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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心同力

雲染從長而蕪雜的夢中醒來,做了什麽夢只剩下殘碎的剪影,等再清醒一些,那些剪影也抓不住了。

非但沒有睡後的精神百倍,反而覺得神經更加緊張,這陣子一直繃緊,松不下來,額頭隐隐作痛。

帳幔四合,她認出是自己的青布幔子,閉一閉眼試圖強迫自己放松,忽聽得二門外有人敲門,打的震天價響,她眉頭微蹙,正要起身,接着有人開門。進來的人分明是個男人聲氣。側耳聽了聽,聽不出,而那聲音漸漸到了自己房門前,随後聽得屋子外面有人低低的說話。

撩開帳子準備披衣,卻吓了一跳,床邊不知何時拖過來一張美人椅,一人正在上面睡覺。

這一驚非同小可,恰此時門豁啷一聲推了進來,睡覺的人也醒了,揉一揉眼睛,先看向床上,見雲染坐着,咧嘴:“你醒啦?”

“娘!”雲染又急又氣,指指宗姬鳳林,“這是怎麽回事!您怎麽能讓他——”

雲夫人朝後示意雲良等退下,阖門,将端着粥的托盤放到桌上,卻不答雲染的話,向宗姬鳳林道:“三少真是誠摯,居然一直守着。”

宗姬鳳林忽然有點難為情,眼睛看向別處,又轉回來瞅雲染的表情,她像沒聽到雲夫人說什麽,神色嚴肅,心裏又有些悵然若失。

“染兒,我們的事,我決定托三少幫忙。”

“呃?”雲染扶扶額頭,猛然意識到母親喚自己什麽,不敢置信,頭痛一下子也顧不得了:“您是說、您是說您告訴了他——”她指指宗姬鳳林又指指自己,最先反應是把外衣什麽的都套上。

“是的。”

宗姬鳳林此刻又笑了,那是心底的愉悅浮上眉間,本就年輕的臉仿佛罩上了一層光亮,神采飛揚。

他說:“原來你叫雲染,我從此以後叫你染兒,好麽?”

染兒?

染你個頭!

雲染一時渾如木塑,滞在了床上,她不明白為什麽一下子會出現這樣大翻覆。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她的記憶只停留在見到翻窗而進的一個陌生人臉上。

“娘,您是不是受人脅迫——”

瞧她臉色越發難看,雲夫人連忙幾步上前,坐在床沿,握起她手:“孩子,娘只是代你拿了個主意。”

雲染愣愣看着她。

“從兆王一案開始以來,你承受了多少壓力,娘雖不清楚,但能感受到,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夢裏老說夢話?”她為她挽起一縷散落的頭發,挑到耳後:“咱們府裏、以及你受的暗算,不是一次兩次了,雖說都有驚無險度過,可這一次他們要揭穿你的身份,只怕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昨晚自從你……娘一夜沒睡,想了很多,娘什麽都不怕,哪怕以後要坐牢要治罪,只要你還活着,只要咱娘倆兒還在一塊兒,娘就別無所求,娘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拿你的命這樣一次次去賭!”

“娘……”

“三少說他會幫忙,可他并不知道我們的苦衷。你爹曾說,對付敵人,最怕的不是對手有多麽強大,而是自己內部并不穩固。我們求人幫忙,卻遮掩着這最大一個秘密,即使上次你說可以轉移矛頭,然而小侯爺呢,那些已經知道了這件事的人呢?欲人誠待己,先以誠待人,娘只明白這個樸素的道理。”

“可是娘,您就不怕——”

雲染欲言又止的看一眼三少,三少不是傻子,當即氣道:“你說我會要挾你出賣你嗎?”

雲染緘口。

宗姬鳳林突然覺得自己十分委屈,嗓子眼裏堵得慌,莫名其妙的感到窩囊。他一向春風得意,從生下起就暢着性子來,如今卻為了個小小縣令找罪受。她大概不知道他一直對她太好說話,和她打交道,他真是再退讓不過:兆王一案,從一開始他故意找借口送她去賓州,到借人幫她劫獄,到暗中軟磨硬泡二哥一定要幫她忙,到現在搜羅朗溫亶望那些貪污受賄證據,因為其中一些涉及到廪君家,他連一向不怎麽瞧得上的廪君苕華也寫信過去了……這上上下下出大力,不過為了讨她的好。

他從沒有這麽當回事的在意過一個人,真真愛屋及烏,連她周圍的人都要讨好,不說雲夫人雲良,就是那些六房書辦,他平時眼都不擡的,如今進出還禮貌的打招呼……只要能讓她喜歡,他什麽都樂意去做。

她大概不知道當他從雲夫人口中得知她是女兒身、原是雲瀓的妹妹時,那一刻的狂喜将他淹沒,活了二十年他從沒感謝過上天什麽,而那一刻他沖出房門對着天大吼三聲,驚得辛奕娑羅首次沒有危險卻猛然現形:難道三公子又中了什麽蠱了?

及後他察覺失态,但是嘴角抑制不住上揚,蹑手蹑腳回房,細細端詳着衾中人的眉目,青絲如水,眉目如畫,溫和柔軟……以致雲夫人過來再三請,他也不肯挪動半步,最後硬叫手下去公館把自己的美人椅搬來,守至天明。

“三少希望我怎麽做?”

“诶?”

“既然三少知道了雲染的秘密,是希望我退出官場呢,還是馬上收拾包袱走人?”

三少磨牙:“你就這麽不相信我?”

“不是雲染不相信,是雲染深知秘密一旦捅破,紙包不住火,在官場上更是如此——”

“去他的官場,我不稀罕!”

雲夫人稍驚,宗姬鳳林按捺,表示歉意,雲染沉着道:“像三少這樣生來如意的人,世上并不多。更多的人,無父母蔭庇,一點一點學會摸爬滾打,嘗受被騙與欺叛,經受種種苦難與污辱。抱怨沒有用,解釋亦沒有用,打落牙齒和血吞,為了保護自己,不得不學會謹慎與小心,請三少見諒。”

三少聽完,氣早消了,凝眸視她:“你是想把這個官當下去的,對嗎?”

雲染側首:“今後只怕不行了。”

“假若行,更假若因兆王及此事,你一路飛黃騰達,當了大官,我問你,你想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嗎?”

雲染一愕,接着淡淡一笑:“澤被于民,以大道行于天下,是每個讀書人的願望。”

“那麽你看我呢?”

雲染不明所義,投以疑問的目光。

“你是讀書人,那你看我是什麽人?”

花花公子呀!

宗姬鳳林笑,大概猜出來她會說什麽,道:“我們的理想不同,我所樂的,不是你的大目标大道理,我樂的是兄弟俱在好友無故,樂的是日有佳肴夜有美酒,樂的是游歷山川俯仰無愧,所以,我們沒有沖突。”

也就是說她無需顧忌他。

因為他對她顧忌的沒有興趣。

雲染半晌無語。雲夫人微微一動:“不想三少原是至情至性之人。染兒呀,其實三少說得對,娘看那戲臺上唱的,就是皇帝,整個天下都是他的又怎麽樣,像□□爺,十幾位皇子在他生前争奪皇位,在他死後宮變不休,據說他的暴斃很有蹊跷……”她嘆一口氣:“還不如一家子在一起安安心心的,過兩天平靜日子。”

三少拊掌:“夫人原是我道中人!”

拿眼色指指雲染,卻見雲染半垂眼簾,思慮不定,終于擡起頭時,已經容色平常。她反握雲夫人的手:“娘,孩兒知道您的意思,但是,現在世道那麽亂,正是因為很多人不讓人過上平靜日子。雲染可以跟娘避世,安心于自己一家的平靜,但這平靜是戰戰兢兢的,因為世道已壞,随便一個惡吏或者比我們強的人都可以破壞我們的平靜,據理告官,官又有幾個好的?所以雲染寧願反過來做官,只要還能做一天下去,就保一天任內之民的平靜,以及公義。”

“但咱們只是小官,又能有什麽大作用呢?”

“不需要大作用,三少剛才說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離雲染太遠。我審的案子,無關乎什麽蒼生大計,無關乎什麽國家興亡,只是普普通通的囚犯,只是普普通通的家人,小,多,而且雜,但正是這樣,才切切實實的攸關疾苦,才叫真正做一些實事。只是,”她跪坐起身,端端敬敬朝雲夫人一拜:“讓娘跟着我受苦了。”

雲夫人目中泛淚,一壁扶起她一壁拭眼眶:“我的兒,你有什麽錯!舍小我全大我,娘不苦,娘高興,你爹要能聽到你這番話,定拉住你浮一大白,真正對上他脾氣!”

輪到宗姬鳳林半晌不語。深吸一口氣,他才又道:“莫怪無人懷疑你是女子,非男子不足以有如此見解胸懷。”

雲染擺手:“剛才是我多疑。實因雲染之顧慮,并非三少,而是二公子。”

“二哥?”

“試問,三少擔保會不會将這秘密告訴二公子?二公子會否因為利益透露給其他人?”

本來聽到後一句,三少難免不高興,但他決定将自己忍功再修煉一層,道:“我可以不告訴我二哥,只是若要贏,怕瞞不過他。不過他斷斷不至于再傳給別人!”

雲染在心底嘆氣,面上不再反駁,輕聲道:“好吧,且不談這個。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接下來幾天局面平靜的詭異。雲染這方既不再提查賬之事,朗溫亶望那邊也不再提真假之疑,天氣躁熱,蟬蟲高鳴,七月流火,一切似乎沒什麽不同,一切又似乎在蒸騰中醞釀。

百姓們白天冒着烈陽勞作,晚上扇着蒲扇讨論着異乎尋常的熱,不過更熱的是欽差大人兩天前終于頒布的委任,雖然老百姓們不識字,可口口相傳,硬争着背也背下來了,流傳最廣的幾個字是“體恤民艱,大破積習,可謂廉吏之表率,可抑貪風之日長。”

“哎,像咱們大老爺這種能伸張正義、懲處奸兇,而又不畏權勢、寧肯負罪的,天下有幾人!好官難得,不知升了個什麽官兒?”

“具體什麽職兒還沒定,不過說是逾格獎賞,讓進京引見!”

“啊,那不是要見皇帝了嗎?”

“是哇!”

“真好,大老爺這樣的官,應該多升幾個,咱們過日子就不怕了!”

“好是好,可是以後大老爺走了,咱們怎麽辦?”

“啊,”前頭高興的人頓時愁眉苦臉起來:“之前咱們擔心的不就是這個?雖然大老爺升官是應該的,可他要能永遠留在這裏就好了。”

“我們是留不住的,”一個老者抽着自制水煙,叭嗒叭嗒:“大老爺是人中龍鳳,豈會留在我們這裏一輩子!”

大夥兒齊聲嘆氣。

“幹甚麽幹甚麽,”老者道:“這是好事!都給我提起樣兒來,想着送大老爺一件什麽表示表示才好。”

于是大家又七嘴八舌,有說萬民傘的,有說湊銀子的,談論半天後一人問:“有誰知道接任大老爺的是哪位麽?”

就在這天半夜,右城門悄悄的開了一條縫,閃進一撥動作敏捷的人,這些人直奔縣衙而去。縣城裏的百姓覺得過得很平常,聽到幾聲狗叫,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和低聲的呵斥,很快一切又歸于平靜,對這些微小的響動誰也沒有在意。早晨醒來後,人們從縣衙門口進出人物的異常神色上、從那無頭蒼蠅般的衙役身上、從那些交頭接耳的兵丁臉上,知道本縣發生了大事。一打聽,是新任縣太爺昨夜到任,卻被湖匪劫持,押着進了城,等到彙報大老爺的時候突發奇襲,一齊被拉走了。

有人說是兆王的人來報仇,有人信誓旦旦的說是獨目王,還有人舉報昨晚護夜時看到有一群人奔到東邊的牛脊嶺去了,會不會就是劫衆?更多人奇怪,一縣的兵丁,怎麽會眼睜睜看着縣太爺被綁架?于是又有人出來分析,官兵共百餘人,分了三撥,一撥在城門,一撥在家,一撥巡夜,在衙裏的不過七八個,那晚偷襲的湖匪早有準備,百十號在城外埋伏着,幹事的都是精英,快槍短打,而且,只怕有內線……

正是議論紛紛個個都要上縣衙出謀劃策,第三天早上,有從牛脊嶺過來的說,在嶺南破廟後發現兩具屍體,從穿戴上看不像普通人。坐鎮的二老爺聞言,表示出極大關切,親身點兵點将,上馬出發,一路浩浩蕩蕩,雲良一到現場差點昏過去,只見石頭旁窩着兩具無頭屍首,頭順着坡不知滾落到什麽地方,脖腔子噴出的血把很遠的草都染紅了。

見者捂鼻。

朗溫亶望鎮定的吩咐姚夙上前驗屍,分出一部分人去找頭,另一部分人回去打棺材,等大家領命行動後,他下了馬,來到屍體旁。

“沒有頭,屬下也一時不好分辨,”姚夙禀道:“屬下更沒見過新任大老爺,實在措手。”

“看看他們腋下有沒有紅痣?”

“沒有。”有人在後面答。

他緩緩轉身,發現局勢已變。

日當中頭,草木繁茂。

早該跳出來護衛的人一個都沒出現,朗溫亶望想了一想,全明白了,下颔微揚,哂笑:“原來是你的圈套。”

雲染立于三丈外,雲良及一衆衙役此時都站到她身後,除了還莫名所以半蹲不蹲的姚夙塔格。

“當日殘指王臨死說了三個字,婁管家有報告給你麽?”

“哦?”

“他說第一個,我琢磨了很久沒明白,後來終于知道,他說的是,他死時第一個出現在現場的人,就是殺害他的兇手。”

“原來你從那時起開始懷疑了。”

“正如此刻,聞到我死訊第一個出現的人,必定也是那個要害我的人,因為他控制不住想确認對手是不是真的死了。”

“大老爺,說來說去,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麽。”

“何必繞圈子,你,才是真正的兆王。”

衙役們個個驚詫。

朗溫亶望揚眉:“大老爺在說笑話?你看,大家都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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