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和談
六十六章和談
照常理,兩軍對峙,陣前和談,總該該有浩大聲勢,機鋒無數,退一步說,也該是主公将領分列左右,唱完了鴻門宴再奏破陣曲。無論哪一種,都不應是三個男人湊作堆,關起門來唱戲。
賀蘭澍有神功,最尴尬的檔口還能嘻嘻哈哈傻樂,逼得你不得不轉過頭,迎上來,陪着他傻笑。南方人登門奉茶,北方人來了飲酒。這回換上陳年松子酒,配一桌下酒菜,要酒過三巡面紅耳熱才來說正事。
賀蘭钰無聊作陪,看父親與陸晉你來我往相互恭維,心中有不屑,有輕鄙,更多的是無法參與的不适。
賀蘭澍放下酒杯,捋着一撮小小山羊胡,眯眼說道:“京城正是熱鬧時候,将軍怎想到抽空來順安游玩?”
陸晉道:“京城已定,鬧得厲害的都下了黃泉地獄,輪不到陸某操心。倒是想起來還有件事兒,早早應了人,卻遲遲未能着手去辦。”
賀蘭澍換一副探究神色,臉上的肉抖一抖,層層疊疊牽連起來都在動,他身子前傾,皺眉道:“噢?何事如此棘手,竟需将軍親自來辦?”
陸晉也十分配合,開始長籲短嘆,準備掏心窩子訴衷腸,“唉,說起來,情之一字,着實要命。陸某曾在公主面前立誓,他日必以李得勝項上人頭向她提親,無奈先皇殡天,公主孤身漂泊,陸某雖已為朝廷收複京師及順天府州縣,但着實不知這門親事該向何處提,如此才耽擱下來,唉…………”長長一聲嘆,眼睛卻看向裝模作樣萬事不知的賀蘭澍,見他打算袖手旁觀置身事外,少不得多提一句,“恰巧此番入京,得了個什勞子五鬼圖,聽聞公主為此吃了不少苦,陸某便想将此物當做聘禮,誰知…………罷罷罷,我既親身至此,已算得上仁至義盡,今生無緣,陸某也莫可奈何,莫可奈何啊…………”
賀蘭澍顯然在聽到五鬼圖幾個字時變了臉色,一雙被肥肉擠壓的核桃眼閃出精光,這頓酒席終于要在酒酣耳熱之後入正題,就連無聊之下出了神的賀蘭钰也抖擻精神,目光如炬。
這世道,任何時候,只要抛出寶圖,必成制勝法寶。
賀蘭澍試探道:“将軍言下之意是…………”
陸晉此刻也不再拐彎抹角浪費時間,敞開來坦然道:“開啓玄宗寶藏的五鬼圖,你我各藏一份,若僵持下去,恐怕百年內都沒可能找到寶藏之所在。”
賀蘭澍卻摸着胡子打哈哈,“将軍說笑,五鬼圖乃以訛傳訛之物,不可輕信,不可輕信哪…………”
陸晉擡手扶于桌面,一張寫滿大漠豪情的臉,肅容深沉道:“賀蘭大人不必着急否認,您若毫無興趣,便只當陸某酒後胡言,您若有意于此,陸某再與大人詳談。”頓一頓,低聲道,“寶藏究竟多大數額,大致位置在何處,想必賀蘭大人心中早有估量。現如今五鬼圖一份藏在京師忠義王府,一份被公主交予榮王。如今天下态勢,恐戰事曠日持久,手中若無錢糧,豈不是早一步落了下乘?倒不如将兩張圖湊在一處,找出寶藏,由忠義王府與江北都督府共享。”
賀蘭澍再看陸晉,又比先前多一分深究,但他依然不動聲色,只管等對方把事情挑明,這種時候,越是沉默越是占盡先機。
而陸晉并不在乎出言先後,空杯捏在手中,反複品玩,視線落在青色蘭草圖樣上,狀似散漫。“忠義王府已點頭默許,如今就等大人與榮王,拿個主意。”
“将軍如此,必有所求,不若說來一聽。”
“公主,我只要公主。”他答得堅定,未染猶豫。聽得賀蘭钰握緊了劍,額上青筋鼓動,當即就要揮劍斬了他這麽個肖想公主的癞蛤蟆。
賀蘭澍笑意未減,緩緩道:“我若不應?你當如何?”
陸晉大笑道:“不過是引頸待戮束手就擒,還當如何?”
“好好好——”賀蘭澍撫掌贊道,“将軍好氣魄,不愧是将門虎子,好得很!将軍既已至順安,就是賀蘭家貴客,某自當以禮相待。”前一刻的表情仍是冷凝慎重,下一刻便換個徹底,成了憨厚熱情的好客之主。招呼賀蘭钰務必要招待好陸晉,絕不能有半分怠慢,自己告了罪,退到院外,看他步履匆匆,多半是着急去與賀蘭铮及榮王商讨寶藏之事。
銀子送上門來,有誰不想要呢?
陸晉攤手聳肩,朝賀蘭钰作出個無辜模樣,“這年頭,娶個媳婦兒真真難如登天。”
賀蘭钰強忍怒氣,“你不要高興得太早。”
陸晉嘴角含笑,自斟一盞,朝賀蘭钰舉杯相邀,“不早不早,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花堪折直須折嘛。”沒人碰杯,就只好一仰脖子灌下去,滿口都是酒香。
賀蘭钰最看不得陸晉這類底層摸爬滾打五毒俱全的兵痞子,分明不是個玩意兒,卻總能讓人怒從心起,無計可施。
更何況雲意今日态度,着實令人心灰意懶。
無奈之下,他也只好聽命做起向導,領着陸晉去客房休息。
陸晉心中算不上勝券在握,但至少有半數把握。夜裏月明皎皎,無心睡眠。靜靜将時光倒回半個月前,他出發之前在換了牌匾的忠義王府與陸占濤陸寅二人商談,他提出來兩圖合并共分寶藏之事,面黃肌瘦“脫胎換骨”的陸寅極力反對,反倒是陸占濤半眯着眼睛靠着太師椅慢慢琢磨。說起來,陸晉其實更類其父。二人都是絕對的實用主義者,在利益面前,氣節、尊嚴、義氣都可以先放一放,緩一緩,等兵強馬壯再拿來叫嚣。
陸占濤更關心的是此一計的可操作性,“若當真拼出了地圖,萬一寶藏落在江北……”
陸晉道:“兒不敢保證,但估量着寶藏不出順天府。玄宗爺沒可能把萬千雪花銀從私庫裏運出,再送到千裏之外的江北掩埋,最有可能的,就是在京郊某地。”
“那……賀蘭家能答應?賀蘭澍那個胖狐貍能放心把寶圖交出來?”
“互遣人質,兩軍交界之處共賞此圖,若不成,攪了賀蘭家與南京的聯姻也是好的,如今天下三分,江北與南京并不弱,如讓此二方聯手,無論從何處看,對咱們都不是好事。”
陸寅卻問:“你怎知真假?”
陸晉答:“馮寶就在城內,我自當領了馮寶前去。”
陸寅進一步逼問:“你說互為人質,依你看,應以誰人為質?”
陸晉上前一步,朝陸占濤拱手,鄭重道:“兒願親自前往順安都督府,事不成,必不歸。若成,勢必要以賀蘭家長孫賀蘭钰為質,才能拿住江北命脈。”
“噢?你去?”陸占濤心有疑慮,眼光沉沉,将他仔細打量。腦中響起酒友鄭懷秋口中之言,他曾于酒後斷定,陸晉乃當世英豪,有大将之才,卻輸在魯莽沖動,難成大器,如此說來,真真一字不差。但此事若成,于江山萬世大有裨益,若敗,想來陸晉也自有金蟬脫殼之計,不必憂心。
一揮手,着令去辦,“你心中若有把握,倒不妨一試。”
陸寅搖着折扇,冷笑道:“只怕二弟此去另有所求。”
陸占濤連忙做和事老,“哎,老二一心為家,奔波勞累,你又何必如此。”
陸晉拱手領命,看陸占濤還欲再言,多半是催促他再續一房,便不敢多留,匆匆去了。
再回到都督府的不眠夜,開春的風冷飕飕帶着花草香,陸晉輾轉反複不能入眠,折騰得煩了,一錘床坐起身,想來那位婀娜妩媚的小道姑今日必未上山,還留在都督府內賞花陪聊,他這顆心便安定不下來,只想着去撩一撩他日夜相思的風流小道姑。
于是乎開門翻牆,一人一馬戰千軍的功夫,全拿來偷香竊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