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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大戰

一百一十五章大戰

乙亥年十一月二十七,大霧迷城。

江北一改往日防守策略,賀蘭钰令老将秦勇、李照為先鋒,各領五千精兵先襲澤口周邊雲臺、風芝兩鎮。因是夜裏突襲,秋末又降大霧,把西北軍打了個措手不及,許多人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起來就讓亂箭射死在營帳之內。

主帳大怒,轄下不斷有人鼓吹,一定要傾其全力與賀蘭钰在澤口決一死戰。

陸晉沉默地看着沙盤地圖,腦子裏轟然碾過的都是兩派、甚至三派人在緊急時刻的相互指責以及混亂言語,陸寅的、陸占濤的、中立的、或甚至于是皇帝的人馬在此混雜。他稍稍擡眼,掃過一張張扭曲的各懷鬼胎的臉孔,企圖撥開濃霧看清謎底,但到底都是頹然。

突然消失的聽覺再一次重現,帳內吵吵鬧鬧如集市開鑼。

然而賀蘭钰并未給他們過多的時間考慮,天還未大亮,便有人率軍渡江直逼澤口。

容岳深知水戰之時兩軍強弱對照,因此并不同意令元江水師全力出擊。但熬不過其餘人等,因在九月與十月會戰之時嘗過甜頭,根本不把賀蘭钰如此一黃口小兒放在眼裏,接下來又是一番吵鬧,有人鬧到梗着脖子欲拔刀相向,最終還等主帥定策。

陸晉認為,江北兵力上不占優勢,可使之半渡而戰,再以鐵騎截殺,可保不敗。

容岳只得長嘆一聲,迎頭備戰。

臨行,陸晉叫住查幹,“你領五千精兵,在龔州埋伏,未得軍令,不可輕舉妄動。”

查幹本不願在大戰之際離營北上,但看陸晉眉間郁色便不敢多言,即刻領命去辦。

而賀蘭钰似乎已設下陷阱等他來鑽,西北軍中暗藏奸細,将整套作戰計劃以及排兵布陣全都透漏給敵方。容岳帶領水師與賀蘭钰在澤口對戰之時,全軍大後方突生變故,細作聚集起來敲鑼打鼓故壯聲勢,作出前後夾擊之勢。

一時間軍中大亂,後方備戰之人沖散大半,十數萬大軍似沙盤一般四散而去。陸晉正欲調轉馬頭去往後方營地,卻感身後殺氣襲來,再回首,已有利箭破風而過,直逼咽喉。

四層高的主将寶船,有一翩翩公子遺世獨立,然而此時扔掉了狼毫與舊書本,帶吳鈎以孝天下。

寒風烈烈,吹得眼前刀山火海越發成就毀天滅地之勢。身邊随扈伸手向岸邊一指,“公子爺請看,紅纓槍上挂軍旗的那位照吩咐始終跟在陸晉身邊,十分好認。”

賀蘭钰抿唇不語,依舊保持着弓弦拉滿的姿态,只稍稍調整方向,鋒利的箭簇對準陸晉要害,再而是短暫的停留,直到陸晉趕馬向後,賀蘭钰右手一松,毫不猶豫地送出這一箭。

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壞消息總是傳得比好事更快,賀蘭钰以七萬兵力大敗陸晉二十萬大軍與澤口之事很快傳到京城,與江北大贊賀蘭钰有謝安之才不同,京城內愁雲慘淡,陸占濤在殿上先罵過一通,另作痛心疾首之态向皇帝請罪,而陸寅老神在在,眼底嘴邊已掩不住得意之色,陸禹偷偷藏在百官之中,不發一語。

倒是顧雲音,喝上一壺酒,又醉了半日。大白天裏穿着睡衣罩袍,跌跌撞撞往門邊走,好歹讓丫鬟珊瑚扶住了,叮囑她,“殿下千萬當心,如今可也是有了身子的人了,王爺可金貴着您呢。”

她雙眼朦胧,挑開簾子往院中看去,看得見滿園蕭索秋風瑟瑟,忽然間側耳聽,又問:“你聽見沒有?”

珊瑚當真細聽,卻什麽也沒聽着,“奴婢愚笨,沒聽見。”

顧雲音彎了彎嘴角,勾出個極其落寞慘淡的笑容來,醉态畢現,“有人在哭呀……”

珊瑚還是搖頭,“奴婢真沒聽出聲兒來,今兒是好年頭,無災無難的,哭什麽呢。”

“哭的是沙場戰死矣,馬革裹屍還,悔教夫婿覓封侯呀…………”說完好一陣笑,笑得珊瑚後頸發麻,好在她笑夠了,終于不吵不鬧,再撲回她的春榻上,去享芙蓉煙、京玉酒,大夢無邊。

大約只有在夢中,才忘得了俗世痛苦,才能得一刻安慰。

旁人口中的話,雲意并不相信,她要聽德安親口說。

安南侯府大門緊閉,一片陰雲攏住屋頂。

德安拖着沉重如累贅的左腿,極力地想要加快速度,但弄巧成拙,院門口沒能把住平衡,狠摔一跤,把原本就是憂心忡忡跟在身後的竹山吓得魂不附體,忙不疊迎上去想要扶他一把。沒成想德安卻推開他,自己扶着一側門柱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站起來。

竹山伸長了脖子往前看,望見他右手掌心讓尖利的石頭子劃破,血滴在小道上,很快被塵土包裹。

德安随意抽出手帕來往傷處上一裹,再繼續往前,殘疾的左腿大約受了傷,他走得比先前更慢,但卻不乏穩健。

等到了雲意門前,他已然疼出了一腦門子汗。找門口的小丫鬟桐月再要了張帕子擦幹淨臉,提步上前,照例是雲淡風輕從容模樣,分毫不見先前狼狽。

竹山垂着手站在廊下,突然替他主子心酸。

雲意本就坐立難安,他來時,她當下驚起,迎到他近前來,急急追問:“南邊兒究竟如何,勝也好,敗也罷,怎生連主帥的消息都傳得不清不楚。”

德安低着頭,于黃昏凄惘的光影中藏住半張臉,“确是如此,外頭的消息真真假假,可信的不多。咱們這廂跟着二爺南下的人大都在戰亂中走失,一個也沒回。真相如何,實難分辨。”

說來說去,竟把最後一絲希冀都抹去。

雲意頹然地坐回榻上,整個人的力氣似乎都讓抽空了,惶惶然不知所措。一雙眼無焦距,茫然望向遠方,口中喃喃道:“他們都說二爺沒了,死于亂軍之中,可是我一個字也不信…………”

凄然時轉過臉來對住德安,流了滿臉的淚也未察覺,似乎是絕望之中向他求救,“二爺答應過我一定回全須全尾地回來,他應過的,親口應過的,怎麽能食言而肥,怎麽能…………”

德安心中抽痛,情之所至,心之所向,因而大膽逾矩一回,緊緊握住了她顫抖的雙手,企圖讓她安定片刻,“殿下放心,二爺吉人自有天相。如有意外,奴才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她徹底亂了,從前盡心竭力為自己鋪後路,設想過無數種可怕的際遇,自以為能夠全身而退,但到了這個檔口,突然間失了主心骨,腦中一片空白,思緒滿是混亂,她幾乎無法正視眼前現實。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眼淚噗噗簌簌地落。德安不斷地摩挲撫拍她的身體,令她清醒抽身,重拾神智,能夠再回神望向他關起的眼,呆呆問:“德安……我該怎麽辦?”

德安看着她,篤信道:“殿下歷經風浪,絕沒有擔不住的事。萬事先歇口氣,慢慢來。”

黃昏已盡,黑暗漸漸籠罩大地。

風透進窗,吹幹了她眼角淚痕。

雲意漸漸平息,接過他手中熱茶,深深飲上一口,閉着眼長嘆道:“我曉得的,若是真刀真槍,二爺大軍在握,不至于輸得一敗塗地。他們既然把手伸到軍中,為了陷害他不惜做出通敵賣國之事,事已至此,必有後招。但如今他們占盡優勢,難不成你我只能坐等魚肉?”

德安眉心深鎖,沉默不語。

她放下茶盞,依然陷在焦灼的情緒裏,“還有冬冬,我自己受再多苦都沒所謂,只怕他,哪怕受丁點委屈我也忍不得。”

“殿下,事情還不至于此。”

“不,你不明白,他們絕不會輕易放過我,二姐不會,陸寅更不會。”

“那就走!”德安突然提高了音調,聲如洪鐘。

雲意擡起頭來,眼中茫然,“走?走去哪兒?”

“天南海北,離了京城,處處都是世外桃源。”

他忽然脫口而出的話将她驚在原地,離開?這似乎是她心心念念多年之夙願,因此對她而言應當似毒藥似蜜糖帶着巨大的不能抵抗的誘惑,但當這一刻直面誘惑之時,她卻不能如想象之中的不帶猶豫地點頭答應,她與陸晉之間的羁絆遠比她認知內的更深更遠。

她不能沒有他,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對她而言,陸晉的不可或缺。

于是堅定地搖頭,“我不走,要走,也是為他。”

德安眼中前一刻的悸動已如潮水褪去,餘下是如往昔一般的沉靜安然,松開手,遠離她,“殿下與二爺都是有福之人,必能逢兇化吉。澤口一戰究竟如何還需仔細打探,奴才要再去見一見幹爺爺,問問對策,殿下看如何?”

“沒得辦法,能用得着的,仿佛也只剩下馮寶。”

德安點點頭,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到門外,因站得太久,左腿鑽心刺骨地疼,但他也不過皺一皺眉,招呼竹山,“走吧。”

更不必扶,一個人固執地走在前頭,路上用力地握住了掌心,剛剛凝結的傷口再一次崩開,血透過雪白手帕浸出一片觸目的紅。

然而有的時候,他需要這樣的疼痛令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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