“熱鬧個屁!指不定兆王帶了人來報仇,葭來沒有安寧日子了!”
……
抓捕榜文前嚷嚷吵吵,議論紛紛。雲染坐在堂上,看完一封京城發來的信,重新放回信封裏,收好,對着對面百姓們的反應一動不動好會兒。
“大老爺,”大門外落下轎子,邛師爺鑽出,先看一眼堂外的情形,老遠笑道:“看來海捕文書發出,群情踴躍啊!”
雲染迎客待茶:“請坐。”
“果然還是年輕人有幹勁。”邛師爺端起茶,吹了一吹:“說起來,督撫似乎對雲大老爺青睐有加。”
“此話怎講。”
“你們是否舊識?”
“這說不上,竹枝節的時候見過面。”
“啧啧啧,大老爺,”邛師爺搖搖手指,放下茶碗,從懷中掏出一封文書,明晃晃的朱花大印:“要是只見過一次面,督撫能如此為你撐腰?”
雲染皺眉:“督撫大人的行書?”
邛師爺左右看一眼,雲染會意,示意侍候人等退下,邛師爺遞過漆文:“督撫讓你自行處理……不過大老爺,你手下可要好好看住喽,這樣的人要是成功,今天你就不在這位子上了。”
雲染将文書展開,越看眉頭越緊,竟然是魯書辦越級上告,檢舉她有污賄之舉!
文書批示道:經本督查明,實在是誣告,猜測是否葭來戶房書辦犯了過錯,怕雲澂懲罰而先下手為強?現将原狀發回,予雲澂自行處置,以儆效尤。
難怪邛師爺要猜測方仲華跟她是否有什麽關系,簡直就是背後暗箭,而她毫無知覺!
幸而方仲華反駁回來,且十分尊重地,将掌控權一并交給她。
“來人,請魯師爺過來!”
她的聲音不自覺提高,邛師爺在一旁笑,有戲好看了。
雲染深呼吸,轉瞬之間許多念頭匆匆而過。
魯書辦這樣做,用心不言而喻,背後是何人指使?
如果公然處置,會不會打草驚蛇?不不,邛師爺他們已經知道了,不可能秘密來辦。
平池嵇山信上将京裏的大勢說得很明白,方仲華到底是什麽意思?
宗姬家的人目前看不出什麽動靜,而透過雷大娘得來的信息,白隐赫然是今年剛接過太皞家大權的宗主!
兆王……兆王……
誰都知道他不單單是個湖匪這麽簡單,然而誰也不見得清楚他背後到底有多少繁複的關系。
特別是還處于摸索階段的自己。
魯書辦出現在門口,雲染看着他一步步走進來,行了禮,半晌不語。
邛師爺咳嗽一聲,雲染欲劈面扔過去的文書捏了一捏,“魯先生,你膽子很大。”
魯書辦面色一變,不過還不确定,直到雲染手揚了揚,看着那個朱花大印,臉乍地白了,雙腿開始發抖,努力不使自己跪下去。
“既然敢告我,又被我捉住,那麽,做好心理準備了?”
魯書辦一咬牙,今日只怕不死也要脫層皮,幹脆豁出去,道:“橫豎被大老爺抓到,我無話可說,任憑處置就是。”
這話怄人,邛師爺心想着實打一頓板子方解氣,然而雲染卻饒有興致的:“本縣很好奇,你說本縣貪污受賄,那些數據從何而來?”
“天下沒有真正的清官,不管本意願或不願,總有送上門來的銀子,大老爺何必明知故問。”
雲染想起金萬成的年敬,以及在宗姬家時贏來的銀子。
“我要實在的證據。”
魯書辦道:“下官承認是誣造。”
“然則為何要告我?”
“……”
“一份僞造的數據,要通過層層遞達也不容易,看來你确實有兩下子,我有件事交給你做。”
“嘎?”
驚訝過頭,魯書辦和邛師爺同時發聲。
“兆王打家劫舍這麽多年,各地報案的不知凡幾,便命你從明日起開始跑周圍諸縣,先沈黎郡內的吧,查對各縣資料,把所有有關他們曾經打劫過什麽人、損失多少財物、具體年月日等等,一一登錄,真正詳實無誤者,可将功抵過,兆王案破後那些收繳的巨贓亦有了去處;如果仍然想搗弄什麽把戲,那麽,莫怪本縣手下無情。”
邛師爺插話:“雲大老爺,巨贓怎麽處理則個——還有待商榷吧?”
“物歸原主不是最好嗎?”
“這個……”
邛師爺話結,怎麽碰上個這麽不開竅的人!
賊贓啊,不都該統統上繳的嗎!!!
魯書辦萬料不到是這種解決辦法,本以為是雷霆雨暴,誰知是春風細雨;本以為是刑架森森的責罰,誰知反成造福于民的一項德政。
這一瞬,他真正深深看眼前的青年,明白了為什麽有一種氣度教人心折。
看魯書辦還帶着幾分猶如夢中的神情漂浮離去,等着欣賞一出大戲的邛師爺失落萬分,提起精神來問一問:“就這樣?”
雲染點頭。
“不問問他背後主使是誰?”
“何必。一來他不會說,二來,就算他說了,也該為他家人想想。”
“他家人?”
“一妻三女,三女尚幼,要是失去了他,生計堪憂。”
邛師爺眼睛眯了一眯:“雲大老爺真是菩薩心腸,只不過他不一定能像你期望的披肝瀝膽來回報,反而可能再插上一刀,你不怕?”
“我說過,如果有下次,那麽我手下不會再留情。”
啪,啪,啪!邛老爺鼓掌:“用人之妙,存乎一心,雲大老爺,我看你要是過得了兆王這一關,實在前途無量!”
秋夜的風漸漸變冷,雲染借月光抄近道從夾廊中穿過,過了月洞門就是自己卧房,正抵天井的時候,腳步一頓。
月洞門兩旁的镂空花紋裏,各映出一個人的側顏。
都是一身黑衣,明明面貌不同,那種散發出的冷冰冰的姿态卻毫無差別,仿佛藐視人間。
幾乎和周圍的黑暗渾然一體,如果不是雲染突如其來的直覺的話。
左邊那個是白隐,右面那個,輪廓與白隐略似,但多出一種陰柔的氣息。宛如一幅畫。
沒聽見他們說什麽,但見那陰柔男子若有似無的往她站的地方掃過,一陣風吹來,樹上桂花搖落,雲染擡手擋了一擋,再去看時,兩個人影均不見了。
她揉揉眼睛,要不是認識白隐,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快步到月洞門外看了看,什麽也沒有。腦中将搜集到的所有太皞家的信息過濾一遍,結論是:除了知道此氏族以制毒養蠱聞名外,其他皆神秘而低調,流傳出來的多是許久以前的老黃歷,真正有用的少得可憐。
為什麽白隐之前會在這兒當學政?……邛桑,對,邛桑!
她默默盤算着回到房裏,洗臉更衣,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睡不着,起來,重新點燈磨墨,在白紙上一一寫上五大宗族的名字,勾了劃,劃了勾,眼看燈油快盡,才複上床。
片刻後,正是入眠,聽得屋上瓦響。她彈坐起來,側耳細聽,又聽見輕輕的嗒啦一聲,有人。
不送聲色,悄悄披衣,尋到早放在床底下的一面銅鑼,移到後窗,驀然将窗戶一推,當啷啷啷——
寂黑的夜裏锵然而鳴,随即四處都響應起來,屋頂上的人大吃一驚,連忙低喝:“風緊,撤!”
但見幾個影子直起身,一跳一跳,在屋檐間消失不見。
“大老爺,您還好吧?”
“真有賊人?”
值夜的衙吏三三兩兩拎着鑼聚擁而來,雲良跑得最急,“我看見黑影子從頂上過去了!”
“沒事,吓走了,”雲染道:“你去看看娘,別讓她受驚。”
雲良應着,道:“想不到真有宵小——啊呀,莫不真是兆王的人吧?”
“幸好大老爺有先見之明,”宥祐在值班人中,“知道最近一定有不尋常的動靜!”
“是啊,”左佐難得表示佩服,舉舉人手一面的鑼:“這東西好,一敲,大家都知道了。”
大家相顧稱慶,但雲染大搖其頭:“只怕他們還會來。”
“那怎麽辦?”雲良搓手。
宥祐表示無壓力:“繼續敲呗!”
“不,這種方法只能騙得一時,真是兆王要來的話,沒那麽好對付。”
宥祐撓頭半天,最後一拍胸脯:“大老爺,咱們不怕!咱們是官兵,他們是賊,從來只有賊怕官兵,難道還有官兵怕賊的麽!”
雲染失笑,左佐道:“官兵怕賊的多着呢,你懂甚麽!”
“好了好了,其實宥祐說得對,咱們現在正愁沒地方逮湖匪定案呢,他們願意不請自來,大家打起精神招呼着,先有一點,不怕他!大老爺兒們的,在自家地盤上,怕倆賊寇?”
說得群情激昂,瞬時跟打了雞血似的。只有左佐道:“可是他們在暗,我們在明……”
雲染想起蠱控一節,又想起剛才那幕,颔首:“這确是我擔憂的一點。左佐,你去找邛桑來。”
“記得我與學正老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正是這個時節,還吃了你們做的桂花糕。”
雲染招呼邛桑坐,邛桑不似之前大大咧咧,顯得有些拘謹。
“你去見過他了?”雲染含笑看着,冷不防一句。
“……啥,誰?”
“你們的少宗主——哦不,現在應該稱宗主,太皞白隐。”
邛桑一下跳起來,左右看看,“大老爺,您可別亂叫我們宗主的名字!”
“怎麽?”
“在我們族裏,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犯忌諱的!”
“哦——那你承認你是太皞一族的了?”
邛桑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瞪着雲染,氣憤憤道:“大老爺真奸詐!不過大多數僰人不是這一族就是那一族,是太皞之僰也沒什麽大不了。”
“我并不是要打探什麽,也沒有惡意,不過是想着感謝貴族宗主曾經在元歸救過我一命,他既不願現身,請你幫忙轉告。”
“诶?”
邛桑先是驚訝,而後疑惑的打量雲染,深怕一不小心又中了大老爺什麽圈套。
“你跟邛師爺是什麽關系?”
“……你你你,你怎麽又知道了?”
真可愛。想不到還真有點關系。雲染不過突然想到他們兩個都姓邛,随口一問罷了。
但她當然不會這麽說,因為她發現面對太皞這個大謎團,現在簡直就是找到突破的寶了啊!
于是經過繞來繞去旁敲側擊突如其來的一問時不時故意弄混等等一系列的問話閑聊後,快天亮的時候雲染終于放過了哈欠連天的小夥子,帶着十分滿意的心情,補覺去也。
終于可以睡了。
門內門外兩個人同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