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9章 登基

一百零九章登基

事情發生得出乎意料,不在預期。

他辦完正事,将綠枝召來回話。潛心埋伏多時的暗線,總歸要派上用處。他離家之時發生了什麽,雲意見過什麽人,與旁人說過什麽話,事無巨細,全然上報。

先說永安侯府不識擡舉,指派個燒火丫頭打發人。他最氣不過這類事,于座上冷哼,當即指派查幹領一隊齊顏衛到永安侯府拿人,“沒得推脫,給夫人調理身子是他們三世修來的福分,若不惜福,便去诏獄裏吃一回苦。”

查幹領命而去,斜陽落日前奔赴永安侯府,鬧了個人仰馬翻雞飛狗跳。

永安侯紅着臉指着他大罵狗賊,竊國之臣,司馬昭之心昭然若揭,卻還敢上門來辱我一門忠烈。舉起拐杖來就要打,被查幹一掌揮出,到底不起。

外頭只聽見女人哭,各處推搡,似生離死別,還當永安侯犯了吵架滅族之罪,平日裏走得近的幾家人眼下都開始戰戰兢兢後怕,唯恐被牽扯了去。

再說宜安公主府,陸晉借地辦公,正聽綠枝說到生産艱難之時,雲意臨終托孤,對德安一番囑托,可嘆是驚心動魄。

他于高座上繃緊了面龐,眉心有陰雲籠罩,令人猜不透,看不明。

忽而出聲,問:“夫人說了什麽,一個字不許漏。”聲音冷得駭人。

綠枝跪在當下,心中惴惴,可憐一家子性命都讓人攥在手裏,哪敢保留,坦白陳述只差跪地求饒,“夫……人同德安大人說如是夫人不成了,囑咐德安大人務必帶孩子回太原去,就此隐姓埋名,安穩度日——”

啪——極其慘烈的一聲響,桌上茶盞被掃落在地,帶着滿身怒氣,重重砸向地面,落了個米分身碎骨的下場。

綠枝讓吓得淚流不止,牙齒緊咬下唇,叫自己沒辦法哭出聲來。接連不斷地磕頭,想在盛怒之下的陸晉手中求一條活路。

夕陽落盡之前,血紅微光慢慢移動,将暗影都留在身後,也同時将他僵直挺拔的影埋在晦暗中。

綠枝猜不準黑暗中他是何種表情,會又何種動作。

久等不來,連恐懼都懶得持續。收尾處等來他平靜依然,仿佛方才的暴怒只是他人錯覺,他依然故我,擺擺手,“下去吧。”

根本不必叮囑其他,身家性命通通在他手上,她必然盡心竭力以求茍活。

等到人影散去,他艱難起身,莫名蹲下身去拾地上碎瓷片,一片片撿起來,拼不回一個完整的茶盞,也拼不回瞬間撕裂的胸腔。

但他做得尤其認真、格外專注,事情做完了,擡起頭,才發覺渾身乏力,需得坐會原處好生将養。

直到夜幕拉開,四下寂寥陡生嘈雜,聽喬東來回話才知道,查幹自永安侯府将二夫人抓了過來,只聽人說這是個做藥膳的厲害人物,才不管身份幾何。

他問詢趕來時,正廳裏雲意正指派紅玉去将發髻散亂衣衫狼狽的永安侯府二夫人周氏攙起來,自己口中只輕輕巧巧一句,“都是下人們不懂事,冒犯了夫人,我定要好生罰他們一回,讓這些個平日裏欺上瞞下的東西也知道知道厲害。”

再瞧她啼哭不止,少不得要再出言安慰,“夫人快擦擦眼淚,這是我的不是,我這兒便給夫人陪個不是,還請夫人大人大量,原諒我這一回。”

話都說道這份兒上,再哭就是給臉不要臉。餘家人經此一劫,知道陸家這位二爺是個霸道人物,再也沒膽量鬧騰,從前口口聲聲的氣節?早藏在眼淚後頭。

周氏低頭一拜,擦了擦眼角,哽咽道:“是臣妾的錯,臣妾原早該來伺候殿下,只不過家中事忙,一時脫不開身,才鬧到今日。還勞動齊顏衛查幹将軍親自來請,真是罪過。”

雲意适才勾了勾唇,對周氏的卑微乞憐尚算滿意。一擡頭瞧見門邊站了許久的陸晉,見他恍惚中沉默不語,心下已有了思量,面上仍是笑,脆生生開口道:“二爺來了,正巧我這裏來了客,是永安侯府二夫人,說起來早先也與二爺說起過。”

陸晉微微颔首,緩步向前,沉着臉吩咐說:“夫人就在此住下,公主産後體虛,還需夫人盡心調理。”口吻就像是支使下人,半點情面不講。

周氏或是見不慣如此滿身殺氣的武将,吓得喉嚨眼裏都打着顫,結結巴巴說道:“是……是……”

“如此便好——”再擡眼看紅玉,“還不送夫人下去歇息?”

紅玉連忙将周氏往外帶,小聲說:“夫人這邊請。”

合着還真敢拉着侯府夫人給他家當牛做馬服侍主母,天底下除了他,再沒人鬧得出如此荒唐之事。

屋子裏只剩下夫妻二人,至親至疏。

陸晉仔細打量她,從眉眼到唇峰。

未語人先笑,她輕聲問:“怎麽?半日不見便悶悶不樂的,遇上煩心事兒了?倒不如與我說一說,我若幫的上忙自然好,若幫不上,替二爺理一理也是好的。”

男人粗糙寬闊的手掌撫上她側臉,伴随着近乎癡迷的目光,讓人益發的迷惑不解。她忍住探究,聽憑他動作。

等到他指尖靜靜穿過她烏黑長發,等到他收起茫然無焦距的眼神,問:“雲意,你過得開心嗎?”

她立時警醒,沒敢有片刻猶豫,也沒敢露出半點心緒,裝出了一派天真,順勢答:“開心呀,有二爺疼我,又有了冬冬,往後要是能一輩子霸着你,那自然更好。”

他審慎地看她,她也似渾人不覺任他打量,沉默中千回百轉,一閃而過時多少個心思都走完。結束是因冬冬的哭聲,奶娘抱着小胖子來找爹娘,小家夥還沒長開,還是個眯眯眼小肉團。

奶娘進門四顧,等雲意含笑望向陸晉,吩咐說:“去,讓二爺也抱一回。”

陸晉的注意力全都讓冬冬拉走,陡然間緊張起來,看奶娘抱着孩子一步步走近,心中也一下下緊縮起來,比打馬上陣更加可怕。

他試探着伸出手,到半路沒敢再伸,等奶娘主動将孩子送到他手中,才皺着眉撈起來,不正不歪地摟在胸前。冬冬稍稍蹬一蹬腿,他都要經過翻江倒海一般的心驚。

而雲意偷偷擦幹了掌心的汗,稍稍喘上一口氣,慶祝自己順利過關。

慢慢摸索,終于找到入門之法。轉過身來,抱着咿咿呀呀亂叫的冬冬,得意地沖着她笑,等她誇獎。

原算得上驚心動魄的劫,就此一筆帶過。陸晉挑了個吉利時日搬進安國侯府,雖說人手不夠,多數院落還空着,但雲意可算舒心,終于能有個清淨地好好過日子。

因全京城都在準備新皇登基之事,冬冬的百日便簡之再簡,吃過飯就抓阄,滿桌子物件他只抓了書和逼,一只狼毫倒置着握緊在手裏,拿筆尖一下一下掃自己肉呼呼的臉頰,眯着眼睛,沒一會兒就把自己哄睡着。

往來親友說上一車子吉祥話,雲意抱着睡得天昏地暗冬冬先去後院歇息。陸晉迎來送往,皆是達官貴人,從前不可一世的高貴,現如今一個個在他面前都得點頭哈腰伏低做小,少不得又是一番志得意滿春風得意。

而六月初,肅王順利登基,定年號為太和,撫鎮四海,大赦天下。

登基第一诏便是擢升陸占濤一家,連同陸晉在內,人人有封賞,加官進爵不在話下。已然成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新皇廢立似乎僅在他陸氏翻雲覆雨手。

陸占濤加授一品太子太保,為陸寅請封世子。

陸晉府邸預先挂上的安國侯牌匾終于名正言順。

馮寶官複原職,仍做司禮監秉筆大太監,掌東西廠,下轄錦衣衛,察舉百官事。

随後便如雲意所料,南京與江北都有動作,南京自認正統,即便力小勢微,也敢發來繳文,大罵陸占濤不忠不孝,大逆不道。而江北更實際,就在八月大暑之時,擁榮王為帝,定年號為興平,是以,太和元年與興平元年只能擇一,水火不容。

而奇怪的是,自打陸晉回城,德安變得鮮少露面,他與他暗地裏說過什麽無人知,雲意也沒心情為這點子事與陸晉争執,便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八月底,胡三通領兵十萬行軍入蜀,陸晉早出晚歸一心撲在軍營。連雲意這樣的內宅婦人都能感受到大戰在即的緊迫,真如山雨欲來風滿樓,大戰前的片刻寧靜更顯得彌足珍貴。

連同她繡了小半年還沒成事的襪子也再度拿起來,在燈下連夜趕工。

這一夜陸晉帶着滿身疲憊自軍營回來,挑開簾子瞧見的,便是暖融融燭光下,為他縫衣制物的嬌妻,那一垂首的溫柔,足夠讓人沉溺于溫柔鄉中,長醉不願醒。

他自身後環住她,帶着屋外的暑氣與葉片被日光蒸騰的香氛,一近身,便都充斥她鼻尖。

“在做什麽?”帶着濃重的鼻音,口吻像個未長大的孩子,仍對她充滿了依賴。

她手中的活兒未停,唇角挂着淺淺笑意,輕聲說:“別鬧,給你做襪子呢。”

他止不住興奮地拿起來對着等細細看,“這是繡的什麽花兒?怪豔的。”

“雲鶴——”

“噢,這倒是俊得很。”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