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攤牌
九十二章攤牌
于蘇日娜而言,望見陸晉撇下雲意徑直向她走來,心中自是驟然一喜,再而見他面色凝重,身邊還跟着查幹寸步不離,多少生出疑慮,不知他這一回是為何而來。換上她習以為常的關懷慈愛,多年以來,她在他生命中幾乎扮演者唯一的女性長者角色。
“跑累了?快進帳裏喝杯奶茶休息休息,恩和從醒來就一直叨念着朝魯叔叔,心心念念要謝你。”她側着身子往後,以相對卑微等待的姿态迎他入帳。
甫一現身,恩和便極其歡喜地撲上來,嘴裏叽裏咕嚕都是朝魯叔叔,與他說着說那,興奮勁始終不停。
陸晉随意撿了個座兒,把恩和安穩放在膝上。而巴圖個子小,自己也知道這時候不該上前,輪也輪不到他露臉,只得在角落裏當自己不存在,不出聲就不會惹阿媽生氣。
恩和坐在陸晉身上,專心致志玩他的九連環。
蘇日娜忙着倒茶上點心招呼陸晉,暗地裏瞄一眼柱子似的杵在門邊的查幹,煩惱他怎麽還不識相退走,沒料到讓查幹瞪回來,沒丁點懼意。
她伸手從櫃頂上抽出縫了一半的皮襖,拿了針線坐在陸晉身邊,一面做活一面同他閑話家常,“昨兒送來的皮子我想了想,一件留給恩和冬天用,另一件給你做個皮襖帶去京城,省得陸家人再刻薄你,大冬天的沒衣穿,一件破棉襖,一雙草鞋瞎湊合。”
沒料到陸晉并未順着她道謝,反而問:“巴圖呢?”
蘇日娜往巴圖那望一眼,繼而皺眉,“他還小,哪用得着這些。”
陸晉仍然堅持,“我不必了,日常衣裳起居都有雲意打點,你多照看巴圖。”
他顯然一愣,放下手裏的針線活,望向陸晉,“朝魯這是……嫌棄阿姐?”
陸晉随即否熱,“你是我大嫂,是哈爾巴拉大哥遺孀,談不上這個。”
“那是怎麽一回事,又不是頭一回給你做東西,往常都收的好好的,這是……有人說嘴了不是?”她勉強扯起嘴角,帶着笑,卻是滿腹猜疑。
他扶了一把腿上搖來晃去的恩和,淡淡道:“恩和大了,該給他找個師父。”
蘇日娜裝出欣然來,“還需另找什麽,朝魯就是草原第一巴圖魯,恩和跟着他朝魯叔叔還有什麽可擔心的?”接着轉向長子,“恩和,你說是不是?”
恩和握着九連環,背書似的說道:“恩和将來要跟着朝魯叔叔入關打仗,打打打,把漢人都殺光,到時候去京城,幫朝魯叔叔抓漢狗!抓起來,一個個拿鞭子抽,抽多了就服了,哈哈!”晃着漢人的九連環,好生得意。
陸晉面色驀地一沉,心存不滿。齊顏部受北元與漢人朝廷兩方打壓是不錯,但蘇日娜忘了,他陸晉身體裏也流着漢人的血,即便是她母親,也算不上完完全全的齊顏人。什麽漢狗,什麽蠻人,自五胡亂華之後即便是江南地區也難找到不混任何外族血統的純正漢人,更不要說卯足了勁改姓更名修習漢學的所謂“蠻夷”。
不知這股嚣張又狹隘的民族自豪,及對外族的鄙夷不屑,到五百年後是泯滅無蹤還是大行其道。
懶得再繞着圈裝委婉,他的耐心只在對待雲意時冒頭,對旁人,一貫是開門見山,不服也得服。“高齊從關內來,學識武功都是一等一,給恩和當師父綽綽有餘,這事兒我做主了,明日起就讓恩和跟着他學。你多照顧巴圖,族中有中意的,挑一個能依靠的也好。”
蘇日娜像是被刺中傷處,忽然站起身來,連夜做了一小半的皮襖子落在地上,沾了灰。“朝魯兄弟,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我願不願意嫁人,哪一點礙着你,要你如此揭人瘡疤。你…………”
陸晉最不耐煩看人哭訴委屈,她用錯招數,他眉頭越收越緊,回頭看查幹一眼,那小子伸長了脖子往上看,打算袖手旁觀。
他忍了許久,最後撂話說:“就這麽定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是夫人挑撥的吧?”蘇日娜仰起臉,滿面淚痕,眼底顯現的是她積攢多年不能驅散的怨恨,而僅存的期待,也都在他的話語裏被逼成了怨毒,“夫人見不得恩和,更見不得我。”
“她為何見不得你?能見她一面都是祖上燒高香。”
他開口即是的回護更令她惱怒,蘇日娜帶着哭腔,恨恨道:“漢女陰狠歹毒,見不得朝魯對恩和好,暗地裏挑唆使壞,就是如此!朝魯你忘了王妃是如何對你阿媽?漢女都是一個樣,不不不,漢人都是一樣,全都是下賤人,明着打不過就暗中陷害。朝魯,你不能被她騙了!”
陸晉本就不耐煩,這會兒聽她怨上雲意,更是不能忍,但礙着這麽多年的情義,總不好為此翻臉,只好按捺着層層上竄的怒火,咬牙道:“你自己想想清楚,以後有事找高齊即可,京城事忙,這幾年我恐怕不會再回。”
“朝魯!”她幾乎是尖叫着喊他的名字,把站在門邊發冷的查幹吓出一個激靈。“你以為她就幹幹淨淨嗎?你被她蒙上了眼,什麽都看不見!”
他拍桌而起,“蘇日娜,我雖敬你是大嫂,你也該适可而止。”
蘇日娜根本聽不進,紅了眼,要魚死網破,“她跟曲鶴鳴眉眼傳情不清不楚,只有你,我可憐的朝魯,只有你受了這漢女蠱惑,還傻傻蒙在鼓裏。”
“夠了!”他當即大喝,把恩和震得扯高了嗓子大聲哭。
蘇日娜還要說:“我親眼看見,光天化日曲鶴鳴抱住她安慰,漢女不是最重名節?碰一下都該上吊自裁,如不是他倆暗通款曲,她充滿愛意的眼神從何處來?朝魯,睜開眼,她遲早害死你!”
“你住嘴!”他盛怒之下,實難自控,食指指向蘇日娜扭曲的臉孔,警告道,“再多說一個字,休怪我不念舊情!”
這一下不止是蘇日娜,連背後觀戲的查幹都變了臉色,趕忙沖上前去拉住陸晉,“二爺息怒,息怒,看在哈爾巴拉老大哥的份上,消消氣。”
換個人來,诽謗的話還沒說完,必定已死在他刀下。
陸晉嘗試着平穩呼吸,停了片刻,才一字一句說道:“你今日所言,我但凡在外聽到半句,不問緣由,全都算你頭上,該怎麽做,你自己拿捏清楚。”
語畢不等她回答,轉身便走,
查幹跟在後頭懊悔不止,要早知道蘇日娜會說這些,打死他也不來。
陸晉突然停步,轉過身來,吓得查幹一連退上好幾步,過後也不必陸晉開口,他自主發誓,“屬下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沒聽見。屬下是蠢人一個,在中原混的久了,聽不懂蒙語。”
陸晉抿唇不語,扔下查幹自顧自回到雲意帳內。
她身邊已準備好豐盛午餐,見他來,仰臉便是笑,甜香美好似春花開,只需一眼便得來一整日輕松快活。
“回來了?我可是等着你一筷子都沒動哦。”眨巴着眼睛,邀功請賞。
回來時的怒氣不知都跑去了哪裏,望着一張如花笑靥,再也生不起氣來。想來也是,她這也看不上那也不中意的,昏了頭才會跟曲鶴鳴不清不楚,再而說,這兩人結怨頗深,曲鶴鳴對顧家有着血海之仇,難能不計先仇戀上她?
除非是發了瘋不要命。
但偏偏有人為愛撲火,難以預料。
他點點頭,淨過手坐在桌前,接了她遞過來的象牙筷,叮囑她,“少吃點,留點肚子,晚上有烤全羊等着。”
雲意笑着抱怨,“念叨了一年多的東西,真到了特爾特草原也沒讓人吃上,你說你讨厭不讨厭?”
“讨厭。”他答得幹脆利落,過後說,“我已經跟蘇日娜說清楚。”
她沒回話,只少少應上一聲,專心致志與去愛她的山椒牛肉、清湯雪耳以及鳳尾大裙翅,心裏念叨着,搬了小半個廚房上路可真沒做錯,草原的東西連吃幾餐就膩歪得緊,比來比去還是漢人會做菜,千變萬化,用不厭倦。
喝湯時又聽見陸晉自己與自己感慨,“早該攤開來講清楚。”
她品着鮮湯,只當沒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