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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外甥

一百一十章外甥

雲意放下手中的繡活兒,佯裝愠怒,“我打小兒就不愛做這些,繡些花兒草兒的總是比不得旁人,二爺若不喜歡,不要了就是——”

賭起氣來擡手就要扔,好在陸晉眼明手快,當下一把撈回來,寶貝似的團在手裏,連聲告罪,“是我的不是,一時眼花,有眼不識泰山。這就是雲鶴呀,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她斜他一眼,勉強受用,“四字成語倒是用得連貫。”

“多虧夫人教導。”

“少來——”她順手拿回繡了一半的襪子,含笑道,“就要逢三十的人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我問你,前兒薊州知府求你辦事,順帶孝敬一雙美人,是也不是?”

他沒想過隐瞞,也沒必要,便答道:“是有這麽回事。”

“人呢?怎不見接回府裏。”

陸晉道:“轉手就賜給巴音及巴爾圖幾個,還帶回來做什麽,多吃一口飯,勞夫人多操一份心。”

她适才開懷,食指輕點他鼻尖,宜喜宜嗔,“這事兒辦得好,有賞。”

“賞的什麽?不好、不如意的不要。”

她眉眼含情,回身在他單薄的唇上輕啄,似蜻蜓點水,短促而溫柔的甜蜜。

等來他擰着眉毛裝腔作勢道:“不甚中意,如此綿軟無力,夫人怎堪消受?換個疾風驟雨翻江倒海如何?”

雲意捶他肩膀,嗔怪道:“偏你話糙。”

他追上一句,“話糙理不糙。”

“懶得跟你費口舌。”

“我來與你‘費口舌’也好。”接下來便是“口舌之争”,閨中之秘,半成品的襪子被她攥在手裏松開了又握緊,被人轉個身來撲上去,把上好的雪鍛都浸濕。

可見這襪子是不成了,沾了污跡,只能扔,或是被他當做功勳表彰起來,好在日後拿來說笑。

收尾處,她一頭烏發鋪滿背,雙唇飽滿紅豔欲滴。空氣中彌漫着靡靡腥甜,暧昧得熏紅你側臉,他大拇指指腹來回摩挲着她下唇,目光沉沉,流連不絕。

又将薄薄錦被抖開來,裹緊了她,輕輕拍着她後背,招呼她,“睡會兒,也不早了。”

雲意擡手抹開被汗水粘在額角的碎發,沙啞又綿軟的聲音問說:“我瞧着形勢,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他換個姿勢,讓她枕在自己手臂上,視線落在富貴牡丹屏風上,淡淡應道:“确是如此。”

“與江北都督府?”

“不錯——”

她驀地一怔,啞然道:“幾時開戰?”

陸晉道:“恐怕拖不過年關。”

“唉…………”她長嘆,欲言又止。

換來他追問:“難過什麽?”

雲意道:“舍不得你……”話還沒說完,就讓他勾着後腰換個地方,平躺在他身上,側臉貼着他毛茸茸的胸膛,聽他說:“這話雖甜,但我估摸着不是實話。你放心,越是戰事四起,咱們的位置才越是穩固。若果真四海升平,才是你死我活惡鬥之時。”

“二爺冤枉人,我确實是舍不得你。”她牽起他粗糙的手掌,指尖撫過他掌中早已愈合的一道道細小傷疤,“二爺出征在外,受了多少苦也不與我說。但我心裏是曉得的,二爺為了我,為了冬冬,哪一回不是豁出性命去拼。我在京城裏錦衣玉食還嫌委屈,二爺在遼東寒夜飲凍水,冬日食冰淩,卻沒一句抱怨,拼來前程錦繡,都換作雲意腳底織錦,頭上鳳冠…………”

“哭什麽,原都是男人該幹的事,你沒在,仗還是一樣要打,快收收眼淚,都是做娘的人了,怎麽說風就是雨的。”

雲意恨不能張嘴咬他,“都是當爹的人了,就不能有一句好話,什麽叫沒我也一樣,哄哄我難不成真是難如登天?”

陸晉愣了愣,說道:“我确實學不會哄人,你心中若有感激。我便在此求你一事……”

“你說——”

“來年戰場相見,我若傷及賀蘭钰等人,你……勿要怨怪。”

時間靜默半晌,許久才見她點頭,悶悶道:“曉得了,你去哪兒、做什麽,我都跟着你…………也只有你…………”

在這樣沉悶乏味的夜裏,感激尚有一段情,可供度此餘生。

陸晉與她交過底,照例是早出晚歸,難見人影。

這一日暑氣散了,漸漸入秋。冬冬将近六個月大,已經會翻身能短坐,小家夥會吃會睡,長得白白嫩嫩濃眉大眼,活生生是個福氣團。長輩們見了,沒有不喜歡的,就連清心寡居的宜安公主也為了他數次登門,一整日茶都喝不上一杯,全身心都在哄這個小胖墩兒。

一早他才睡醒,正睜着眼睛要玩要鬧。雲意拿了個鈴铛哄他,但凡搖一搖,便能瞧見他流着滿嘴的哈喇子盯着鈴铛傻笑。

正玩得熱鬧,新來的丫鬟怡芳上前通報,說是長泰公主登門到訪。

雲意頓了頓,手上的鈴铛讓東東抓住機會一把撈着了就往嘴裏塞,奶娘吓得連忙趕上來搶,雲意倒沒所謂,曉得他不過是嘴饞好奇,便松開來,理了理裙邊、腰帶,等顧雲音袅袅婷婷入門來。

她略略颔首,帶了十萬分客套,“二姐來了,怎也沒人提早通報一聲,也好讓我出門去迎。”

顧雲音仍做清淡寡素打扮,青衣套着白裙,總能扮出個出塵絕豔,但又有一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她親自來,總有意欲。

見雲意滿臉戒備,她反倒輕松,移步上前,低頭看傻呆呆流口水的冬冬,輕笑道:“你也不必同我客套,我來,也就是為瞧瞧我這小外甥,本沒你什麽事兒。”

這話說得尖刻,讓雲意一時無語,呆坐在原地,看她伸出手要從奶娘手裏抱走冬冬。奶娘為難地看過來,雲意稍稍颔首,顧雲音才牢牢抱住了已然沉甸甸壓手的冬冬。

顧雲音抱孩子比預料之中熟練,摟着冬冬颠一颠,一張笑臉望向雲意,歡喜道:“這孩子養得可真好,原瞧你懷孕時那體弱難熬的樣子,誰料得到這小家夥能長得如此白胖,你瞧,又笑了,可真是讨人喜歡。”

“二姐……”

“你擔心什麽,還怕我扔了他不成?我雖瞧不上你家二爺,噢,如今該叫侯爺了,卻也不至于對自己親外甥下手。”她轉手将孩子送還奶娘,對門外喚一聲,“碧雲——”

便有一位姑姑,領着兩位面嫩的丫鬟,托這如意玉石送上前來。顧雲音自袖中掏出一把金鎖,擱在雲意手邊案幾上,面含譏諷道:“百日宴為避嫌,我來不得,你家侯爺也見不得我出現。便趁着他今日遠郊練兵,來送一份薄禮,見一見這小子。可取了名字?我聽說是單名一個澤字,沒甚講究,想來必不是出自你。”

雲意起身略施一禮,再落回原位,解釋說:“小孩子家家并不講究這些,我倒是給起了個乳名,叫冬冬,聽着響亮又順口。”

“哪個冬?”

“冬天的冬。”

顧雲音嗤笑,“你也是,越發的不講究。”

雲意綿裏藏針,“比不得二姐,越發的講究。”

顧雲音并不與她計較,轉身再去看冬冬,伸手在他胖嘟嘟的臉頰上捏上一把,忽而感嘆,“原我也該有這麽個孩子……”

聲音極低,低得只有近前的奶娘聽進耳裏。

随即又打發了身邊人,不等雲意出聲,自行将奶娘連帶冬冬都指派出去,再相對已變了臉色,“你如今得意了?馮寶官複原職,頭一個就是盯緊了我,你怕什麽?連陸晉都沒這份心思前前後後事無巨細去查,你又操得哪門子閑心。”

雲意心知她為此而來,因而不鹹不淡地回道:“二姐如此氣急敗壞的,又怕的是什麽呢?莫不是真讓我猜中了?”

“猜中什麽?現如今你自說自話的本事倒是長進了不少。”

雲意道:“猜中二姐時不時要往外遞消息,現如今東西廠的人都看的緊,二姐的人、南邊的探子,恐怕是無用武之地了。”

顧雲音譏诮道:“自說自話——”

“若不是,二姐又為何如此氣急登門?”

“你便從沒想過要幫一幫你一母同胞的哥哥?”顧雲音柳眉倒豎,一句接一句質問道,“還是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如今一心想的只有你那位殺人不眨眼的閻羅莽漢?”

雲意聽出了背後音,了然道:“二姐果真與江北串通,要做什麽?憑一己之力葬送了西北數十萬大軍?”

“我只與你說最後一回、最後一句。”顧雲音恨恨道,“你若不幫,我并不怨你。但你若想阻我,我便将所有事情都推到你身上,不要忘了,在外人看來,你與我誰同江北更近。且不怕告訴你,我不但與江北有瓜葛,我與陸寅陸禹都有訴不完的故事,你若想聽,找一夜細細與你說來就是。”

“二姐!”

“喚我作甚?馮寶攔不住我,陸晉更不能。要麽你就老老實實做你的富貴閑人,若不然,休怪我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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