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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救駕

“你有确認雲澂真假的證據?”

畫舫随水而行,囡兒們唱着小曲,以浪共、笛子、笙等伴奏,依依呀呀飄蕩在渠港上。

“是。”作陪的朗溫亶望給小侯爺斟酒,他吩咐人放下竹簾,把一切閑雜人等摒絕在外。

“你可別說又找了幾個所謂證人來,雲澂說的那些話,虛雖虛,但偏偏不好駁,再多證人也白搭。”

“不,這次是沒法用記憶受損什麽借口的,”朗溫亶望答:“是從生下來就抹不去的印記。”

“唔?”

“雲鴻說他記起來,真正的雲澂右胳膊底下有塊形如拇指蓋大小的殷紅胎記,只請人當堂驗一驗,如果有,朗溫絕不多說二句。”

小侯爺搖着酒杯裏的琥珀光,“雲鴻當時怎麽不說。”

“也是才想起來。”

“他是怎麽知道的?”

“中原人小孩出生後有個儀式叫‘洗三’,他和他夫人參加過雲澂的,當時衆人還說了許多吉利話兒。”

“有意思,”小侯爺遙想着某一幕場景,笑:“只是不知道雲大老爺肯不肯當場寬衣解帶呢?”

朗溫亶望也笑:“只怕不脫也得脫了。”

次日雲染聽到朗溫亶望的說法時不可謂不吃一驚,朗溫亶望咄咄逼人:“就請大老爺當堂驗證,以堵悠悠衆口。”

雲染腦筋飛速盤旋,朗溫亶望催促:“怎麽,大老爺心虛了?”

“胎記在本縣身上不會跑,要驗,我定然讓二老爺看見。”雲染話鋒一轉,揚揚手上幾本冊子,“不過公堂之上說公事,有幾個問題,我卻想二老爺就能當下解釋清楚。”

朗溫亶望勝券在握,因此做出大方的模樣,“大老爺盡管講,屬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雲染從中抽出一本:“戶房魯先生走後,一時沒找到人替代,我看了不少賬冊,發現很多問題。”

“大老爺懂看帳?”聽她這麽說,朗溫亶望面色微變,但還不至于認為她真能查出什麽。

“略懂,再多請教些人,也就大概知道來龍去脈了。”雲染道:“首先一筆,五年前僰水大澇,本縣赈務由你督辦,經手的款子很不少,最後的虧空也大得吓人,無論是放赈時登計的戶口數量、年齡、耕種土地畝數、剩餘糧食儲備、農具、牲畜情況等等,還是辦粥廠的糧食采買、人工日錢、統計核算,都只記了個大概,十分模糊。”

“嗬,前後述錄的有好幾十本冊子,洋洋數萬言,拖沓瑣碎,大老爺全看完了?”

“請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比較複雜,不過對比其他縣,都是這樣做的。”

“據我所查,起碼三萬兩銀子糊裏糊塗。”

“賬是平的。”朗溫亶望吐出四個字。

“但明顯不對。”雲染五個字。

“大老爺,你應該曉得,一個人的精力有限,大老爺列舉的這些事,當時都是各房胥吏去辦,對于災民,我查得了一戶兩戶,查不了千戶百戶,想必大老爺面對這種情況也只能根據他們提供的信息來判斷。”朗溫亶望侃侃而談:“當然,大家心知肚明,胥吏們從中舞弊不可避免,這沒有辦法,更何況一般情況下,災民們為了得到更多的糧食,過于誇大自己受災的情況也料想得到,大老爺怎麽能把他們全算在我頭上呢?”

“這麽說都是別人的錯?”

朗溫亶望梗了一下:“哦,當然不是這麽說——”

“第二件,”将救荒底冊放下,雲染拿起另一本:“收支主簿這一冊裏,稅收的收取也令人存疑,朝廷有統捐,對于土産、各色物品買賣,除非落地銷售,不另開征。可看我們縣,城前管卡且不說,只要入了城,各種厘金節節抽收,什麽叫市例錢,什麽叫草鞋錢?這些錢收了之後到底去了哪裏?根本沒有說明!”

“這是戶房的事,屬下保證屬下手裏都很認真,真正涓滴歸公,只怕是難免得罪了人,所以有人造謠中傷屬下,大老爺不可輕信。”

涓滴歸公?真虧他說得面不紅心不跳。雲染道:“如果二老爺真如此清廉,請問大宅怎麽起的,各處別墅怎麽起的,災澇年間趁地價賤,買了許多良田,錢又從何處而來?”

朗溫亶望道:“屬下經年有些積蓄,在外做些生意,或租給佃農,自然尚寬綽。”

“好,過去的且不論,單講抽稅,在朝廷所定的規矩之外,那些雜稅根據的基礎是什麽,別提戶房,這可是先經過你批準的。”

“這——各地情況不同,我也是為了本縣的稅收——”

“我看是中飽私囊!重稅只會帶來惡果,稅輕則私減,稅收才可大增,如此才是真正為了本縣!”

“大老爺這話什麽意思,”朗溫亶望面色勃然而變:“是強加屬下罪咎麽?小侯爺,請您做主,這種罪名屬下無法接受,大老爺要沒有證據,屬下也是可以反告的!”

小侯爺掏掏耳朵:“理論就理論,這麽大聲幹什麽?也不看看你們是一縣之主!”

“到這個時候了,下官的意思也該跟王爺說明白,”聯想到胎記難題,雲染豁出去了:“二老爺把持葭來十多年,整個縣內部到底有多腐爛,我在這裏難以一一述清,二老爺要證據,除了堂下這幾本賬冊,其他的我候兩天整理出來,要多少有多少——”

小侯爺插語:“雲大老爺,本侯代天巡狩,遇貪賄污佞,可法誅贓奸。你要想好,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可是在向本侯陳奏,可否承擔得了後果,可有沒有退路?”

“為了一縣之民,下官作為父母官,不能看着剜他們的肉,來補少數人的瘡!天下是平安的天下,所有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也都是侯爺的子民,哪有子民受難,君父卻袖手旁觀的?如果下官尚且知道愛惜自己的百姓,小侯爺胸懷萬民,自然比下官更加痛惜,對嗎?”

小侯爺轉着貓眼石。

朗溫亶望冷笑:“大老爺這是一口咬定屬下了,倘若屬下真如您所說那麽不堪,這十多年葭來是怎麽過來的,總不至于天上地下就大老爺一個人慧眼如炬!”

“之所以能夠維持,全靠逢迎上頭之意,現在瘡爛了,就到了該擠的時候。”

“小侯爺——”

伸手制止朗溫亶望,小侯爺道:“民力久普存,愛養在大吏。雲澂,兩天後你把你說的證據一一列明報上來,本侯自會判斷。如有半點虛假,那麽到時,本侯為難的就是你了!”

“是。”

夜。

雲染伏于案前,旁邊是一摞摞如小山的賬冊資料,蠟燭已經燃盡一枝,她取出新的,點了,墩到舊的底子上,重新坐下,忽然窗戶被彈了下,她吃一驚,欠身剛推一線,一個人影飕地竄進來,雲染尚未瞧仔細,即被雙手捉住,一塊濕巾蒙住口鼻,軟倒,來人一翻身将她扛了起來,一腳踏在窗檻上,往上一跳,便到屋脊,風馳電掣而去。

雲良端着馬蹄糕進來,舉目四顧,空無一人,書桌前紙張飄零,愕然,馬蹄糕滾了一地,随即銅鑼敲起,當啷,當啷——

“公子不見了!”

這邊宗姬鳳林才出縣衙門不久,之前與雲染讨論《九章律》讨論得頭昏腦脹,感慨官也不是好當的,後腳就聽見了鑼聲,一擡頭,辛奕出現在眼前:“雲公子被人抓去了。”

“誰抓的?”宗姬鳳林跳腳:“娑羅呢?”

“他已經跟去了。”

“你也快去,看看是什麽人,別傷着雲澂!”

辛奕不動。

“還不去?”

“公子讓娑羅去保護雲公子已經出格,我們兩個人中必須留一個,不能離開公子。”

“不是有其他暗衛?留下他們就行。”

“恕難從命。”

“你說什麽?!”宗姬鳳林怒。

“不敢。此時葭來形勢複雜,萬一有人施的是調虎離山之計,公子安危,比雲公子重要多了。”

“沒有他還要我幹嘛?”宗姬鳳林扇子啪嗒一折,“馬、上、給、我、去!”

辛奕依舊不動。這時雲良帶着呼啦啦一班衙役沖出大門,寧卓非指揮着誰去東邊搜誰去西邊找,遠遠望見宗姬鳳林,雲良撲過來:“三少,我家公子不知被哪個歹人擄走了,請您——”

“我知道,”三少暫斂怒氣,緩顏道:“我這邊已經有人跟了上去,最低限度雲澂不會有生命危險。”

雲良大松一口氣:“不愧是宗姬家的高手,這樣我就放心了。多謝。”

“賊人是不自量力。你有沒有看清楚賊人面目?”

雲良搖頭,“我在院子裏的時候感覺屋頂上有道黑影過去,進屋一看,窗戶開了,公子不見了,不過這種關鍵時刻敢出手的——”他突然面色一變:“啊!”

“怎麽了?”

“是二老爺,一定是二老爺!”雲良失了儀态,猛然抓住他手臂:“不行,不能等,一定要馬上找到公子!”

絕望的猜測在他眼裏升起,表現得那麽明顯,宗姬鳳林顧不上把胳膊抽離:“為什麽你認為是朗溫亶望?”

雲良手松開,往前快走幾步,衙役們擎着燈籠來來回回,他穿過去,茫然的看着黑夜,手抓住頭,蹲下,宗姬鳳林看得莫名其妙,正要上前,他忽地掉頭就往衙門跑,宗姬鳳林幾步追上:“到底怎麽了?”

“我要去通知夫人,我們得收拾行李,我們要趕快走……”他語無倫次,嘴唇蠕蠕,宗姬鳳林有些不耐地:“就算是朗溫亶望捉他,那又怎麽樣?他最多不過想驗證雲澂到底有沒有那個胎記——”

雲良睜大眼,然而阻止不了他說下去:“就算雲澂沒有那個胎記,那又怎麽樣,我們說雲澂是,他就是!”

不能不說,雲良這一刻感動非常。

“而且朗溫亶望這樣做,不就證明他心虛?要走也是該他走!”

“多、多謝三少,我們公子能有您這樣一個朋友……可是,您不知道,不知道……”

退一萬步講,是真是假不重要,是男是女重不重要?一旦被拆穿,不但前程全毀,小姐的清白……

雲良覺得自己無法想下去。

“我不知道什麽?”宗姬鳳林追問,瞧這樣子,莫非秘密下面還有秘密?

幸而一個人影從天而降,朝宗姬鳳林行額手禮:“三公子。”

“你是——”

宗姬鳳林向來對自己這些長得大衆臉的手下記不住,只見他接着朝辛奕行禮,而後道:“娑羅大人還在追人,但他令我回來告知公子,那人抵不住,已經将人質轉移了。”

“轉到哪裏?”三少與雲良異口同聲。

“十九巷。”

雲良道:“那不是花堂子裏麽?他們想幹什麽?”

宗姬鳳林道:“一個花堂子而已,你就不曉得把人帶回來?”

雲良頻點頭。

“那裏像是經過布置,有許多高手隐藏,屬下怕闖堂子反而耽誤時間,因此先回來。”

“我馬上叫寧卓捕頭帶人過去,”雲良急急道,“遲了怕又轉地方。”

“貴縣三老爺在那裏喝花酒,”那人道:“只怕寧卓捕頭無法硬搜。”

“我去!”雲良道:“拼着得罪三老爺也要救回公子!”

“既然有布置,只怕你去無用。”宗姬鳳林理一理衣角:“我去。”

劉清是十九巷的常客,也是闊客,因此花巷裏的紅姑娘沒有一個不奉承三老爺的,倒是宗姬鳳林,由于從未涉足過葭來花場,嬷嬷姑娘們沒一個認識他,因此等他直入名萃坊的時候,嬷嬷丫頭們叫聲不止,宗姬鳳林也懶得理,腳步又快,往中間堂屋就闖——堂屋放了門簾,這是表示屋裏有客的意思,有客而強行在妓院裏是犯了大忌——裏面的客人勃然大怒,正待發作,認出是宗姬鳳林,吃了一驚,有氣也只得克制了,迎上前來陪笑招呼,“三公子怎麽來了?”

宗姬鳳林斜着眼看他:“你來得我來不得?”

劉清一聽口風不妙,趕緊又陪笑答說:“自然來得自然來得,誰敢僭您三公子的!”

與劉清一起喝花酒的還有兩三個客人,早離座在一旁候着,宗姬鳳林瞧滿桌子酒菜已經上齊,道:“你們吃你們的,我四周逛逛。”

劉清巴結着相陪,宗姬鳳林有意無意問:“朗溫亶望到了沒有?”

劉清一愣:“二老爺?二老爺要來嗎?”

他神色不像作假,宗姬鳳林凝眉想了想,踏出門去,堂屋在院子正中,東首是卧室,西首是客座,宗姬鳳林一間間踹,坊間客人跟姑娘們驚呼連連,劉清在一旁摸不着頭腦,卻又不敢阻止。這時屋頂上貿然出現幾個黑衣人打了起來,衆人紛紛圍攏來看熱鬧,宗姬鳳林眺到被人挾在腋下的一個白色衣衫人影,霎時明白是雲澂,沖劉清喊:“瞧瞧你們大老爺被人捉了,還不快叫人上去幫忙!”

劉清擦擦眼睛:“咦,還真是!大老爺也來花堂子?”

宗姬鳳林聽了又好氣又好笑:“辛奕,給我上!”

除了辛奕,跟随在暗處的影衛有七八個之多,此時一窩蜂擁上頂,劉清還在那裏摸腦袋:“到底是哪個——”

宗姬鳳林一踢他屁股:“懂規矩不懂,嚎嚎個什麽?要本公子幫你動手嗎?”

“是,是,”把自己兩個家仆吼兩聲,劉清伛着腰朝嬷嬷叫:“院裏護院呢,一起上!”

家仆及護院喃喃:“我們不會上屋頂~~~”

“搬梯子啊!”

于是爬屋的爬屋揭瓦的揭瓦好不熱鬧。嬷嬷竭力仰着脖子掩着眼睛呼呼哀哉:“各位官人你們輕點啊,踩壞了我們的屋頂我們可找誰賠啊~~~”

乓啷一聲,一個人紮下來了,人群轟地散開,又小心翼翼聚攏來,跌下來的是挾人的那方,眼青鼻腫,滿嘴是血,雖然穿着黑衣,可月光下能看得見他胸前洇着一片鮮紅。

姑娘們吓得發抖,膽小的逃回屋裏去了。

嬷嬷也止住了嚎,肥顫顫的身軀朝劉清挪了挪:“三、三老爺,您可要幫我們做主,這要是出了人命——”

“行了,”劉清大手一揮,毫不客氣的指揮着其他房裏出來的客人,某某趕快去衙門報信,某某幫忙擡人,一面小心窺察着宗姬鳳林的臉色,深怕哪裏沒做好又惹來他一腳。

宗姬鳳林此刻倒是顧不上他,他緊張地看着辛奕與之交手的那個,正是那個人倒挾着雲澂。還好辛奕就是辛奕,半柱香左右的時候逼得那人不得不松手,眼看雲澂滾下來,三少一個箭步跨到下頭:“扔給我!”

辛奕忙着對付變得瘋狂的敵人,腳尖輕輕一撥,一直昏迷的雲澂就掉了下來,正好落在三少懷裏。

那腳尖的力氣很妙,緩沖了人體下墜時的力道,不過三少仍是入手一沉,咬着牙才沒讓自己跌坐倒地。

他發現雲澂的衣服有拉扯的痕跡,左邊衣襟已經松了,這讓他心裏冒無名火,先朝辛奕喊一嗓子“給我狠狠揍你對面那個王八蛋!”;接着低頭審視懷裏的人,天氣漸熱,他只穿了件熟羅單衫,雲澂卻看樣子兩件不止,但他心裏還是窩火,直到目光無意中凝視着某一處,那裏皮膚白膩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過去摸上一摸,然後驀然回想起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動心、因一本書而肌膚相接所領略的那種滑膩溜手的感覺,以至于忽然呆在那裏作不了聲。直到身後的劉清忍不住,不明白大老爺的脖子有什麽好看的,試探一句:“三公子?”

三少這才吐出一句廢話:“你坐轎子來的?”

劉清點點頭,三少道:“去擡進來。”

于是也不管天上地下的亂鬥,将雲澂放進轎子裏,自己騎着來時那匹馬,一路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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