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驟變
一百一十六章驟變
有人悲痛,自然有人歡喜。
寒天凍地,今冬第一場雪一連下了一整夜。至午後,雪仍未化,天漸陰,隐約又有大雪來。
長泰公主府,顧雲音待客的屋子裏門窗緊閉,地龍燒得旺,把數九寒冬燒成春末暧昧,濃郁的蘇合香繞過鼻尖,幾乎蓋住了烈酒沖鼻的刺激。
她與陸寅相互舉杯,共享勝利。
陸寅飲過烈酒一伸手将她拽到身邊,異常枯瘦的手游走在她靈俏的蝴蝶骨上,再慢慢爬上她後頸,如一條冰冷的蛇,一寸寸将她的咽喉都纏緊,“公主在想什麽?”
顧雲音轉個身往他懷裏鑽,順帶避開他緊緊鎖在她頸上的手掌,過于蒼白的面頰貼在他襟前,冷着眼睛說道:“在想陸晉究竟死沒死。”
陸寅一聲嗤笑,有着一切盡在掌控的自負,“亂軍之中中箭落馬,不是被馬蹄踏作爛泥,就是落進湖底成了水鬼一只,還有什麽可想。倒不如想想下一步該如何對付你那心肝小六兒。”
“什麽我的心肝兒,世子爺這話說得妾身可聽不明白。”她裝出嬌媚嗔怨來,食指輕點他胸口,“陸晉此人詭計多端,妾身是怕一個不慎,反倒讓他鑽了空子。”
陸寅道:“鑽什麽空子,又有什麽空子讓他去鑽。你若不放心,大可以去請你舅舅表哥指派人去找,或是沿河打撈,或是勘驗死屍,倒看能不能找出老二屍身來。”
顧雲音佯裝委屈,嬌聲道:“妾身哪裏來的舅舅表哥,那都是小六兒的娘家親戚,與妾身并無瓜葛,世子爺可不要胡亂冤枉人。”
陸寅垂目看她,雖與她有着肌膚之親,但到底瞧不上她,因而語氣中也帶上了淡淡嘲諷,“幾時又冤枉了你?若不是因為你,父王怎會如此着急催老二出征,爺又如何能與賀蘭家搭上線,要不是你的舅家兄弟,老二又怎會如此輕易丢了性命,澤口之戰,全賴長泰公主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顧雲音當下警醒,仍想要一笑帶過,“世子爺這話,妾身可真是擔待不起。妾身一介婦人,哪懂那些,不過是唯命是從,茍且偷生罷了。”
陸寅修長十指在她臉上來回滑動,最終落在她尖利的下颌上,食指伸長,将她下颌擡起,令一張嬌媚動人的面龐毫無保留地呈現于眼前。
“如斯美人,可惜是蛇蠍心腸。”
顧雲音仍挂着笑,反問他,“世子爺不喜歡麽?”
他低下頭,靠近了,仿佛在專心致志嗅聞她鬓邊香氣,“喜歡,爺喜歡的緊。”話音未落,已猛地推開她,力道太大,幾乎将她掀翻在塌下。
她手肘疼得厲害,半晌未能平緩呼吸,再看他,仍舊是初見時陰狠暴戾的模樣,真如伏擊的毒蛇,随時随地取人性命。
可憐她笑容未減,嬌嬌問:“世子爺這是怎麽了,可真真喜歡折磨人。”
陸晉坐于榻上,居高臨下,垂目問:“先殺了老二,下一步棋如何走?是取我陸氏父子性命,還是毒殺陛下,以亂朝綱。”
朝綱……
亂臣賊子口中居然能說出朝綱二字,她少不得要在心中鄙夷,臉上有厚重面具,不漏破綻。
自顧自扶着桌椅站起身,一轉眼珠又是一曲勾人的小調,“世子爺這是要過河拆橋了不是?也罷,這原是平常事,只不過現如今陸晉羽翼未除,小六兒依然穩坐侯府,這時候要清算舊事,世子爺可真是操之過急。”
她的話說完,陸寅卻沒立刻接,只管眯着眼打量她,在香濃迷離的熏香裏,方才的淩厲殺意已散去,他突然發笑,向顧雲音伸出手來,“看你說的,爺不過與你玩笑罷了。”
她知進退,從善如流,随即搭上他掌心,指腹下他的汗微涼,如窗外呵氣成冰的天氣。
一個旋身,一個起落,兩人複又回到開始的交纏姿态。陸寅撫摸着她赤裸的手臂,忽而問:“你說,你們姊妹弄起來,是不是都一個韻味?”
顧雲音被他翻了個身,平躺下去。睜眼即是蓮花帳頂,飄飄乎似雲似霧,她呆呆望着眼前晃動的風景,勾起嘴角來,添一個嘲諷的笑,呢喃道:“這些事情誰曉得呢?”
閉上眼,閉塞了感官,終于能抛卻悲喜。
再看雲意,事态忽變,人世寒涼。
侯府門庭冷落,無人打攪,雲意鎮日焦灼,忐忑難安。
德安私下見過馮寶,次日清晨趕回。他來時雲意才剛起,因一夜未睡,這時蜷在榻上,倚着案幾,疲态畢現。
德安行過禮,跛着腿上前來,将紅玉手中的披風抖開了裹住雲意。适才退回去,恭恭敬敬說道:“奴才夜裏見過幹爺爺,他老人家囑咐說此戰大敗,外間傳說是軍中混入不少江北細作,私下與都督府通信,将軍事機要一一傳回江北。現如今王爺要着手查辦可疑之人,殿下身份特殊,還需小心有人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陸晉就是撐在她頭頂的一棵大樹,對方拿下陸晉,不可能不再斬草除根,輕易放過她們母子二人。
早早猜中,卻也無力相抗,這一刻似乎比當年國破家亡更讓人手足無措。
雲意閉上眼,把将将沖到眼眶的淚全然咽回腹中,再睜眼已是一片清明,“送冬冬走,就照原計劃,你帶着冬冬北上太原,若二爺尚在,則另作他想,若是……便當他是無父無母孤兒一個,從此隐姓埋名,再不踏入京城一步。”
“殿下!”
她虛弱地擺擺手,然則言語堅定,“我意已決,多說無益。”
德安卻一反常态地反對,“殿下危難之際,奴才如何能抽身離去。”
雲意沒想過自己竟還能在這個時候勾得出一抹笑,“我将一身性命全系于你身,你卻不肯走,難不成真讓我死也不能瞑目,走也不能甘願?”
“殿下何出此言!事情還未如預想,或還有力王狂瀾之機。”德安不顧殘腿,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她身前,懇求她拿出當年不懼萬軍的氣魄。
雲意卻道:“你只管帶着冬冬走,照顧好他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餘下的事情,再不必你操心。”
“殿下!”
“今晚就走,從今以後他再無父母,只有你一個師傅而已!”
“殿下之命,奴才不敢不從,但奴才不甘!”他幾乎是以頭搶地,迫切地想要留下來陪伴她最長最艱難一段路,無論生死。
但她不給機會,“去太原的文牒財資都是早早備好了的,德安,不要讓我失望。”
窗外庭院,白頭翁還留在枝頭耐心地等雪落盡。
不知過去多久,德安終于彎下腰,在她腳邊磕頭,整個人如同秋後最後一片葉,在瑟瑟寒風裏搖搖欲墜。
“奴才……遵命…………”
她亦眼眶濕潤,凄然道:“如此大廈将傾之時,我能信得過的也唯有你而已。德安,若有機緣,必會再見,若蒼天無情,便也無需自傷,放開來,安心度日。”
“殿下放心,奴才必不辱命。”德安滿口苦澀,有些話不堪言,有些事不忍說。
雲意淡笑道:“你那個小徒弟很是激靈,你走了總要留個人給我跑腿傳話。德寶那小子不顧這頭的事兒,留他去見馮寶,倒能混個臉熟。”
“是,奴才這就叫他進來回話。”
“這倒不必,你放心去,我這裏……總歸是記得你的好的。”轉過臉喚紅玉,神色如常,“把冬冬抱過來,聽說昨兒夜裏哭了一宿,可折騰壞他那些個老嬷嬷了。”
紅玉輕聲應是,一轉眼的功夫便領着奶娘,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冬冬抱到屋裏。
雲意身上無力,接過冬冬來也抱不長久,還是得靠德安。
他熟稔地将稱手的小胖子抱在懷裏,讓他臉沖着雲意,又是一陣呵呵的傻樂。
她伸手點一點冬冬眉心,口中說:“小傻子,怎就光會笑。”過後是長嘆,再低頭望向自己腕間戴了小半輩子的碧玺手钏,才将将撸下來要塞到冬冬襁褓之中,忽而猶豫,低眉沉思,複又收回來,淡淡道:“要走就走個幹淨,留着些做什麽,除了惹麻煩也沒其他用處。”
繼而落寞地将手钏再帶回細瘦的手腕上,擡頭看德安,“我這裏自然會再想法子,你先行一步,若有機會,我再繞道去太原尋你們。”
德安颔首,已甩脫了先前傷懷,“殿下千萬保重。”
“你也保重。”她自案上笸籮裏随手撿一朵堆紗宮花在冬冬面前晃了晃,惹得他伸手來抓,她便順勢給了他,笑中帶淚,“你也保重呀小冬冬。”
稍頓,吩咐德安,“快走,千萬別回頭。”
他默然,保穩了冬冬旋即轉身大步向外,當真頭也不回,半刻猶豫也沒有。
也就是在門簾挑高又落下的那一刻,她嘗到母子分離的錐心刺骨之痛,絕非世間言語能表白一二,她痛得大口呼吸,半個身子都趴在案幾上,打翻了笸籮,落了一地零碎針線。
她想要大聲痛哭,想要追出去留住小兒,到頭來卻只能咬着袖子壓抑地哭完這短短一瞬。繼而擦幹淚,淨過臉,再把竹山叫進來,“你去,跟馮大人說,我要出城南下,問他可有辦法。”
竹山話不多,一躬身,去了。
第二日正午,門外忽聞吵鬧。
正要問是何人到訪,綠枝忽然闖進來,紅着眼慌慌張張說道:“外頭有官兵上門。”
“噢?來送禮不成?”
“來抓人,說是殿下私通外敵,要拿殿下入宮審問。”
雲意坐在鏡前,左右看了看,只瞧見鏡中人面如桃花,瞧不見狼狽驚惶,故而更是想笑,“原來是進宮不是下诏獄,看來陸寅與二姐還給我留着幾分薄面。”
将最後一朵珠花簪上,她施施然起身,喚紅玉,“走吧,省得那些個莽夫闖進來,髒了我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