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邀約
九十四章邀約
陸晉吩咐喬東來,“此事暫不必讓夫人知道。”
轉眼雲意午睡初醒,就有留守京城的德寶在門外等候多時。她慵慵懶懶起身,先用過蓮子百合湯,去了暑氣醒透了,才喚德寶到跟前回話,“說吧,誰鬧事,誰老實,放膽說。”
德寶性格不似哥哥穩重,到底年紀小,還有幾分跳脫,說起高門轶事莫名透着一股子興奮勁,還沒開口,兩只眼睛已經亮起來,“世子爺屋子裏這段時日還是人進人出,哭天搶地。早幾日又多一個王妃娘娘,今兒上吊明兒出家的,沒一日消停。”
雲意放下茶盞,側着身子半倚在引枕上,終于自午後的憊懶中抽身,凝神去聽,“全京城就屬她過得舒心,還鬧得什麽勁呢?”
德安擺出個“這您就有所不知了,且聽我細細道來”的說書人架勢,弓着腰彎着嘴角說道:“不知從何時起,長泰公主與王爺交從過密,先是在宮裏密會,還知道避着人,沒過多久王爺就索性住在長泰公主宅邸,鮮少再回王府。奴才估摸着,一個月也就有三五日回來,打個照面就走。這事京城裏私底下雖傳得厲害,但牽扯到王爺與長泰公主,都是厲害人物,面上便都當不曉得,暗地裏……奴才聽得多了,有些話着實不敢拿到殿下跟前來說。”
“叮——”手上力道沒拿捏好,杯蓋碰上杯身,在安靜無聲的屋子裏顯得尤為突兀。年初新上供的福建白牡丹芬芳馥郁香渲染指尖,她尚未能全盤接受顧雲音的驟然改變,在她僅存的記憶裏,顧雲音始終是溫柔無話的阿姊,湮滅在宮牆之內人間殊色之間,漸漸成為無人關注的角色。
“說清楚,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她的音調陡然轉急,從憊懶到厲色,一瞬之間。
德安像被人提出了後頸,頭皮發麻,因而再不敢嬉皮笑臉,連忙整肅了面容回道:“仍舊在宮裏頭當差的不多,好在奴才還認得幾個。聽說是上個月在淑妃宮裏……”他認真想了想,好賴想出恰當措辭來,“有了頭一回,守夜的宮女說,一鬧就是一整夜,光是聽聲兒都覺着疼。第二日收拾屋子,還能聞到異香陣陣。留在香爐裏的灰、桌上剩下的半壺酒,奴才都拿去問過太醫,那裏頭……下了助興的東西,都是宮中秘藥,想來是出自長泰公主之手。”
說完偷偷望她一眼,見她怔怔出神,自己卻是少了許多顧慮。因而繼續說:“王爺自打沾了長泰公主的身,便再也撒不開手,往常還是約在空下來的院落裏,如今卻堂而皇之住進長泰公主府。聽聞是夜夜笙歌,政事不理,那藥……也沒斷過。”
陸占濤讓王妃嚴嚴實實管了二三十年,如今功成名就,又入得京城花花世界,再多了枕邊人一言一語撩動,酒色壯膽,自然是一發不可收拾。從前宮裏有過的、沒有過的,都讓顧雲音搜刮來,一件件用在陸占濤身上。他也樂呵得很,從攻到受,換個角色更是欲罷不能。
雲意望着杯中浮茶,低聲問:“府裏是何反應?”
德寶道:“王妃先是哭鬧不停,王爺聽得不耐煩,索性就住在長泰公主處。沒過幾日世子爺就挨不住王妃苦求,跑去勸王爺回頭,誰曉得人還沒見着,就讓長泰公主打出府來…………”
雲意插嘴,多問一句,“老三去了嗎?”
德寶仔細回想之後答:“三爺一早往北邊視察邊線,現如今還沒回呢。”
“他倒是聰明。”她冷哼,“接着說——”
“過後沒轍可想,真去挂梁上吊,誰曉得王爺自始沒現身。王妃或是心灰意冷,破天荒自別處買來一對揚州瘦馬,聽聞是孿生姊妹,色藝雙絕。王爺享用一回,後頭就沒聲兒了。”
“還當她是如何厲害,原就是個繡花枕頭,三招就敗得一塌糊塗。”她捏着杯蓋輕輕撥弄浮茶,略略擡頭,望向屏風上端,似懷想往事又似思度現實,“二姐……倒是沒料到如此厲害。”
但她如此處心居慮抛卻一身傲骨,要的究竟是什麽呢……
想了許久,也沒猜出謎底,她拿不定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因而道:“這事我知道了,二爺那邊恐怕也已收到消息。但二姐如此,着實令人難堪。今兒你就當沒來過,我也不知她如何。去吧,仍舊盯着長泰公主府,內裏陳設分布如何你再清楚不過,等着,遲早有用得着的時候。”
“是,奴才一定辦妥。”德寶低頭弓腰,慢慢退了出去。
雲意一人呆坐許久,直到紅玉上前來問幾時用晚飯,她才從一片空白之中回過神來,目光對上紅玉擔憂的面容,依舊是茫然無神。怔忪許久才問:“二爺回嗎?”
紅玉到:“回的,喬西平一早說過,二爺今兒晚上要回來用飯。”
雲意點點頭,“等二爺回來再用。”
陸晉自宮中來,在兩儀殿與陸占濤、肅王會面,雖說他私底下觀察,陸占濤滿臉紅光似乎尚在盛年,但沒讓他多想,殿內談論最多的還是戰事,對遼東用兵已成定論,具體哪一日出兵還要等糧草募兵情況,最晚不能拖過九月,否則嚴寒之下易守難攻,久拖不決則糧饷難以為繼。西北民風彪悍,行軍打仗素來是速戰速決,以快取勝。
陸占濤手底下沒其他可用之人,主将自然還是落在陸晉頭上,他唯一的要求是不設監軍,但副将陸占濤需自選一人,其餘都由陸晉麾下衆将領兵。
本是幸事,但念及顧雲音,與雲意會面之時還是少不了尴尬。兩人都在演戲,卻又并非出自惡意。因此越發的不自然,一頓飯吃得磕磕巴巴沒人多話。飲茶時雲意才問:“二爺今日進宮,可有要事?”
陸晉不愛喝白茶,飲上兩口便罷。“最遲九月就需出征遼東,我看這一仗不會短,你在京裏……當心陸寅。”
雲意沒說話,望着茶盞上繁複景美的青花紋怔怔出神。
陸晉來握住她微涼的手,比往常的力道更重一些,大約想要以此給她力量,催她堅強。“怎麽了?舍不得?我走了你可清淨得很,夜裏沒人鬧,白日裏更不必早起。”
她原本沒大礙,但他一問,她眨一眨眼睛竟然多出一層水霧,眼眶微紅,語調也充滿了嬌氣,“去多久?”
“總要三五月。”
“噢——”她低頭看着桌面,可憐又委屈。
陸晉看得心疼,手臂略使力,一把将她帶過來安放在膝頭,看着她忍了許久才憋回眼眶的淚珠,不由得柔聲道:“放心,你相公身經百戰,打遼東遠算不得艱難。等時候到了,必定得勝而歸,自己在家裏養胖點兒,別讓我擔心,嗯?”
她不回答,他便抖一抖膝蓋搖一搖她,“聽話——”
雲意點點頭,乖順可愛,“知道了。”
過不多久又補充說:“你可千萬小心,齊顏衛精銳不能離身……”
“哪有這麽打仗的?”
“你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沖鋒在前也該想想我,想想我們。”
這話陸晉受用得很,因而笑個不停,朗聲道:“末将遵命,還請殿下安心。勢必取遼東總兵項上人頭,以表忠心。”
“遼東總兵于鳳玉是良将,你別動不動要人腦袋,取之自用豈非美事?”
陸晉道:“一戰即投不可用,死戰不屈亦不可用,只看他于鳳玉腦子頂不頂用,能不能選個好時辰開城投降。”
雲意忽而想起一人,便道:“孫達可用,若不然趁此機會領他去前線練一練?”
陸晉沒領情,“那小子年紀太輕,嫩得很。”
“早幾年常見面,父皇也曾留意,我看中的人試試總無妨。”
“噢,原來是老相識……”他不大不小開個玩笑,見她嘴角下沉,當即換了說辭,“得,帶個毛頭小子不算事兒,就讓他去見識見識。”
“記得早回,少去沾花惹草——”
“聽說于鳳玉有一房美妾,豔名在外…………”
“想也別想。”
陸晉連忙讨饒,“豈敢豈敢,現如今是既沒賊心也沒賊膽。倒是你,幾時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雲意撇撇嘴,“姑娘又怎地?”
“那就不能是大胖姑娘,要像你們顧家多出胖子,姑娘恐怕難嫁。”
“找打——”
“找個地方讓你打。”又開始語帶雙關,逼人面紅。
然則陸晉第二日收到密信,有故人邀約,相會城郊護城河上奉香小舟。
他手持信箋,眉頭深鎖,望着信紙在燭火上燒成了灰。
是鴻門宴,但他卻不是砧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