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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逼迫

七十章逼迫

馮寶面容沉靜,依舊半弓着腰,保持着一貫的卑微姿态,細細低語,“臣投敵,不過危難時機為求活命。宮城內外紛紛擾擾,臣已厭倦,如今只想一方小院,一頂破瓦,了此餘生。”

雲意不以為然,輕嘲道:“你同旁人如此說,可能尚有人相信。同我說?馮大人是什麽樣的人物,本宮會不清楚?只恨我娘眼盲,看中你這麽個…………”說到最後,明明恨得咬牙切齒,卻又吐不出重話來,到最後氣的依然是自己。

馮寶難得加重語調,鄭重道:“殿下此話,臣不敢當!臣對對二小姐一片赤誠,絕無轉圜。”

“你以為,你明兒一露面,哥哥能認不出你來?我猜中的事情,哥哥會一無所知?你與她之間……這事我能忍得,哥哥尊榮顯貴,天子龍裔,他能忍得?殺不了你,也必定要親手斷了後患。”馮寶擡眼看過來,雲意挑眉迎上去,“看我作何?咱們家血刃手足的事兒還少麽?何況哥哥如今唯一的憑仗就是皇室血統,若有疑義,那些個野心勃勃的表親立時就能吞了他!話說回來,茍且偷生?自你決心入宮那一日起,便與茍活于世這幾個字離了八千裏沒可能回頭。手上沾滿了血,卻還想要全身而退?馮大人,你未免太天真。”

四下寂寥,只有風吹草葉細微聲響,悉悉索索似在耳畔。

“唉…………”馮寶長嘆一聲,心中頹然無力,清了清嗓子,繼續說,“殿下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雲意道:“我可不是逼你,我是為你指一條明路。南京?六部官員裏有多少恨你恨得入骨,還沒靠近南京城他們就能活剮了你。江北?五哥不但殺你,還要取母親性命,永絕後患。你留守京城,還算不傻。但陸占濤、陸寅與本宮,你投哪一方?不着急,給你三天時間自己慢慢琢磨。”

馮寶道:“怎不是說陸占濤、陸寅與陸晉三方?”

雲意上前一步,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望住他,“暗地裏鬥人設陷這類事本宮全然師從馮大太監,怎還須勞煩二爺?”收了笑容,正色道,“他只需在前頭打好仗,其餘的事情,自然由本宮一一料理。”

馮寶心下微涼,“殿下長大了…………”

她慢悠悠捏着一縷發,輕笑道:“從前馮大人不是日日盼着我長大麽?怎麽,如今終于成人立本,大人如此哀聲嘆惋又是何意?”

馮寶深深看她,如同故人相逢,又似素未謀面。如今才明了,從前養的不是漂亮小貓兒,而是吃人的虎,如今須爪齊全,轉過頭來就能咬住他咽喉,取他性命。“若微臣不應,殿下當如何?”

“馮大人這樣頂尖的人才,若不能為我所用,一時心軟,則徒留後患。更何況你與…………簡直龌龊至極!如不是見你尚有可用之處,你以為本宮不想當即了結了你!可憐我父皇半世英名,竟…………罷了,你細細想,想明白了就去同二爺說。你記住,一旦點頭,你就是過河的卒,到死不退!”

馮寶含笑自嘲,“臣別無選擇。”

雲意卻道:“至少你還可以選擇死,我的許多姊妹,連求死都無路。你身上藏了太多秘密,或許,陪着父皇死在兩儀殿,才是最好的出路。”

馮寶不禁搖頭,不知是傷心寥落,還是痛苦失望,若是在人後,真要忍不住仰天長嘆。

“殿下心機謀斷遠勝微臣百倍,臣——自愧弗如。”

“我記得馮大人同我說過,人生争來鬥去,要緊的不是贏,而是願賭服輸。早年間死在你手底下的無辜性命有多少?怕是連你自己也數不清。為的是什麽?不就是不擇手段往上爬?如今換了輸贏,你難道不該認命?還是說,你馮大太監的命是命,旁人家裏的小姐公子禦史侍郎就不是命?”再換了語調,收起了輕鄙,肅然道,“我沒有輸過?國破家亡,從天頂摔落泥地,與人虛言周旋,我認不認?我早就認了。他日若再輸,不過是一死,比死艱難的日子都熬過,死又能算什麽?”

馮寶低頭長嘆,無言以對。當年在他咿呀學語的小姑娘,已然在不知不覺間長成了他認不清的模樣,也再不肯如幼時與他親近。

天空遼闊,星辰滿布,似乎踮起腳就能觸到閃爍的明星,然而長大了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徒然。

不遠處,陸晉早已經等得不耐煩,随手抓出一個壯實少年,讓小兵許大有沖着不遠處的雲意與馮寶喊:“到時候啦,再叨叨天都要亮了早飯還沒着落呢還樣不樣銀活了!”忘了提,這小兵從遼東流落至此,張嘴還是一口的東北大馇子味兒,威武洪亮,擲地有聲。

馮寶使個眼色,德安立刻扯着嗓子吼回去,“嚷嚷啥嚷嚷啥!再嚷嚷老子他媽削你啊!”呀,原來是老鄉見老鄉,撕你沒商量。

陸晉聽得皺眉,問許大有,“他說要削誰?”

許大有轉過頭來看看陸晉,啞着嗓子說:“好像是你吧…………”

真是反了天了!

陸晉拍馬上前,恰好雲意的話也告終了。兩人各退一步,面色如常,只當方才的争執從未曾發生過。

但對上陸晉,她未能照舊裝出笑臉,但凡遇上他,總要多出三分姑娘家小性子,想鬧一鬧脾氣,訴一訴委屈。

馮寶适時而退,行過禮,得了應允才倒退着向後。

陸晉翻身下馬,其格其搖搖腦袋打個響鼻,把陰着臉的雲意吓得往後縮。陸晉朗聲大笑,拍了拍其格其的腦袋,玩笑說:“爺在這兒你還怕什麽?真是個老鼠膽子。”

雲意不忿,只管拿眼睛斜他。陸晉樂呵呵舉高了燈籠仔細來瞧,瞧見燈下美人如玉,明豔動人。再把燈籠湊近些,明亮的光,将她整張面皮照得幾乎透明,總讓人忍不住想去親手試一試,是不是當真如古人所言,是一張“吹彈可破、觸手即碎”的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眼中的小人被墨綠泛光的孔雀翎襯得肌膚如雪,陸晉欣賞之于禁不住開口贊嘆,“不錯呀,今兒還穿了身鳥毛,夠新鮮的。”

鳥毛?雲意低頭看一眼肩上織金孔雀翎披風,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豁然,身外物無所謂好壞,她彎起嘴角來順着他說:“可不是麽,剛從鳥身上薅下來,還有一股熱乎勁在。”

“真的?爺不信,爺摸摸。”說話間就要伸長了手,往她披風裏鑽。

雲意懶得同他鬧,啪一下打他手背,這“大狼狗”學乖了,當即收手,但還要隔着披風攬住她,抱個滿懷才安心。“什麽要緊事半夜三更叫出來說話?”

雲意撫了撫他胸前衣襟,淡淡道:“這事晚些時候再同你說,只是馮寶此人,你務必留心。”

他聽得心情大好,當着繁星淡月兩方近衛,還能厚着臉皮同她說:“知道你心裏有我,放心放心。”再捏一捏他細嫩的面皮說:“晚些時候再回去,先陪我走幾步,我有話跟你說。”

“晚了,再拖下去哥哥就該出營來找人。”

陸晉廢話不多,只說短短一句,“不說話就野合。”

雲意紅了臉,“那還是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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