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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差大人

時值盛夏,宗姬鳳林穿着涼衫,搖着扇子沿路在公館裏一路穿行。因為迎接過朱明憲,公館倒修得不錯,四面俱是穿山走廊,挂着一色的簾子,天井外面種着些海棠、桃杏,都已開了,石筍邊有幾株芭蕉,綠得可愛。轉過回廊,到了院子的東面,一邊是回字形欄杆,一邊是碧紗窗,嵌着茜紗紙,中間支起一扇,有些香煙袅袅,從窗隙裏浮出,宗姬鳳林動動鼻,從窗戶裏望去,對窗一張紅木嵌螺钿大床,垂着海紅紗帳,卷起一邊,一個少年枕着胳膊在裏面躺着,擁着一條紋錦被兒,露出半截身子,一雙似笑非笑的含情眼正緩緩張開,望着他妍然一笑。

“原來你住這一間。”

進了房,随手翻着案上一只玉貓兒鎮着的玉版箋,宗姬鳳林道:“哦,還臨帖?”

居宜笑了一笑,整整衣袖,穿上薄底靴兒,走下地來:“一些詞兒。三公子慢坐,我去沏茶倒水。”

宗姬鳳林點頭,發現妝臺很精致,靠過去坐下,粉盒沒有蓋上,一枚絞斷的長指甲靜靜躺在裏面,尚殘着些鳳仙花露的紅跡。旁邊是香爐,香味似乎比剛才淡點兒,他把香爐蓋子揭開,簾鈎輕響,居宜捧着個小銀盤兒盛着一雙翡翠小蓋碗兒進來了。

“用的什麽香?聞着不錯。”

居宜笑笑:“三公子要喜歡,我包一些過去,這味兒淡爽,夏天用着正好。”

“不用,”宗姬鳳林接過他遞來的茶,“坐。”

“三公子?”

宗姬鳳林扇柄朝對面點點。

居宜只得在坐下來,有些不安的模樣。

“雖然我說過,任你們自由,但昨天是搬進來的第一天,你下午不見人,磬筄跑來跟我說,你的東西沒收拾,還是他幫你搬的。”

“啊……那我得謝謝他。”只不過,他到底是幫忙還是抱怨?

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喜歡囡兒,居宜心想,實在沒必要耍那種小心眼。

“不跟我說說你幹嘛去了嗎?”

“……呃,在大街上遇到了熟人,聊着聊着就晚了。” 居宜很純良地眨巴眨巴眼:“莫非三公子找我有事?”

宗姬鳳林看他半晌,遞過來一個香印兒:“剛拓的,你覺着這形狀怎麽樣。”

香印托在薄薄的胭脂紙上,居宜垂首,這下真有些捉摸不透了。

印子印成了一只鳥,似鳥飛鳥,又頗像一個字。

丹山族獨一無二的“烏”字徽紋。

“印得不算好,”宗姬鳳林沒有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手輕輕一抖,香粉立刻模糊了,他把它們倒進香爐裏,仍将蓋子蓋好:“你總不至于認為,我三番兩次帶你們到葭來來,真的是巧合?或者,被你們兩個迷住了?”

“不不,不敢,”若說之前對這位花花公子還心存輕視的話,此刻居宜半分不敢低估,“只是我、我們并不會壞三公子的事——”

“當然,如果壞的話,你不會現在還坐在這裏。”

居宜啞然。

“丹山姳走了?”

“小的不清楚,昨兒忽然接到四小姐的指令,至于其後行程如何,小的尚不夠資歷。”

“這倒是句實話。”宗姬鳳林把扇子一收,起身:“行了,沒事了,我走了。”

“送三公子。”

只聽宗姬鳳林喃喃道:“碰到好玩的事居然不找本公子,也不來拜見,這個雲瀓!”

接到欽差大人過境的公文的時候,朗溫亶望總算從失去太皥華彰這一極大助力的打擊中恢複過來,也許運氣終于轉到他這一邊了,這次他要全力一擊。

“外面紛紛說是大老爺即将升官的前兆,”劉清心情複雜,說不上來該高興好呢還是不高興好,“兆王一案上頭的批示下來,說什麽冤獄平反,該升的要升……話說袁相居然明言自己是為門下士所誤,自承疏忽,願意将功補過,真是死棋裏面的仙着啊!”

“有句話叫做宰相肚裏能撐船,”朗溫亶望道:“以退為進,高居廟堂的人心思活着呢。”

“不過兆王剿滅後,其他各路湖匪确實斂跡不少,起碼現在夜間行船比以前好多了,民間受此之惠,對咱們那位大老爺感激不止,前兩天我下鄉去征糧,也不知道鄉下的泥腿巴子們哪裏來那麽快的消息,有來打聽的,說是不願意大老爺走,我戲言說另外來的官指不定更好,殊料一個小丫頭抗聲而答,二老爺,您猜猜她說什麽?”

“講。”

劉清本是當笑話,看朗溫亶望似乎沒有笑的意思,于是自己笑意也減輕了,道:“那丫頭答,把三老爺說的那個好官給別處地方好了,我們只要雲大老爺。”

說完發現确實不好笑,起碼對他們自己而言。

“呵呵,”朗溫亶望卻笑了起來:“好一個只要雲大老爺。升平盛世,君聖官賢,有此佳話,真是可載史書,令人向往啊!”

“……二老爺?”劉清有點摸不着頭腦。

“只是當他們發現他們的雲大老爺乃欺世盜名之輩,那時的臉色,我有點迫不及待想看看了。”

駿馬雕鞍開道,執檐傘蓋威儀整肅,氣象軒昂,擁着一乘五彩輿,綿亘逾裏,早有鄉間兩旁犁田人直起身、牧童們驅着牛争看。雲染及治下文武在城門外迎接,棚席鼓樂備好,雖然天氣熱了,但無人敢抱怨,個個極其規矩的站着,雲染不由想起當初自己入葭來的一幕,時光如梭,轉眼兩年。

“來了來了!”邛桑來報,這時已經可以看見隊伍的前班,禮房連忙命鼓樂奏起,雲染帶頭往前走,大概行了半裏左右,雙方碰頭,敘禮完畢,走近輿旁,擡頭一看輿中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面貌并不出衆,然而包括素來深沉的二老爺在內,都愣住了。

“……霍郡守?”

雲染試探性的開口。

“那是本侯一時興起,頂了霍易春的名字,本侯真正身份,是代天巡視的欽差。”

本侯?

不解釋比解釋還糟,雲染疑窦叢生,難道這裏欽差的自稱是本侯???

大概看大家呆立不動不是回事,後面跟着的一輛藍輿裏跳出個人來,笑眯眯解釋:“是欽差大人,更是端王殿下,高堂為當今安昌長公主。”

“啊,原來是小侯爺!”還是朗溫亶望反應快,一說完立刻拜下去了,身後跟着呼啦拉大堆人:“參見小侯爺!”

“平身。”

左手輕擡,雲染被他中指上那枚爍爍的貓眼石戒指耀到眼,上次她就在想這人戴這麽一個碩大的戒指也不怕招搖——原來是有招搖的資本。

“雲老爺?”

“啊是,”發現只剩自己沒行禮,雲染趕忙作揖,讓出道來:“請。”

“最近貴道督撫調任直隸,雲大老爺知道吧?”

寒暄完畢,喝茶完畢,環視一衆正襟危坐的陪客,小侯爺漫不經心轉動着貓眼石,一副閑聊的口氣。

“是,下官有所聽聞。”

“方督撫對你可是贊賞有加,在奏折裏特意保薦你,說如今地方官,操守不佳者多,唯雲大老爺是例外。”

“督撫過譽。”

“上頭要提拔你,不過照本侯看,既然雲大老爺操守絕塵,何不留以長養百姓,是吧?”

劉清及幾個書辦差點沒把口裏的茶噴出,這個小侯爺,絕!

雲染眉角都沒動一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民牧者的本分而已。不論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唔,看雲大老爺這樣子,對升不升官無所謂?”

雲染笑笑,小侯爺卻不放過她,“說啊,假若本侯這次來是頒令的,真不介意?”

雲染還是笑笑,不答反問:“小侯爺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麽?”

“當然……不。”

“就是這個道理,看起來是件善事,但招致惡果也說不定,你只能控制那個因,控制不了那個果,裏面涉及的因素太多了。”

“如此說來,雲大老爺也是不相信所謂好人好報那一套的,既然如此,那何必還要做,得罪一大堆人,反正也不一定有好結果?”

“王爺莫怪,下官忽然想起一個笑話來。”

小侯爺挑挑眉。

“說的是人既然都是要死的,何必還要活?”

有的人笑了,有的人沒笑。小侯爺慢慢道:“說得好。”

“下官絕無冒犯之意,”雲染再恭謹不過地答,“下官只是想說,即使看不到結果也要做,是因為你已經決定了要做。如果結果不好,那麽就承認跟面對,不必怨天尤人,看開一些,如同種瓜種豆,總有長歪瓜裂棗的時候,但不能因為有這個幾率,就什麽都不做,那可是要餓肚子的。”

小侯爺嘴唇上揚了揚:“這麽看來,本侯可不能讓大老爺餓了肚子。葭來縣雲瀓接命!”

他身後的随侍雙手捧出一個卷軸出來,是吏部專用的委任文書。

衆人屏息。

雲染肅顏,起身,拂一拂袍,正要行大禮,這時聽一人用不疾不徐但顯得很有分量的聲音道:“且慢。”

語驚滿座,不但雲染諸人頓住,連一幹執役都屏息以待了。

就在這令人凝窒的氣氛中,只見朗溫亶望緩緩起身:“且慢。”

“下官本不該打擾這麽重要的一刻,但在大老爺高升之前,想讓各位見見兩個人——如果見完之後,大老爺還是大老爺的話。”

這話說得模棱,小侯爺不悅:“有什麽話,非得這個時候說?”

“請小侯爺恕罪,這也是為了小侯爺好。”

“唔?”

“當然,更為了朝廷的體面。”朗溫亶望陪笑着換個說辭,“況且也不差這一時半刻,對嗎?”

“好吧,”瞥紋絲不動的雲染一眼,小侯爺複坐下,“是誰?”

“大老爺的兩位老熟人。”說服了他,接下來就好辦了,朗溫亶望拍一拍手,“帶人上來!”

一位高瘦老者和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出現在衆人視野中。

顯然沒經過如此大場面,中年人攥着衣角,一副畏畏縮縮的模樣。

“這兩位是——”

等他們朝自己行過不甚流暢的禮,小侯爺皺眉。

“小侯爺莫急,”朗溫亶望轉向雲染:“請問大老爺,可認得他們?”

來者不善,這在雲染是早有警醒的,她不認識面前二人,可這兩個人的神色,明顯像認識她,卻又帶着疑惑。

再看朗溫亶望,他緊緊盯着自己,那種仿佛獵物已然落入網中的凜冽眼神,讓她心驚。

移開,聽朗溫亶望道:“怎麽,大老爺不認識?”

雲染想不出自己認不出來這兩個人有什麽天大幹系……等等,他剛才說過什麽,“大老爺的兩位老熟人”?

——雲瀓!是認識原來的雲瀓的人!

“如果見完之後,大老爺還是大老爺的話。”

她明白了!

視線迅速掃過四周,沒看見雲良——這下唯一的希望也沒有了,不,也許是朗溫亶望故意使了手段,讓他進不來!

朗溫亶望布置了這一切,特意選在了衆目睽睽的今天,要揭發她并不是雲瀓。

她發覺自己有一步棋,非走不可的,卻忘了去走。

他什麽時候動的疑心?

這兩個人到底是誰?

真想捶捶腦袋,這個身體本尊的記憶裏翻不着啊!

這時看到對面蔣天逑滿臉焦急,眼色指指那兩個人,又點點頭。

可惜她與他默契沒達到那麽好程度,還沒理解,那邊朗溫亶望以狀似遺憾的口吻道:“看來大老爺是不認識啊。”

下意識告訴她不能再遲疑,再遲疑就穿幫,而且大家滿頭霧水也不容她再遲疑——雲染有個很大優點,是身為現代人訓練出來的,內心再慌,外表也不表露半分,道:“我認識。”

朗溫亶望眼神一變:“那麽,請大老爺說說,這兩個人是誰?”

“小侯爺,”雲染卻沒理他,轉而朝上座上的人道:“我認得誰與不認得誰,不知與二老爺有什麽關系,更不知道這唱的是哪一出?”

小侯爺閑閑轉着貓眼石,誰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接觸到雲染略帶懇求的目光,他笑了,朝朗溫亶望道:“不錯,你要說什麽快說,本侯沒閑工夫在這裏與你們耗。”

朗溫亶望是明白人,嘴角露出一絲奇特而暧昧難明的笑,爽快的遵命:“啓禀小侯爺,此二人,一名雲鴻,乃江寧雲氏一族耆老;另一名周大趕,亦是當地人氏。可以說他們看着我們的大老爺從小長到大,然而,不知為什麽,現在的雲大老爺似乎并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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