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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花燭

七十七章花燭

任是如何忐忑難安,該來的終究要來。

三日後,陸晉期待已久的婚禮如期而至,因礙于情勢,并未大操大辦。好在都督府出的嫁妝多,被扣在烏蘭城的和親隊伍也送到,因此自皇宮出嫁時,浩浩蕩蕩紅綢紅布幾乎要挂滿一整條禦安街,多少能稱得上十裏紅妝,風光出嫁。

自戰事起,京城許久不曾如此熱鬧過,人人都生活在戰戰兢兢的惶惑裏,連上街都沒膽量,更不必提大肆集會。因此即便裝着膽子偷摸出來瞧,也是滿臉的謹慎小心,唯恐再起禍端。

京師的陰雲并未因一場熱鬧婚禮而煙消雲散,荒誕的天意始終籠罩頭頂,猜不中幾時就要跳出來吓得你手足無措。

雲意安安靜靜坐在十六人擡的大轎中,火紅的蓋頭遮蓋了視線,沉甸甸的鳳冠壓彎了脖頸,她只能低頭望着自己擰得發紅的指頭,去懷想曾經某年某月明媚星空下,亭臺殿宇中,她曾經想象與憧憬的婚禮。

最後少不得要嘆一句,命運弄人。

放眼去什麽都是紅的,像火,燎原。

陸晉騎着通身烏黑四蹄雪白的其格其走在隊前,教你習得何謂春風得意馬蹄疾。路邊好幾個圍觀的小婦人紅了臉,快看快看,那領頭的新郎官好生英武,另一個說,看他深眼高鼻,倒不像中原人。

這時候要有年長的來解惑,可不是麽?就是個外族夷人,騎馬打仗最是厲害。聽說啊,這一回連婚事也靠搶。

大姐,這話怎麽說?

這裏頭又是一段風光旖旎纏綿悱恻舊事,再添油加醋,傳唱千古。

到頭來她與他之間的糾葛紛争都成了茶餘飯後小點心,供小婦人消磨寂寞時光。

到了。

喜轎停,新郎下馬。雲意由兩人攙扶着再換一頂紅色小轎,自正門擡入新落成的忠義王府。一路上躲不掉喜娘潑灑“吉利果”,打在轎頂嘩啦啦響,好生熱鬧。

而轎子裏,紅色四壁為她隔出一方閉塞天地。仿佛熱鬧都屬于旁人,此時此刻她無比清醒,又無比落寞,眨一眨眼睛,似乎就有淚落下,然而卻連一個能抱着哭的長輩都沒有。

她的婚事将為忠義王府與江北都督府帶來一段暧昧不清的時期,江北與南京的聯姻自然破滅,忠義王府不必面對兩方合擊,江北也在夾縫中獲得少許喘息之機。她嫁給陸晉,他就是驸馬,再要征戰南北便是名正言順為國為君,将來即便肅王有何不測,忠義王府還有她這張牌來為赤裸裸的弑君欲望蓋一層漂亮遮羞布。

她有時候厭惡自己的清醒。

肅王來了,無論是作為或有可能被送上大位的儲君還是女方兄長,他來此好歹為她撐一撐場面。

至院內落轎,挑起轎簾,給世人一只雪白柔夷,骨肉均勻,纖長細致,将将一只手已足夠訴盡滿身風流。

他心中一緊,喉痛攢動,忍不住想去握緊了攥在掌心。

喜娘扶着雲意跨過馬鞍,再跨過火盆,穩着步子慢慢靠近,令立在門邊的陸晉越發的神情緊張。繃着臉,如臨大敵。

兩人行過禮,将天地長輩都拜過,雲意便被喜娘引進了後院,陸晉仍舊留在喜宴上一杯接一杯去喝寡淡無味的酒。

京城裏萬事萬物一樣虛僞,哪比得上烏蘭城、特爾特草原,姑娘最美,酒最烈。

院子改了名,聽說是陸晉親自提的,叫蘅蕪苑,同她在烏蘭城裏将就過的小院一個名。她大約是在那時曾與他共飲松蓼酒,邀他來五哥麾下去遼東謀職。

如今想來确實可笑,他哪裏需要謀職,他要的是江山萬裏,征伐天下。

她累了,滿頭珠翠壓得人要彎下腰去求饒。

而陸晉喝倒了一大片殷切拍馬的人,自己卻不帶半點醉意,踏着穩穩的步子,在周圍人的哄笑中往後院走去。

樹影遮攔的小路上,他遇上陰森森似鬼的陸寅,自江北回來,陸寅越發的詭異,瘦得面頰內凹,渾身上下只剩一把骨頭,聽說內院也不清淨,買了人來都是活生生進去,死得透透的被擡出來,身上的傷更是不能看。

不必說也猜得到,無非是那些個龌龊事,男人那股勁起不來,總要從別處發洩。

“大哥。”他面上微紅,人卻還清醒。退一步說,再是昏昏欲醉的人,遇上陸寅也得被吓出一個激靈。

陸寅陰陽怪氣,“二弟這回得意了?”

陸晉道:“人遇喜事,自然得意。”

陸寅冷聲道:“你以為她還是冰清玉潔處子之身?到了手的東西我能放過?早在烏蘭就弄過,不怕告訴你,她也不過是瞧着好看,裏頭無甚趣味。”

他出言挑釁,就是要看好戲。陸晉春風得意他如何忍得,定要往他胸口上刺一刀才順心。

然而陸晉的反應出人意表,按說他這樣烈的性格,眼下就該照着鼻梁骨給一拳。可他竟然是笑,背在身後的手勾一勾,喬東來便貓着腰繞到陸寅身後去,不聲不響地敲暈了兩個随侍。

“大哥醉了。”

陸寅道:“哪裏是嘴,不過是告訴你,用完了,若是覺得無趣,倒不如你我兄弟兩一起玩玩,說不定又有另一番趣味。”

“好得很。”

“你說什麽?”陸寅以為聽錯,還更湊近一步。

陸晉出手幹淨利落,一擊即中,一拳砸在陸寅左側太陽xue上,當即就暈了過去,躺屍似的橫在路中間。

胡說八道胡亂惡心人的東西,就該得個教訓。

陸晉吩咐喬東來,“扔到亭子裏,問起來就說喝醉了酒,正要去找世子妃來接人。”

喬東來忙不疊點頭,猶疑道:“那二爺…………”

陸晉瞥他一眼,淡淡道:“爺還用得着你管?”

喬東來想了想也是,這條通往新房的路,人二爺就算爬也得爬回去呀,哪用得着他來操心。

紅彤彤的新房裏,雲意已然等得昏昏欲睡。陸晉一進門就瞧見個歪歪斜斜的身子,搖搖欲墜。便不等喜娘啰啰嗦嗦說完吉祥話,自搶了喜秤來挑起蓋頭,還沒看清臉,迎頭就接上她歪倒的身子,好在靠在他身上,安安穩穩無大礙。

陸晉順勢在她身邊落座,扶正了,替她揉着酸軟的後頸,低聲問:“怎麽了?見了爺就暈呢。”

雲意眯着眼睛,又累又餓,“等你等得難受,鳳冠也頂不好,再不來我就被頭上十八顆大東珠壓垮。”

陸晉笑,心疼她勞累,這就要叫喜娘來給她拆頭發。聽見旁邊人支支吾吾提醒,“二爺,還有交杯酒沒喝呢。”

雲意癟癟嘴,要哭,“可是我餓得慌。”

喜娘便端一碟蓮子花生送她嘴裏,她嚼了一嚼才抱怨,“生的。”

幾個喜娘樂呵呵大笑,“生就好,生就好,公主順順當當,早生貴子。”

她偷偷看一眼陸晉,見他恰好帶着笑望着自己,忽而害羞,耳根上爬滿了紅雲,又嬌又媚的模樣好生惹人愛。

他沒能忍住,伸手刮了刮她緋紅的面頰,“聽話,喝過酒就放你。”

雲意只好答應,從托盤裏接過酒,環過陸晉手臂,一仰頭喝個幹淨,想要潇潇灑灑結束,沒成想鳳冠太重拖着她往後倒,要不是陸晉眼明手快,她就要在一屋子下人跟前鬧個倒栽蔥。

陸晉一陣悶笑,手臂攬住她後背,将人托穩了,“成了親反倒迷糊。”再叫喜娘來服飾她拆頭發,洗臉換衣。

他自己仍橫坐在床邊,看她在妝臺前忙忙碌碌,一舉手一投足,莫不是一副精妙仕女圖。

終于打散了頭發,卸了妝,連厚重的嫁衣也褪去,只留下一件緋色袍子,露出胸口一大片瑩白肌膚。

她側過臉來,帶着燭光的柔媚,笑着問:“你歡喜什麽呀?”

他莫名微醉,有些話不能說,比如遠遠看她已足夠歡喜一生。

衣裳穿得随意,頭發也散落在肩頭,這副模樣對着他,她到底羞赧,只好低着頭不說話。直到丫鬟端了兩碗雞湯面上來,聞着香她才放松警惕。與陸晉一人一邊對桌坐下,拿起了筷子又猶豫,試探着同他說,“那我吃了啊…………”

陸晉笑,“吃吧,爺也正餓着,正好咱們倆一塊吃。”

她早已經餓得雙眼發昏,連配菜都沒顧上,便囫囵吃完一碗面。

陸晉笑着問:“還想要麽?”

她傻登登地點頭,也就等吃的時候能傻一回,驀地可愛。

陸晉從碗裏夾出一筷子給她,她還瞪着眼睛眼巴巴望着他,“能不能多給點兒啊?”

陸晉道:“叫聲好聽的。”

“二爺…………”

“這個沒意思。”

雲意蹙眉,歪着腦袋想了半晌,才小小聲說:“好哥哥……”

陸晉颔首,“不錯,再換一個。”

“老爺?”

“還差着意思。”

她只好一咬牙,豁出去,“主子…………”

陸晉終于滿意,把一碗面分了她一半。自己慢慢回味着主子兩個字,已足夠飽肚。

可憐雲意,為了半碗面,面子裏子都不要了。

不知不覺,屋子裏伺候的人已走了大半,等她吃碗面漱過口,丫鬟端走了碗筷,便只剩下她與他兩個人。不知哪來的風,吹動了紅燭,一明一滅,撩得人心癢難耐。

陸晉沉着臉,問:“吃飽了?”

“吃……吃飽了。”她捏着衣角,像個犯了錯的學生。

“那好……”他站起身來,一步步向她靠近,就像蹲守已久的獵人收拾獵物,一只手臂橫過她曼妙腰肢,勾過來緊緊貼在身前,再低下頭在她頸間深深吸上一口女兒香,睜開眼向她宣告,“正好,吃飽了好洞房!”

一把扛在肩上,大步往紅鸾帳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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