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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猶豫

六十七章游離

雲意雙手抱膝,尖尖的下颌磕在膝頭,瀑布一樣的長發鋪了滿背,望見他落寞神情,到底硬不下心腸,放軟了語調同他說:”你傻呀,除了這兒,我還能去哪兒?”

陸晉不信,“你神通廣大賽神仙,誰知一眨眼你又飛到哪座山頭。我…………我找你都找怕了…………”前半句調侃,後半句捧出來一顆赤忱真心,留一段餘音,慢慢講述失去她的日子裏,他經歷着何種煎熬,又嘗盡了幾番烈焰灼身之苦。逼得她不得不咬牙,列出承諾,“成日裏滿街跑,我不嫌累麽?”

陸晉握了她的手,寒夜裏捂熱她冰冷的指尖,“要實在忍不住要跑,也先告訴我一聲。”

雲意憋着笑,“告訴你還跑得了麽?”

話音落,身子便順着手腕的力道一起,被他拖進懷裏,牢牢抱緊了,讓她聽他胸膛下面心髒跳動的節奏,血液流竄的聲音。安安靜靜,無人打擾,難得好時光。

無需纏綿,亦不需言語,緊緊相擁,默默依靠,已足夠美好。

然而他腦中晃過今日場景,忍不住說:“明日你哥哥舅舅來找你說話,你聽完了若是心裏難受,可不許跟我鬧脾氣。”

雲意擡起頭,從頭到腳将他審視一通,已經拿得出管家婆的氣勢來問話,“又想坑人呢?要麽就現在你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等明兒我從旁人口中聽見了,再一賭氣,說不準又跑到南京去。”

陸晉聽她威脅,也不生氣,自顧自地笑,伸長了手捏一捏她氣鼓鼓的面頰,“夫人在上,小得只好遵命!”被雲意啐了一口也無妨,當真老老實實把換圖之計說與她聽,末了篤定道:“萬千金銀都是浮雲,爺……我只要你一個。”

聽起來是動人情話,但眼下她的心思全然陷在這一宗天大的買賣裏不能自拔,再看陸晉,也不禁訝然,“你好大的膽子…………此事若成,即便挖出了金山銀山,你也分不到半個子,你這…………今後十餘年的糧饷都不要了?”

“嗯,不要了。”他微微颔首,低頭慢慢揉捏着她纖長細嫩的手指,懶懶散散豪不挂心,“你別恨我拿你當籌碼同你哥哥舅舅做買賣。若無一計傍身,說來我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獨闖江北。”

雲意仍有幾分呆愣,吶吶道:“舅舅的意思…………是要賣了我?”

陸晉點頭,“看來不止要賣你,連同你表哥一道送出去也沒所謂。這筆生意好談得很,一聽是玄宗寶藏,激動得連價都不還,今兒晚上正院沒吹燈,估摸着賀蘭家男丁一個個的都在裏頭絞盡腦汁地想轍兒。”

過後見雲意老半晌沒回話,不由得疑心道:“真生氣了?你這人可真沒勁,說話每一句當真的。”

“不是生你的氣,我只是覺着……心裏難受。”

“有什麽好難受的?女人不都這樣?你爹讓你和親還不是拿你做買賣?嫁給爺,還不比嫁給額日墩巴日那個傻子強?”見她猶豫,少不得滿心不忿,站起身來擋住一片月,遮住半片天,急吼吼說道,“像爺這樣威武雄壯的漢子,你以為街上走兩步就能撿得着?爺告訴你,爺可是千裏挑一,萬金難求。”

雲意盤腿坐起來,淡漠道:“四字成語用得不錯,看來還是得多讀書。”

陸晉照舊還是那句話,“反正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抹脖子上吊,登高跳河都沒用。”

她嘆一聲,換了臉色,朝他伸出手,不必等多久,床邊一條大頭魚自動上鈎,握住她,再稍稍帶一點力,他便乖乖坐回原位,挺直了腰背聽教訓。

雲意道:“我不過是因父母兄弟難過而已,并不與你相關。”陸晉能做到這一步,已是難得,人人都是凡夫俗子,她不敢強求。

陸晉嘆聲道:“你辛苦難過,只因一事。”

“何解?”

“想得太多吃得太少。”他正經嚴肅地斷症下藥,再摸一摸她尖利的小下巴,不甚滿意,“再胖點兒,胖點兒好生養。”

她已經懶得同他争執,“還不走?坐在這兒等我表哥來親自請你出去呀?”

陸晉沒臉沒皮耍賴,“好多日子沒在身邊,這也就來了半個時辰,哪夠?你要想睡你只管睡,我就看看,絕不動手。”

雲意纏他不過,沒得選,只能陪他胡鬧。

“你孤身在外,離京多日,王府恐生變數,你在京城留了人沒有?”

陸晉道:“鄭懷秋,讀了滿肚子舊書,沒成想讀出個浪蕩酒鬼,老頭子那如今最信任的就是他。”

“姓鄭?”

“不錯,鄭仙芝本家大哥。”他說得坦然,從沒打算瞞她。

然而雲意根本無心去醋,轉念問:“他若知道此一計還連帶着你我婚事,會不會另起他念?”

陸晉道:“世上沒有牢不可破的同盟,自然也不存在一擊就碎的關系,男人的事情鮮少被女人左右,更何況在旁人看來,我娶你為的是與江北聯合,破了江北與南京暗中牽線的關系。再趁機自擡身份,裝成個人人稱羨的驸馬爺。”

雲意眨眨眼,明知故問:“那二爺你,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

陸晉厚着臉皮說:“等洞房洞得天雷勾地火,爺再告訴你。”

“…………”她已經被他演練得視之平常,面不紅,更不需提心跳,平平靜靜贈他冷眼,“第一眼瞧見還當你是揣在肚裏的壞,沒成想到今日才看清,原來是個徹頭徹尾的潑皮無賴。”

陸晉還有話說,“爺就算無賴,也只在你一個人跟前無賴。”

“那……我還需多謝你?”

陸晉捏她臉頰,“你就知足吧你。”

最後是她搖搖晃晃支持不住,也顧不得身邊有一個他,野狼似的瞪着眼睛等她放松警戒好一逞獸欲,禁不住上下眼皮打架,就這麽睡了過去。合上眼之前還聞到他袖口淡淡皂角香,莫名冒出個念頭來,認為這人知錯能改,應給嘉獎。

不知看了她多久,直到連自己都心生後怕,感嘆這世上哪來這樣一個人,有着這樣一張臉,怎麽看也不覺得膩味,只想長長久久守在她身邊。

臨走,他似乎彎下腰,于她額心輕輕落下一吻,被北風摧殘了一整個冬天的唇,幹裂崩開,擦過女兒家嬌嫩肌膚,帶來一陣澀澀的疼。

“好夢。”他的祝福同親吻一樣,透着一股西北漢的粗犷大氣。

不出所料,次日,雲意見到了久未謀面的親哥哥。

午後,她的經書才抄到一半,就聽見丫鬟通報,說是榮王爺來了。奉茶的紫環又驚又喜,激動得茶杯也端不穩,碗碟之間打架似的一通吵鬧。雲意将将擱下狼毫,就見簾子後頭走來一位清俊少年郎,面如冠玉,眼含明珠,集齊了先皇與淑妃二人之所長,是個極其俊俏的小郎君。見着雲意,先陪笑,等她肅容正色,他适才收起笑,拱拱手賠罪,“阿意——”

雲意不過瞥他一眼,再沒有其他動作,更不要說行禮問安,自始至終沒有半點禮數可講,但她與榮王相處,素來如此。榮王性子寬厚,便慣得她無法無天。

“生氣了?”他側身繞過書案,湊到她跟前來,小心翼翼試探道。

雲意依舊低頭翻閱抄本,看也不肯看他一眼,權當他不存在。

“好妹妹…………”

“有話直說,何必同我繞彎子?”她放下手中抄本,終于肯轉過臉來,同他面對面說話。

榮王這一下又讓她噎住了,猶猶豫豫,踟蹰不前。

雲意看不過眼,索性替他說:“決定了?今兒就要賣了我?”

他點點頭,抗不過她灼灼目光,當即又忙不疊搖頭。

雲意輕嘆,适才緩和神情,淡淡道:“咱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如今這樣的情形,咱們倆任何一個,為了有個活頭,都得賣得毫不猶豫。既然彼此都點頭答應,你今次來還扭捏什麽呢?照實說就是了。”

榮王适才長舒一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開口道:“哥哥知道你好不容易才從陸晉手底下逃出來…………”

“照直說——”

“陸晉拿五鬼圖上門提親,我得應他。十日後賀蘭钰過江為質,江北大軍開拔,你與我一道赴同州。兩軍壓上,營帳之中交割寶圖,那東西你比我熟悉,真假還需由你去瞧上一眼。”

“然後呢?”

“恐怕就得跟着陸晉回北邊兒,你放心,他日若有所成,哥哥一定領你回來。”

雲意卻道:“哥哥同舅舅既已有了決斷,雲意無不聽從。只不過哥哥今日需記得一句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已是覆水難收,哥哥往後或進或退,都不必顧念我。顧家留着哥哥一人,就是萬幸。”

榮王低嘆,“我愧對你,愧對祖宗。”

雲意搖頭,輕聲撫慰,“亂世求生本就艱難,何況你我?只求哥哥一生平安,餘下的功名利祿江山社稷,說到底,都是虛名。哥哥無需将責任都擔在自己肩頭,百年轉眼過,是非轉頭空,你看今日王朝興衰,命運起伏,他日回頭,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湮滅文史之中,何須執着?”

她看透了,其他人卻還身在此山,迷途難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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