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報複
六十八章報複
榮王垂首,自嘆弗如,“妹妹若生為男子,哥哥就能輕松了。”
雲意輕笑,“傻話,哪有那麽多‘若是’、‘如果’,哥哥如今艱難,我自當體諒,今日的話句句出自真心,絕不是虛假推诿之言。至于舅舅一家…………”她有着些許不忍,斟酌措辭,最終點破,“舅舅雖好,卻不能盡信,你懂我意思麽?”
他一樣有萬般無奈,但也不得不點頭承認,“你放心,我另有打算。”
她安然落定,“如此最好,畢竟咱們的身份,由不得你不謹慎。如今我遠嫁西北,都督府只剩下哥哥一人,還請哥哥千萬保重,哥哥好,雲意才能立得住。”
“我明白,此去一別,恐…………”話到此處自然哽咽難續,兩個人都是隐忍的性子,心中即便有千般苦,面上依舊是從容自得,不與外人道,“罷了,只多說一句,當日張大員外府內千裏相救之情,哥哥此生不忘。餘下的,已愧不能言。”
雲意道:“你我之間何須如此?父皇母妃早已經不在人世,如今就只剩下你我相依為命,但凡是為哥哥好,雲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何況此去也不見得就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獄,哥哥還不了解我麽?到哪兒我都能過得好的。母親不是說過麽?宮裏的姑娘個個都是富貴花,只我一個是牆根草,給點水就能活。哥哥只管放心,可別再鬧一出臨別落淚的兩廂不舍,我要嫁人,自然風風光光高高興興,往後才能過的順心,你說是不是?”
榮王受她安慰,也未見得能就此放下心大膽去,“你從來是如此,從不讓人憂心。只求你好歹改一改,多少人的心疼浮于表面,卻也遠遠好過充耳不聞。”
她欣然應承,彎曲膝蓋,低垂下颌,笑盈盈向他行上一禮,“是,雲意謹遵王爺旨意。”
“唉…………”
“還嘆氣呢?才比我大一歲半而已,你瞧你那眉頭皺得,就像個小老頭兒。”
看她善解人意故作輕松,他心底反而更不好受,撐在桌面的手止不住顫抖,眼眶紅紅也要閉上眼一忍再忍,“你千萬……千萬保重…………”
雲意玩笑說:“如何保重?上稱足百才算過關?”見他仍舊萎靡不振,無論如何勸不會來,她便刻意換了話題,問:“表哥出質于西北,忠義王府派誰來?”昨晚陸晉就已經說明,她這就算明知故問,另有所謀。
榮王渾然不覺,仍舊一五一十作答,“自然是陸晉。”
雲意狀似為難,“留他?恐怕不妥。”
“如何不妥?”
雲意道:“據我所見,陸占濤并沒如何看中他。陸晉出身低微,一無舅家依靠,二無父親疼寵,在西北就是個無根之将。雖說打仗厲害,但西北軍中猛将如雲,并不缺他一個。如此看來,你說他會不會根本就是陸占濤布下的一枚棄子,可有可無,任憑發落。”
榮王驚醒,“表兄卻是賀蘭家長子長孫,如此一比,豈不是早失先機?這當如何是好?”
雲意自然有後話等着,“陸占濤還有一長子陸寅。我在烏蘭數日,已見陸寅得封賞無數,聽聞陸占濤就算遇上一盤可口炙肉都想着送一道給陸寅。五鬼圖如此連城之寶,為表誠意,陸占濤合該将陸寅送到都督府為質。”
榮王撫掌道:“此話在理!我這就去與舅舅說。”
“我不過是提一句,哥哥心中早有打算。雲意一介女流,還是該少說多做。”
榮王會意,“我明白。”
她目送他離去,時間定格于他立在門中的背影,午後疏漏的光為他的雙肩腰背描一層細碎燦爛的邊,令她想念起曾經的年少時光,榕樹下許過的願,被姊妹氣哭的少女,如今都随國難一去不返。
無論是她,或是榮王,無論是如何費盡心思苦苦支撐,終究避不開被時光掩埋的命運。
約定的日期不早不晚,如期到來。
兩軍皆是大軍壓陣,屯兵于同州南北兩側。桃花源裏出來的,乍見此場景,多數要以為仍是三國亂世,魏吳兩家傾力而戰,你說多少宏圖霸業,亂世英雄,都在其中。。
陸占濤為了寶藏甘心割肉,應了都督府所求,另派陸寅為質。于是在陣前,就有陸晉與賀蘭钰,優哉游哉騎着馬兒去換陸寅一人。
而雲意坐在帳中,慢慢嚼着不負盛名的同州酥餅,先吩咐德安晚上要吃同州燴面,讓他去找個厲害廚子到跟前兒來做。德安德寶兩兄弟原跟着榮王一路南下,如今雲意回來了,人自然也要送回她身邊。
飲過茶才想起,昨夜又有采花賊翻牆過來,掐着時間同她膩歪一番,末了誇她,得妻如此夫複何求?要不就此…………他眼神一暗,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雲意簡直認為眼前人吃錯藥換了腦,不然怎麽能想得出這一招,這不是殺陸寅,是給自己找罪。“兩方為質是誰的主意?陸寅若是死在江北,你過後如何交差?五鬼圖還要不要?丁點兒僥幸都不要存,陸寅若有個三長兩短,你爹頭一個收拾的就是你。可別忘了,除掉陸寅,還有你三弟陸禹,當日我與他言語交鋒,便知其厲害。”再瞧他一眼,見他面色不愉,無奈再補一句,“自然,論心計才能,陸禹不及你萬一。”
陸晉聽得受用,打心眼裏熨帖,卻還要再自誇,“長得也不如爺英武豪邁,個小雞仔兒似的身板兒,不頂用。”
雲意撇撇嘴,覺着陸晉這人,一天比一天不要臉,臨走還不依不饒地在她脖子上“蓋印”,逼得人不得不穿立領,将一段雪白的脖頸遮得嚴嚴實實。
她略略出了會神,想到陸寅,心中早已有了算計。
等兩方人質交換完畢,陸寅到了江北大營,頭一天就落到雲意手裏。
他原本住着一等一的大帳篷,喝着好差好酒,起床、更衣都有仆人侍奉。下午喝了半晌茶,正巧将滿肚怨憤都消化幹淨。這廂似乎是腳步聲都沒聽清,就見一個清清瘦瘦白面少年打起簾子來,再往後退一步,迎了主子進門才弓下腰,垂目塞耳當木頭人。一舉一動,都是宮中內侍做派。後頭再跟四個棕熊一樣的壯士大漢,列兩排,門神一般擋住布簾。
定睛一看,迎來那人笑盈盈的一張臉,眉眼輪廓早已經刻在他心中,恨不能日日夜夜千刀萬剮,但到了跟前來,竟無計可施,只能呆坐榻上,任她耀武揚威。
“西陵一別,未想到今生今世還能在人間想見。世子爺,別來無恙啊。”
陸寅一手攥緊了膝蓋,心中有無限恨,全然都附着在怨毒的目光中,直直射向她。
雲意卻似渾然不覺,一身袅袅婷婷輕快春裝,側過身,裙擺搖曳,裝作疑惑道:“世子爺是明白人,怎說見了本宮卻不上前行禮?難不成忠義王口中的忠君愛國,都是唬人的謊話?”自然都是謊話,但這又是不得不認,不得不寫在義旗上高歌長吟的彌天大謊。
來者不善,陸寅握緊了拳頭,死死盯住她。她笑得越是燦爛,他心中的恨,便越是濃烈。
然而雲意想得很簡單,她這樣瑕疵必報的小性子,怎麽也忘不了地宮裏他抽過來的響亮耳光,她這輩子還沒挨過一個指頭,即便是落難,也未曾如此受人糟踐。
你要她忍?委曲求全?
她還不屑對陸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