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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心意

七十一章交心

眼前是曠遠星野,身後是莽莽大地,兩方人馬都留在原處,整齊好似兩道高聳的牆,沉默中被夜色染成模糊的影。

她稍稍慢他一步,緩緩走在他身後,不經意間瞥見他寬廣厚實的肩膀,忽然之間心念随夜風騷動,想知道男人的背脊究竟是否如她眼前所見,能扛住荊棘坎坷沉重難捱的未來。

輾轉,只有呼吸聲,靜靜似一首纏綿悱恻的詩。

天地寥落,放眼望,仿佛就剩下她與他二人而已。陸晉緩步在前,雙手負在腰後,略略低頭,自她看去,是個深沉思索的模樣。隔了許久才慎重開口,“礙着老大,你我的婚事不能大辦。”陸寅被雲意困在地宮的前情後續,陸占濤都自陸寅口中得知,此次陸晉兩方說話都不相同,與賀蘭家是威逼,同陸占濤提起時又說是賀蘭家為求一時安穩,以姻親結盟。

陸占濤遠觀大局,雖然點頭應允,但到底對雲意心存恨意,婚禮辦得過于隆重,只會給她招惹麻煩。

雲意停了步子,站在原地,披風下擺拂過草葉,一陣沙沙響。

“二爺大半夜的不許我回營,為的就是說這個?”

陸晉沒能轉身,但也停下腳步,保持着前一刻先前慢步的姿勢,腳底長出來一份在他身上鮮少出現猶豫,憋了好半天才說:“一半是為這個,一半又不是。”

“還有一半是什麽?你要再拖延下去,天都要亮了。”

陸晉嘆一聲,不知是對她的莫可奈何,還是對自己的失望懊喪,轉過身來,視線卻落在她價值連城的孔雀翎上,“我知道,于你而言,我并非良配。”

話音剛落,雲意的耳朵都要豎起來,全然無法相信,素來驕傲自負的陸晉會說出這樣一番自貶的話。不由得神色一凜,今夜妖風大作,看來是有大事發生。

看她怔怔模樣,陸晉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地說:“我心裏清楚,如不是天下大變,宮城易主,你也決計看不上……爺這樣的人,爺也懶得理你這類嬌縱任性的公主郡主。不過,變天了,遇上了,人也看對眼,到頭來也只能湊合過了。”說到這,自己也覺得滿嘴胡話,沒一句中聽,想反悔把話都收回,又礙着面子要死撐到底,趁她不注意偷偷瞄她一眼,瞧見星光下面,一個唇紅齒白俏佳人正睜着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望過來,讓他的落寞心事一瞬間無處可藏。

這還是厚臉皮沒廉恥的陸二爺頭一次面紅耳熱想逃走,手心裏緊張得流汗,狹長鳳眼也轉着圈兒往四周花花草草刀鞘箭翎上瞄,故作輕松地提議,“要不……你就死了心好好跟我湊合過呗?”

等來等去等不到她回應,他心裏頭那些許的希冀都成了泡影。甚至聽見她說,“不,才不要。”聲音一詞一句敲進他耳裏,震得他瞬時就要碎成千萬片。

心涼之後,又聽見她說:“我同二爺哪裏是湊合,應是天賜良緣,要百年好合,白頭到老的。”她嘴角彎彎,帶着一股小狐貍的機靈勁,明明把他耍得團團轉,一會兒心灰意懶,一會兒又興高采烈,天堂地獄裏來回蹿,七尺男兒都要氣得暈厥,但看見她唇角梨渦,巧笑嫣然,卻不知怒要從何處起。

他徹徹底底敗給她,敗得心甘情願,求之不得。

“遲早要把你吊起來打一頓。”捏她鼻頭,語帶寵溺。

“箭都中過,還怕這個?”

“得了,這事兒得讓你說一輩子。要不現下就給你磕個頭,你滿意了,咱們就一笑泯恩仇。”說得像是兩個粗魯莽漢破酒樓裏碰杯,滿身的江湖氣。

過去的事情點到即止,雲意這裏還有一番道理,“什麽叫湊合?我從來最恨這兩個字。我與你相識相交自是緣分天定,既已走到這一步,何談湊合?自然要和和美美,認認真真做夫妻。宏願倒沒有,只求家宅難寧,仕途順利。吃什麽都不胖,一輩子不老。”

“你也學歪,兩句話沒完就開始胡說八道。”

沒料到,雲意竟然上前一步,拖住他的手往身邊帶,仰着臉說:“若不是二爺,雲意遭逢國難無所依憑,如今還不知身在何處。我心裏,是知道冷熱的。”這話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話出口時正是他尋尋覓覓苦苦等待之時,成了及時雨,雪中炭,根本顧不上分辨,狂喜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一把抱住她草地裏轉圈,轉的人頭昏腦脹發髻散亂,她暈乎乎像被扔進颠簸的馬車裏,颠得眼冒金星,等落了地依然腳軟,不得不靠着他才站穩了,緩過一口氣才擰着眉毛抱怨說:“你這又是鬧什麽,晃得我現在看人都帶重影。”

陸晉大笑道:“爺心裏高興。”

雲意佯怒道:“傻樂什麽?”

“爺撈着個漂亮媳婦兒當然高興!”

“傻樣兒…………”

陸晉滿臉的無所謂,又将她攔腰抱起來,雙臂之間就想拎着個棒槌要舞的虎虎生風,“不要緊,家裏有一個聰明頂事的就夠,我啊,以後能懶就懶,費腦子的事情都留給你去想。夫人,你看如何?”

“不如何……”她板起臉來,推他手臂,“快放我下來,原本就不該私下見面,你還這樣不分輕重的,讓人瞧見了成何體統!”

“那就讓他瞧,都過來看看,爺這媳婦兒可美了。”話音落,自己就覺着不妥,反口說,“不成不成,爺的媳婦兒只能爺一個人稀罕,誰敢多看一眼,爺砍了他腦袋當凳子用。”

“可別,你啊,安分點吧。”

他攬住她後腰,靜靜看着她,滿臉的糾結,欲言又止。

一會兒“我——”一會兒又是“你說——”思來想去也開不了口,但雲意難得耐着性子,頂着一雙清靈靈的眼睛等他慢慢思量清楚。

原處起伏的山巒,近處低語的小蟲,一個個都在側耳聽。她的唇輕輕開合,溫柔地呼喚着他的姓名,“陸晉…………”已是莫大鼓勵。

他咽了咽口水,心怦怦調,耳根子也通紅,想了半晌才鼓起勇氣開口說:“要不…………要不就咱們兩個,就兩個,好好過?”說了就像沒說,聽上去沒意義,但你細細琢磨,隐約又

話說完了,都不知道自己焦灼難耐的等的是什麽,只曉得一定要仔仔細細看牢她,不能錯過任何一個細微表情。

只是沒想到,等來的是少女噗嗤一聲笑,掩着嘴,浸滿了春水的眼睛望過去,望見一個傻不愣登的陸晉,癡癡呆呆木在原地等賞,背後大約還摻雜着幾分莫可名狀的委屈。

她于莞爾中輕聲道:“傻子…………”

他便真是傻了,成了個三歲幼童,她笑,他也跟着笑起來。

這一刻,天空是真的,雲是真的,他的誓言也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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