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回門
八十一章回門
初夏的天氣已然稱不上涼爽,陸晉日常習慣稀裏糊塗,就這麽光着膀子往床上躺。雲意被擠到裏頭,轉過臉就對上他背上兇神惡煞的狼頭,牙雪亮,眼外凸,一眨眼就要越出皮肉來張嘴吃人。
“陸晉——”燈只留了屏風後頭那一盞,因此昏昏暗暗看不清,她伸手戳一戳他後背,提醒他豎起耳朵認真聽。
陸晉沒回頭,大約是睡意朦胧,“怎麽了?要水?”
“你管管你背後這頭狼,它老愛瞪我!”
話音剛落他即刻轉過身來,瞪着眼比惡狼還兇,“不想睡了?想幹點別的?”
她輕輕摳他胸膛上老舊的疤痕,咕哝道:“我有話要問。”
“問——”
她扭捏起來,“你轉過身去我才問。”
陸晉沒辦法,即便是滿臉頹喪也只能照她吩咐辦事,老老實實轉過背去,留他背後那只時時刻刻兇惡警醒的狼面對她。
而雲意呢,将要問出口的話還沒想好,她其實就是想碰一碰曾經在餘宅裏,勾得她動了凡心的撩人背影,還有順着脊骨往下,男人窄瘦的線條與內凹的腰窩。
視線落在男人肌肉結實筋骨有力的背上,她的手離他小麥色的皮膚只差半寸,想要下手卻又隔着面子,掙紮時才想起來還有話沒問,便随口說:“若我當真死在西陵——”
“胡說八道!”
他兇起來當真吓人,雲意只得換個說法,“假若你始終沒能找到我,那你……會娶哪一家的姑娘呢?”一雙眼珠子仍盯緊了他後背,借着昏黃的光,追尋他起伏凹凸的線條,漸漸往下,瞧見褲腰處突出的胯骨,以及一小點外漏的春光。
心裏想着,臭流氓,光着膀子不蓋被,鎮日裏不穿衣服亂勾搭人。
她這樣心心念念饞涎欲滴的,哪還有心思去管他答什麽。
正經的居然是陸晉,面對着半落的紅帳冥思苦想,到最後也沒答案,“不知道,找不到就繼續找,一年找不到找兩年,兩年找不到找十年,到死才算了結。”
“唔——”雲意小心翼翼,慢慢把側臉貼向他後背,期間還能抽空回他,“找我的時候還收不收美人娶不娶新娘子呀?”
“心死了,跟誰都一樣。”意思還是,該娶誰娶誰,論起男人的“望門寡”可沒意義。誰知道背後一熱,竟引來她破天荒的主動一回,自背後将他環抱,小小馨香的身子貼上來,頓時讓人口幹舌燥浮想聯翩。
他咽了咽口水,握住她橫在自己腰上的手,癡癡問:“你這是……感動了?想要以身相侍?”
雲意哪管他說什麽呢,她終于抱上了夢寐以求的後背,只想安安靜靜地體會一番,沒閑情同他說話,“噓——”
噓什麽?越是安靜他的感官越是清晰,她胸前的柔軟緊緊壓在他背後,令他在腦子裏勾勒出完整輪廓,多想一刻都要上充血下也充血,可恨她抱上來便再沒有其他動作,仿佛說了一籮筐廢話就為找個空擋“襲背”。
“怎麽了?哭了?”他的關心換來河東獅的呵斥,嚴令他,“不許轉身也不許回頭。”
她要好好享受,難得的惬意時光。
而陸二爺今晚有點兒挫敗,想不明白他英武非凡如潘安再世的容貌,居然頂不過後背的吸引。末了得出結論來,顧家的人,個個都有怪癖。
他覺着,下一步是該好好保護小翹臀。省得她眼泛綠光,餓虎撲食。他就要貞潔不保,名譽掃地。
這一夜只剩雲意一人享受,抱緊他後背,睡得心滿意足。只可憐陸晉,怕吵醒了她,動也不敢動,僵屍似的挺到天亮。
到如今才明白,“斷袖”原非傳說,無論是男是女,“斷袖”源于內心的溫柔,因而不忍觸碰,不去打擾,唯恐驚擾了她夢中的雲和月。
陸晉照舊在府裏辦公,算起來,他前二十六年正經待在王府的日子,合計起來恐怕還趕不上這一段。似乎只要有了她,身邊其他礙眼的人都不再重要。無趣又煩悶的日子,也因有了她而變得鮮活可愛。
他有了牽絆,亦多了依戀。
而雲意趁着這兩日将院子裏得用的人都理清,陸晉除了喬東來與喬西平兩兄弟,就沒在府裏留人,更不要說鄭仙芝早先用過的,一個個或是被他送回鄭家,或是安置道京郊養老,空蕩蕩一個蘅蕪苑就等她的陪嫁丫鬟來填滿。好在不缺這些,即便沒有能拿主意的老嬷嬷,多提拔一個厲害丫鬟就是。退一步說,德安德寶打小跟着馮寶做事,皇宮內院都能橫行無忌,更不必提一方小小宅院。雲意估摸着還是讓德安來擔這個責,一來他穩重內斂,行事謹慎,二來他曾在宮中任職,好歹有着官老爺的體面,壓服衆人自不在話下。
不過雲意當家做主的頭一件事,還是改廚房。規矩體例都交德安去辦,全依着從前她在宮裏獨一份的小廚房來配置,南北廚子、幫手采辦,一個也不許少。
要過舒服日子,先從廚房開始。
轉眼就到回門的日子,因父母高堂已不在,或在也避而不見,雲意回到宮中依舊平常,連多一個笑都沒有。
遇上肅王,雙雙尴尬,從前親近的兄妹,如今只能如陌生人虛僞寒暄。再看二姐雲音,座上搖着團扇冷眼相待,仿佛等着看她的凄涼的下場。
內宮人丁寥落,草木枯索,處處皆是凄涼之意。陸晉與肅王在蘭芷江汀裏飲酒,雲意卻被顧雲音拉着往禦花園深處去,她今日照舊是一身寡素,卻在首飾頭面上下了功夫,用的都是澄澈透亮的和田玉,色淡而溫潤,足夠撐得起皇城內院公主之軀。
她捏着團扇緩步在先,雲意稍落些許,緊跟在後。末尾還有一連串太監宮女,組成浩浩蕩蕩一串賞花游園隊伍。
走到半開半掩的牡丹園,顧雲音擡起了美人團扇,把随行隊伍都留在身後,一伸手拖住雲意往游風亭上去。更問道:“瞧你着模樣,想來是過得極好。”
雲意後退一步,答得禮貌而疏離,“多謝二姐關心,有祖宗保佑,又有哥哥姐姐護着,我自然是好的。”
顧雲音輕輕搖着團扇,語帶嘲諷,“你這話倒是跟馮寶學得一個樣兒,京城都給你們繞上十全八圈的,讓人摸不着頭腦,真真滴水不漏。”
雲意道:“姊妹之間哪還講究那些,都是直來直去掏心掏肺說話。”
“掏心掏肺?我怎麽敢當?”她望向身邊一朵怒放中的“昆山夜光”,眸色沉沉,“原以為你自幼聰慧,又在兩儀殿跟着父皇長大,自當見識非凡,沒料到還是一樣,嫁了人便将國仇家恨通通抛到腦後,我看你這架勢,就是鐵了心要助他竊國,以己代之,是也不是?”
雲意平靜依然,“我不知天下要亂到幾時,也無心與你立誓作保,但二姐,我只問你一句,天下真是我顧家一人之天下麽?若真是,為何父皇殉國,子孫飄零,而天下依舊是天下,未曾見山河倒轉,乾坤颠覆。卻見日月輪轉,百姓如常?二姐可曾聽說,玄宗爺寶藏重見天日,千萬雪花銀寧可葬在土裏爛個透底,也不予百姓,不予将兵?天命所歸,天下之主,就該是如此作為?”
“放肆!”顧雲音怒不可遏,當即就要擡手掌她的嘴。而雲意仍不知收斂,進一步說道:“始皇志在千秋萬代,然秦二世而亡,前朝東征西戰疆域無邊,卻僅僅支撐六十載。什麽萬歲萬歲萬萬歲,什麽天命所歸,都是糊弄人的鬼話,黨争、政鬥、戰火,從來不是你我可以想象。我也勸二姐,回頭是岸。”
再争下去也無意義,顧雲音收斂了脾氣,撿回溫溫柔柔臉孔,搖頭不止,“你太令人失望。”
雲意笑,“人一旦活明白了,總歸是要被世人所棄。”
“到頭來庸俗的是我?”
“是我。”
兩人的機鋒禪語都透着決絕與詭異,仿佛這一回并非平常相遇,而是生死永訣。遠遠有人來,雲意将洩漏的心事藏好,再往遠處看,原來是年長未衰的陸占濤,大約是入宮來與肅王會面,因宮裏人少也就沒什麽規矩可守,徑直撿了禦花園捷徑穿廊而過。
碰了面,雲意先行一禮,原本三兩句問候就該錯身而去。然而恰恰是不經意間的相遇,注定要掀起驚濤駭浪,暴風驟雨。
陸占濤向身邊玉潔冰清的美人多投一眼,便再也沒能将她團扇下嬌柔入骨的神情抹去。
雲意看着眼前春心浮動的畫面,無力阻止,也無心向前。
直到陸占濤消失在視野中,她才試探着喚一聲,“二姐……”
顧雲音嘴角含笑,鄙夷道:“你瞧見了?男人,呵……”只需一個僞作眼神便能輕易拿住心魂,沒一個頂用。
算起來,這輩子她只在一人身上失算,那人卻…………
再看雲意,她的目光越發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