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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新帝

一百零八章新帝

陸晉這一去便直到淩晨才回,雖帶着滿身酒氣,但神志清醒。原本只打算遠遠看她一眼就去廂房裏将就一夜,未料到她睡眠淺,稍有動靜便醒了來,揉着眼睛留他,“去哪兒?夜裏不睡,去外頭會美人不成?”

他大笑不止,坐到床邊來一把攬住她,在她頸間嗅了嗅說:“好大一股醋味兒,看來這些日子獨守空房,娘子寂寞得很。”

“可別,瞧你這滿臉胡須的樣兒。我可懶得跟一頭毛熊争辯,快去洗洗,一身的酒味兒也不嫌臭。”

他腆着臉湊過來,笑嘻嘻問:“洗完了有好事麽?”

“看你表現咯……”

他在她臉上狠親一口,抱怨道:“一回來就嫌這嫌那,沒在跟前又挖心掏肺地想,你呀,你就作吧你。”說完轉過身去側間,裏頭一只大木桶,下人已備好熱水,任他脫了衣服跳進去搓洗。千裏歸程的疲累,大半年的相思之苦,都化成了眼前升騰的水霧。

他靠着邊緣眯着眼享受,水上露出小麥色皮膚,一段接一段的新傷舊患,編織出男人獨有的滄桑氣魄,再襯着壯闊的胸肌,僅僅是一滴水劃過胸前的時間,已足夠叫人神魂颠倒,相思不綴。

他左耳微動,聽聞一女踏着輕緩腳步自身後來,本以為不過是前來伺候丫鬟婢女,再走近些讓他聞到熟悉的香,才知道是她。

他閉着眼不動,任憑她一雙靈巧柔嫩的手打散了他發髻,悉心抹上皂角,再揉出髒污,須臾,手邊一盆水便被染成灰黑。

只好再換,換足了三盆熱水才徹底洗淨。再看他,老半天沒響動,仿佛是睡了過去。她便低聲同紅玉吩咐,“去取須刀來——”

鋒利的小刀片才将将自套中取出,他當即睜開眼,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了她。

看清後才知犯錯,但沒得他道歉,已得來她千回百轉一聲嘆,催得人眼含淚,心滿情。

她轉而放下刀,去拿了幹帕子給他擦頭發,于他背後說道:“我從不知道打仗原來是這樣,一刻也不能懈怠,原是比我想象的還苦了千萬倍。”

陸晉卻只叨念着險些被他擰斷的手腕,“疼嗎?”

雲意道:“不疼,歇一會就好。倒是看你滿臉的絡腮胡,想趁這時候修一修。”

陸晉道:“修什麽修,男人就該有胡子。不是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什麽也不能動的麽?”

她換了帕子,将他半幹的長發松松挽成髻,繞着木桶到他正前來,“哪有人一輩子不剃須不剪發,況且你這模樣,我看着不大習慣。冬冬還小,當心吓壞了他。”

“好得很,那就你來下刀——”他笑得壞心,拎起她就往水裏放,撲通一聲濺了滿地水,再看,人也已到了身前,正瞪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兒怨他無賴,他便道:“水正熱着,不如你也舒服舒服。”

雲意咬唇恨恨道:“出去久了,越發沒個正型。”

“自個家裏,哪談這些。來吧,娘子——”他雙手搭在木桶邊緣,擡高了下颌,等她動手。

她腕上還疼着,但幸好不是右手。看他那老神在在的模樣恨得牙癢癢,又想到他遠征辛苦,方覺心疼。先拿胰子來給他下颌抹上厚厚一層,再而拿起雪亮鋒利的小刀,咽了咽口水,略感緊張。

陸晉安慰她,“別怕,拿穩了,下刀要快,力道要足。”

她點點頭,替他刮胡像是奔赴戰場,心中擂鼓,但咬咬牙也能撐過去。

他稍稍偏過頭,等她,可說是引頸待戮。

她壯着膽子下了第一刀,感受刀片壓迫皮膚的緊張感,聽茲茲須根被切斷的利落聲響,專注地沉穩地将他下颌邊緣雜亂生長的胡須刮個幹淨,漸漸迎來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剛硬的線條,利落的輪廓,每一個起伏變化都在潛移默化之中如烙印一般刻在她心上。

刀刃往下,他仰起脖,側過臉,留給她廣闊的施展空間。雪亮刀刃緊緊貼合他颀長的頸項,緊壓皮膚下跳動的脈搏。她不敢顫,不敢猶豫,怕稍稍一動就劃破隐藏在皮膚之下的頸動脈。

她專注,全神貫注于手上動作。他亦然,全情投入于她的專情專注。不覺察時已含笑,仿佛将一生的溫柔缱绻都留在這一刻。

不期然地,她撞上他沉沉目光,一時停頓,雙雙相視而笑。

他問她:“剃完了嗎?”

沒等她回答,已然取走她手中剃刀,捏住她後頸重重地吻上去,不容拒絕,不容退卻。

這一來便一發不可收拾,澡洗得不夠正經,鬧了滿地的水,連屏風上都沾濕一大片,到最後帳子塌半片,鞋襪蹬了滿地,誰來收拾都要抱怨。

可嘆這一鬧就到日上三竿才醒,雲意賴在床上,渾身無力,迷迷糊糊聽他說正事,“昨兒晚上我聽父王的意思,多半是要立肅王為帝,抓緊辦起來也就在這幾個月。”

“什麽!”她猛地坐起身來,惹得眼前發昏,要不是他及時伸手,就要栽倒在地上。

陸晉将她扶好了,嗓子裏帶着清晨初醒的沙啞,“這事兒已經定了,勸也勸不住。不過……你我都明白,立新帝是遲早的事,天下三分,誰不存此心?”

明白是一回事,聽他口中坦白說出又是另一番感觸。她深呼吸,閉上眼,絕望的情緒翻江覆海席卷心頭。

他亦不解釋,靜待她釋然。

她長舒一口氣,問:“此事可有我二姐一份?”

陸晉道:“據我所知,是她暗中推動。”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痛心疾首,語不成句。

“我知道。”他答得擲地有聲,決絕使然,“她如此作為勢必有人背後指使,立新帝,天下局勢将不再維持表面平靜,必将使戰火四起,民不聊生。但倘若不立,出師再戰便名不正言不順,封賞提拔自何處來?繳饷征兵奉何人旨?此事乃不得已而為之。”

她心中明了,只問:“昨日,王爺許你哪一等爵位?”

陸晉看着她,不躲不閃,“封安國侯,擢升正二品上護将軍,總領西北軍二十萬,內外京營四十八衛,為南下備戰。”

賀喜的話說不出口,她心中苦澀,苦不堪言。“往後……二爺少不得要殺我親眷、毀我江山,我已嫁做人婦,此事無從勸解,二爺既下定決心要一争到底,便決不可如我一般瞻前顧後,婦人之仁。今後無論是誰,若有不服,皆可殺之。”

他一時間百感交集,卻無從說起,只得握緊她雙手,以此傳遞他難以意表的心緒。

雲意站起身,突然在他腳下跪地不起,他要攔,她不肯,一定拜過這一拜才直起腰,跪坐在地,仰望他,“但求侯爺……手下留情,為我顧氏一家留一息香火,将來或是讓他南下安南國,或是北去高句麗,從此隐姓埋名,再不問世事。”

“唉,你這又是何苦呢……”他蹲下身攬起她來,內裏少不得五味俱在,許多心事不堪言。

他繼而說:“世事難料,成與不成都看天命。我這裏且應了你,若有可能,則必重諾。”

她點頭,擦了淚,忽而不明白究竟悲從何來。

陸晉道:“咱們盡早搬進侯府,地方都已經挑得差不離,總之是離王府越遠越好。”

雲意問:“不再重新建府了?”

“如今城內空置的府宅多得很,挑一間好的摘了牌子就是。也不拘什麽風水格局,我去了,任是大兇之地也成興旺之宅。”

這人在衣食住行上,卻都不大講究,再同她說:“不過你二姐在,我總是不放心。過幾日派胡三通領兵西行,入蜀地,趕跑了早先占地威望的順賊許義,正好在四川駐兵,以備不時之需。”

雲意不甚贊同,“這個時候分兵,恐怕不妥。”

陸晉自有判斷,“你放心,南京與江北各懷鬼胎,要聯合起來絕非易事。對付賀蘭家,四成兵力已足夠。”

他早已經成足在胸,從未将賀蘭钰那位書生公子爺放在眼裏。戰場上的事他更有遠見,她不好多說,便轉了話題,嬌聲道:“我這裏還有一樁正經事,二爺可得給我辦好了。”

“夫人有事,我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倒也不必你赴湯蹈火,只不過需你翻翻書,寫寫字。”

他不解,打完了仗就懶得費腦子再想其他,她捏他一把,面含愠怒,“冬冬滿月都過了,還沒個正經名字,你這個做爹的就一點不着急?”

他适才恍然大悟,連忙賠笑道:“着急,着急……夫人息怒,我這就翻書去。”

頭懸梁錐刺股,折騰了三天三夜,才終于拟出一個“澤”字來,捧着書咬文嚼字,“澤者,言其潤澤萬物,以阜民用也。我認為極好,夫人以為如何?”

“陸澤?”反正乳名已歸了她,大名反倒不在意,因此極快地點頭答應,“我看極好,便就是如此了。”

他這廂得了肯定,自有萬分歡喜。但離家太久,總歸不放心。閑下來便找人來問,這一問便惹出了另一樁事,鬧得京城裏風風雨雨,衆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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