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皞華彰
“每一次新舊宗主的接替,我們都會上倚天照海樓。這座樓是我們族最古老的一座樓,也是歷任宗主居住所在,”白隐緩緩道:“雖然各大宗族有些什麽樓不是秘密,但你脫口而出這句話,像是知道它的根源似的。”
雲染支頤,作不懂狀:“巧合,絕對是巧合。”
“倚天照海花無數,高山流水心自知……”白隐輕輕念着,眼裏一時迷惘,一時悠然,最後變成譏笑:“可惜,這樣朗朗的一句話,卻配着那樣一座髒肮的樓。”
“髒肮?”
“知道新舊宗主交接的條件麽,那也是我為什麽到葭來避居的原因。”白隐說着,發現眼前的景色又變了。
一片矮樹林,樹幹瘦弱,葉子黃苦苦的。雲染忽然覺得腳底一陣刺痛,仿佛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她沒在意,把鞋頭鞋跟調回來,才走兩步,痛得支撐不住。
“等等。”她忍住,跳兩下就近扒住一根樹幹,側身将腳扳起來,看到腳心一個針眼大的孔,正淌着黃水。
“這是什——”
話音未落,手掌下的樹幹撲簌簌動了下,一直留心注意四周的白隐突地提住她肩膀,飛速後退,就見剛才站的那棵樹下,下落了一陣毛毛蟲雨,幾百只蟲子篤篤打在地上,媲美冰雹。
色彩斑斓,渾身帶刺。
雲染最惡心這種軟綿綿扭扭捏的生物,她寧願下一陣蟑螂!
趕緊摸頸窩子裏頭發上有沒有落上,白隐放開她,她跌了下去。
“怎麽了?”
“我的左腳……”她苦笑:“動不了了。”
顧不上男女之妨,這時候管他看出來也好看不出來也好,雲染把褲腿卷起,從剛才被刺的腳底板開始,一直到膝蓋,連片兒腫得明光光的,按一按,感覺裏面充滿了汁液。
“你已經被鹽狗刺了。”白隐挪動她的腿看看,下結論。
“鹽狗?”
“就是毛毛蟲。場外應該有一只鹽母,所以才能幻出這麽多子狗來,其毒無比,平日是不可能有這麽多的——”
他目光一警,撲住她,就地翻了兩滾。
剛才坐的地方又是一陣毛毛蟲雨。
“既然是幻像,那我這腿不會廢吧?”雲染問。
“破了它們就不會。”
雲染只有把希望寄托給他,剛才她還能幫忙打兩只鬼火,現在完全是莫宰羊。
白隐帶着黑皮手套的右手從懷中掏出一張類似于符箓的紙,微動,口中不知念了句什麽,那符箓忽而變成一只笤帚,他咬下左手中指,幾滴血落在笤帚上,兀然冒出一陣火,燒得那笤帚哔哔吱吱冒血沫子,他大喝一聲“去!”,笤帚飛起來,帶起星星點點的火甩向一圈圈的樹木,樹木開始冒煙。
雲染捂住口鼻:“我們要不要避一避?”
白隐沒答,雲染瞧他那專注的神态,遂不打擾。火勢越來越大,在彌漫的煙火中,雲染忽然瞅到半空旋轉的熱氣凝出了一張臉,長發飛揚,牙齒雪白,眼睛一線白光,又陰又冷,雙唇紫紅,像成熟了的蠍子的顏色……
誰也沒有讨到好。祝九勝最後采用了極端的自爆方式,邛桑和黑衣護衛沒有料着,圍上去群毆的他們傷得不輕。
院子裏血淋淋的。
東一塊肉,西一段腸子。
邛桑半倒在地上喘氣:“還、還好,沒嗝屁。”
一個黑衣人嘔出一口血,用刀拄在地上半天,才勉強盤坐起來,先往空中放了一只鳴笛,而後斂氣調息:“希望沒有第二撥。”
邛桑道:“姓祝的不是說只他自個兒一個嗎——他娘的我們到底是怎麽被他跟蹤的,難道說,我們有內鬼?”
他懷疑的目光掃向四人,兩個重傷的已經有進氣沒出氣了,一個複功不理他,另一個連複功的力氣都沒有,從懷裏拿出一顆丸子往嘴巴裏塞,斷斷續續道:“現在、先別管那麽、那麽多了,得、得看住宗、宗主的本明燈別滅,不、不然——”
“不然怎麽樣呢?”一個輕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哎喲,好重的血味!”
三名幸存者齊齊一震,直起了身。
一條狼從煙霧中沖了出來,兇光閃爍,後腿蹬地,身體淩空而起,嘴巴裏尖利的白牙對準白隐的咽喉,雲染驚呼,白隐右手伸縮,乍然手套上出現一根長長的鏈子,絞住往後一扯,狼重重摔在地上,嚎叫一聲,消失。
雲染松口氣,然而這只狼剛在塵土中憑空消失,那只狼又從另一個方位憑空出現,還在雲染的後背。被白隐喊了一聲的雲染回頭,擡胳膊擋,血盆大口的腥味呼吸可聞,白隐的銅鏈即時趕到,雲染的袖子被撕下一塊,一屁股跌坐在地,摸到一根木棍,被鏈子阻了一下的惡狼又是一撲,她突然跳起,往前一戳,打在狼的下巴上,狼似乎楞了,雲染爆發,一下跟着一下,狼被抽得連連後退,直到一躍閃了開去,白隐又愕又笑的阻止:“別打了,別打了,打了也沒有意義,空耗力氣。”
“要怎麽樣才能滅了它?”
雲染喘着粗氣,盯着眼前聳毛呲牙、嗚嗚低嚎的狼。
“這是最後一戰。”白隐将雲染護到身後,刺鏈在右手閃閃發光,拖迤在地,因為失去了發帶的關系,一頭墨色長發迎風張揚,雲染忽然發現他跟剛才在煙霧裏出現的那張臉七分相似。
“可是這狼好像窮窮無盡。”
“他已經油盡燈枯了,不然不會是一只只出現,而是一群群。”
唰拉!
鞭子一甩,狼狺狺消失,就在這時,五六頭狼一齊出現了!
白隐銅鏈急甩,然而有兩只目标直指雲染,一頭側撲,一頭繞後,雲染不能讓白隐的後背空出來,戳出去的棍子被狼狠狠咬住,白隐唰啦一鞭一只,解決完四只又出現四只,總之不讓得空,雲染忽然想起打群架經典的一句:無論什麽高手,多麽彪悍,只要陷入車輪大戰,最後都會悲慘的死于口水或腳印。
棍子嘣嘎一聲,折了。
狼興奮的叫,不失時機縱身躍撲,雲染使出兇險的一招,佯裝跌倒,身體往後仰的同時,手中短劍也揚起,狼此刻已身在半空,等發現欲撤晚了,喉嚨噗通戳進劍尖——
血噴湧而出,灑落她一頭一臉,腥得人想吐。
搭在她肩頭的利爪滑落,它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個個兒,轟然倒下,消失。
朗溫亶望望見了從縣衙方向發出的鳴笛,他不假思索的吩咐人套馬,東彎西轉,來到城外秋水湖,楓林深處,有他一座很少為外人所知的別苑。
敲門,門應聲而開,他心中一動,推開虛掩的門,苑中用人不多,但也不至于連門都不守。
四處悄悄。
鼻尖忽然聞到一股氣味,他連忙屏息急退數步,直到苑門外,方朝裏面喊:“華少爺,是我,能不能把瘴氣撤了?”
沒人答他。他又喊了一遍,這時才見屋頂上無聲無息冒出一個黑衣人,面無表情:“少爺說了,施術時任何人不得打擾他,你走吧。”
這是我的地盤,讓我走就走?
朗溫亶望皺皺眉:“苑裏其他人呢?”
“施完術後就會醒來。”黑衣人似乎不願多答,飛身要走,朗溫亶望道:“我剛才看到府衙放出了你們太皞一族專用的鳴笛,你确定華少爺還在裏面?”
黑衣人身形一頓,他想起自早晨起關閉的那扇門再沒開過,少爺與灰難道不妙?九勝什麽都沒說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難道是他用的鳴笛?
——可是為什麽在縣衙?
少爺要對付縣令老爺?
他不明白原因,朗溫亶望卻是明白,他返身上馬,“我現在去縣衙看到底出了什麽事,如果事情不妙,我會助華少爺一臂之力。”
進了城內,不好縱騁奔馳,朗溫亶望放慢速度,心中一面在想進了縣衙的太皞族人是誰,看黑衣人的樣子不盡說了實話,但以太皞華彰的自信,不至于前腳施展法術,後腳又派人搞偷襲——除非,是另外一撥人。
忽地唏噤噤一聲,□□的馬雙蹄一掀,直立而起。朗溫亶望猝不及防,差點被掀下地,虧得他馬術精深,趕緊一手抓住鬃毛,将身子使勁往前一撲,把馬壓了下來,同時定睛細看,才知道是一輛極漂亮的雙駕車,駛行太急,使得自己的馬受了驚吓。
車子當然也停了,車中人正掀着車帷外望,是個眉眼清秀的少年,面善,但以帷簾遮着半邊臉,看不真切,所以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麽人。
車中少年卻看得很清楚,用既驚而喜的聲音喊道:“二老爺!您受驚了?”
車帷一掀,人跟着現身。居宜不是那種賦情冶蕩的長相,但耐看,眼似水以長斜,一件柳青色的夾袍襯得他腰不風而靜擺,在朗溫亶望這種老手眼裏,別有一番風流韻味。
“是你,”他認出他:“你不是跟着三少?”
“是,是,三少剛到,我出來幫忙打點些東西,您老要不要去坐坐?”他極熱情地:“我陪您一起!”
朗溫亶望瞅他一眼,若有所思地:“三少此次來有什麽事?”
“這可不是我們囡兒們該問的,”居宜略微腼腆的笑:“不過二老爺去,他一定很高興的。”
“是麽,三少來,拜訪是一定的。不過此刻我自己有樁急事待辦,稍停理當前往。”說罷拉一拉缰繩,然而居宜一雙手蓋過來,朗溫亶望挑眉,居宜搶先開口:“本絕不敢耽誤二老爺的工夫,但我聽說有個囡兒在二老爺府裏……他從小脾氣不好,惹二老爺生氣受罰是他該的,只是說他似乎病得不輕……二老爺是個憐香惜玉的人,能否讓居宜見他一面?”
他的眼睛含愁帶霧,仿佛要掉眼淚的模樣,楚楚可憐。朗溫亶望狹眸輕眯,冷不防一把擡起他的下颔,鐵鉗般的力道讓居宜不适應的動了動,聽男人道:“……你說明玉?”
雲染從床上醒來,夕陽照進窗戶,倦鳥喳喳,正在歸巢。
頭上臉上似乎還帶着剛才被血噴的黏稠腥味,伸手摸摸,什麽也沒有。幻境來得突然,消失得更快,她把那頭狼解決後,剛推開,頭頂上的天幕一塊塊碎裂,月亮如血般飛濺,像世界末日的場景,最後入耳的是銅鏈的劈空聲。
揉着肩膀下床,一楞,地上有一根燃得只剩小手指短截的白色蠟燭,餘煙袅袅,應該剛被人熄滅不久。
“良叔?”她喚。
……
“娘?”
……
使勁摁一摁尚殘留刺痛的額頭,低頭趿鞋,門吱呀一聲,夕陽為來人鍍上一層金邊。
花飄帶、百褶裙、綴着熠熠寶石的額前髻,女子身材高挑,一身火紅,餘晖的金色栩栩如生,讓人想起浴火而飛的鳳凰。
“你是——”
“丹山姳。”
女子大踏步過來,她步履矯健,面對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毫不扭捏,就差沒一個指頭将雲染的下巴勾起來,“——唔,長得不賴。”
雲染失笑,事已至此,她也就不慌不忙,衣襟拉拉,找到常用的竹簪将頭發打成髻,看到碗裏還有中午用茶末子沏的尚未喝完的冷茶,想一想,喝一口,茶本身極酽,冷後更苦,味道并不好,然而她喝下去,覺得苦得很舒适。
丹山姳看着她一系列動作,到桌前坐下:“不給客人倒一杯嗎?”
“只怕四小姐嫌茶不好,”雲染裝不經意朝外面望望:“而況,沒人燒熱水。”
“你倒沉得住氣,我有點明白白隐為什麽對你另眼相看了。”丹山姳撐住下巴,“還有我姑母。”
“雷大娘?”
“她本來以為她的仇報了,但你似乎并不想讓她安寧。”
“此話怎講。”
“這就是我來的目的,”丹山姳好整以暇:“你得知道,我剛才可是救了你們兩個一命。”
白隐真的來過,雲染想,“請四小姐直言。”
“就是太皞家的影子都被打趴下,朗溫那厮很機警,想要過來查看情況,被我派的人擋住了。”
雲染想起幻境裏數度提到的那個名字:“太皞華彰?”
“啧啧,你夠大膽,要知道之前放眼整個西南,敢直接點他名的屈指可數。”丹山姳拂一拂衣袖:“不過,現在也無所謂了,他對付你本來是小菜一碟,偏偏新任宗主插了進來,連本命燈都點上了,可惜啊,一場好戲,我就趕個落幕,你說,我是不是得跟你算算賬?”
“這種戲碼中的主角,我也不是很想當,”雲染聳聳肩:“原來四小姐是來看熱鬧的。”
“是啊,誰讓你欠我們丹山家這麽多呢,也不知道還不還得了。”
“這是我跟大小姐、還有雷大娘之間的事。”
丹山姳噗噗一笑,“喂,你跟我吧。”
“阿?”
“我大姐情人多得很,雖然我不知道你跟她達成了什麽協議,不過少你一個兩個的,她根本無所謂。我就不同了,起碼我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給你的也不會比她少,何況還救了你一命呢,是吧?”
“啊——”雲染嘴巴微張,調整了下姿勢,“我并不插入另一個宗族的內鬥之中。”
丹山姳的表情一下凝固,沉下聲音:“你說什麽?”
雲染輕快的,“四小姐向有‘情人遍布十五寨’之稱,真正的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雲某何德何能,敢插足其中?”
“哦……哈哈,原來你指的這個。”
“是,”雲染也笑:“我還能指什麽?”
“讨厭!”
擺成一圈的紅燭明明暗暗,每滅一盞,灰就覺得自己生生被斬斷一口氣似的,忽地!最後六盞同時熄滅,幻印中的人嘴角開始不停地噴血。
“少爺!”不顧被陣印反彈的隐隐作痛的胸口,她從護法的位置沖出,去扶盤坐在地上的人。
血噴在她的頸上,手間,舊的未幹,新的覆上,掏出最金貴的瓷瓶,抖抖嗦嗦倒出吊命的參榮丸,她往主子嘴裏送去。
然而太皥華彰根本無法咽下,他牙關緊咬,想克制洶湧噴薄的血流,手臂掙紮着箍緊,身體往下墜,意識在劇烈到麻木的疼痛裏次第消失,最後的念頭是徒勞無用。
灰塞了幾次,從不動容的她幾乎帶上了哭腔:“少爺,您吞下去,求求您吞下去!”
房門剝啄一聲,灰抹一抹眼睛:“九勝,你快來——”
下半句卡在喉嚨裏,她瞬間變做防守姿态,“白少爺?!”
白隐面無表情,然而他每走近一步,灰驚惶的姿勢就越明顯:“不要過來!”
白隐瞥她一眼,乍看冷冽如冰雪,她卻仿佛一下掉進無窮盡的血海,黑暗冰冷,粘稠翻騰着要把她卷進去。
“妖瞳!”她下意識地尖叫。
白隐目光一黯,轉開,灰打了個寒噤,從幻象中掙脫開來,再也不敢直視宗主,只低頭跪在自己少爺面前,一副母雞寧死護雛的樣兒。
“你現在應該很高興。”太皥華彰沒有推開灰,他此刻能盡起的最大力量,不過是開口說話而已。
何況,開始模糊的視線對着眼前的背影,上天作證他是一個怎樣沒用的人,到最後,終究要辜負她。
“沒什麽可高興的。”白隐道。
“不高興你會專程跑來看我的狼狽樣?”華彰用手抹一把嘴邊血跡,随即發現剛才因為要施法把人皮手套脫掉了,現在沾到血跡的是自己真正的手,他楞一愣,接着咯咯咯笑了起來,因為無法盡情的笑,配着絲絲線線的血,所以顯得格外古怪。
“少爺!”灰痛心地。
“你也不必高興得太早,”他乍然停下,語調變得冷冷:“每任宗主開頭的時候都很高興,不過越高興的到頭來越凄慘,沒有我,也會有別人,你等着吧!”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麽?你知道我娘是怎麽死的?你知道我每争取老頭的一個滿意背後付出多少代價?你知道我拼了命要的東西,在你眼裏棄如敝屣?你知道我恨你,更恨他,恨姓太皥的所有人?!”
白隐久久沉默,久久道:“我始終認為,你是我弟弟。”
片刻後,一陣撕心裂肺的笑聲響起來,真正是撕心裂肺,伴随着死亡而瘋狂,白隐皺住眉頭,傾身,灰阻止,白隐說了兩個字“退下”,不知怎麽,灰無法拒攔了。
他迅速點住華彰幾個要xue,但已經沒用。
“……哥、哥哥,我、我真不希望有你這樣一個哥哥。”
“……唔。”
“下一世輪回轉世也不要。”
“……唔。”
夕陽西下,紅色的光透進來,照在那張蒼白的臉上。
臉上仍帶着笑意。白隐許久望着,才發現這張臉其實很稚嫩,就好像許多年以前,父親對他說新來了一個弟弟,然後從紅棉樹下怯怯轉過來的那個小家夥。
之後他們一起度過了那麽多宛如噩夢般的試煉,那些老怪物們以挑戰人的精神極限為樂,直到把人試煉成跟他們一樣的小怪物。
那所有往昔情景當時不知,後來才明白,給予是為了剝奪。
什麽才是最殘忍的試煉?
就像紅與白,就像父親帶着莫名的笑意所說的,就像生與死。
再深厚的感情,再親密的聯系,也敵不過生與死。
抵不過活下去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