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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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番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成功的将視線從林奇安的右手轉移。
林奇安長嘆口氣,胸口處壓的喘不過的大山卸下不久又重新提起,他盯着白色紗簾及腰的李相月,心揪了起來。
她真的發現什麽了?
阿斷不懂所以,替李相月抱着劍,臉色茫然帶着點疑惑。船艙內許多人都是這樣的表情,茫然而疑惑。
其中有人表現出不一般,扇子擋住突然淩厲的雙眼,寬厚肥膩的手掌背在身後,片刻後舒展開來問道:“夫人方才說是右手,現在又成了左手,怕不是存了心想逗大夥兒玩?”
一時衆人紛紛念叨指責,敢情他們撸袖子轉圈的都是鬧着玩的?無不瞪大了眼,手捏拳等個解釋。
李相月先是走到胸口有蓮花印記的男子身旁,蹲下用手貼住傷痕說道:“斷定兇手用的是右手時,是以此傷痕為依據。但當我仔細觀察另外兩具屍體時卻發現,這是有人故意引導而為之。”
“船工,船上可有豬肉?”李相月問道。
船工點頭,眼神貌似無意的瞥向撫扇公子。後者輕颌下巴,便拿來了兩塊豬肉。
李相月從阿斷手中拔出長劍,左手執劍橫着将豬肉劈成兩半。又恭敬的邀了漕刀幫的弟子,用右手劈開另一塊肉。
“大家可發現有何不同?”她問。
百曉門的弟子常年做着資料收集的細致工作,眼力更勝一籌,他說道:“這刀口似乎有不同,夫人劈開的肉右邊斷面不如左邊的整齊,而漕刀幫的大哥恰恰相反,右面比左邊整齊的多。”
撫扇公子弄扇的手頓住,緩緩的放至身側給背後的兩人打了個手勢。他們相視點頭,退了下去。
李相月挽唇而笑,手指指着百曉門那位倒黴的女弟子:“各位請看,她的傷口是否與我手上這塊肉相似?”
橫劈開的傷口內右面明顯有卷邊,左面倒是平整。衆人醒悟,這人怕是個左撇子。習慣了從左到右出刀,一下仿着右撇子從右邊入刀頗不自在,刀面直到末尾挨着左邊了才顯得順暢。
廣西吳家湊向前來,目不轉睛的定了會兒大喊道:“斷山掌也是用左手拍的,你們瞧還有個小月牙。當時我就納悶斷山掌中會有這麽個月牙印記,以為是他胸口本就有的胎記,現在想來分明是有人用左手手背出掌冒充右手呢!小月牙不就是指甲印!”
話音落,南陵殿的人一擁而上,他們清楚的很,姜維胸口可沒有什麽月牙的胎記,如此确實有異。
剛剛對李相月揮鞭的弟子,朝着她的彎腰賠罪問道:“船工也是被左手打傷?”
“不,他确實是被右手打中。”李相月盯着撫扇公子說道,語調緩慢像是回答更像是質問。“為什麽他是被右手打傷?也許是因為他根本無力反抗,不似前兩位被各派絕學打死,他是死後被印上流雲出岫手。”
李相月接着說:“不若大膽假設,兇手乃是位左撇子,他善于用左手,右手幾乎無法與人抗衡,于是他只能用左手冒充右手,卻刻意用右手留下流雲出岫手的印記,為什麽?”
“要我們查右手有問題的人!”有人附和。
“不錯,”李相月說道,“如果可以用右手殺了他們,他便不會冒險以左手代替右手。再者百曉門弟子死的也很蹊跷,她不會武功,瞬間死于雙刀下,為何要将她吊起?是怕船工發現不了?還是怕她死的不夠醒目?”
“或許是想示威。”
林奇安在她身後默默搖頭,要是想示威殺姜維時怎麽不示威,殺船工怎麽不示威,單單一個無冤無仇的百曉門要示威?說不通。
衣角被扯了下,他低頭看着仍舊捂眼的慎兒怯生生的問他:“林叔叔,我好像聞到了些味道,有點兒沖鼻子。”
說着鼻子開始流血,只能仰起頭不讓鼻血将衣服弄髒。
“月……”他還沒喊出全名,慎兒就拉住他,搖搖頭。
慎兒早産,小時候身體弱,李相月好不容易拉扯大,但鼻子落了毛病。既靈敏又脆弱,對氣味兒很是敏感,稍不留神就流鼻血,過一會兒自個兒又好了。
她捂着眼,摸到阿斷身邊,讓他幫忙托住下巴,自個兒用手絹綁了結塞進鼻中。
見她動作熟稔,林奇安心生憐惜,自個兒嗅了嗅似乎真的有別樣的氣味兒。
這廂李相月已經将示威的說法否定,她說道:“他的目的是讓咱們找到右手有異的人,示威于他沒有半點兒好處。”
她說着,又朝撫扇公子走近兩步,左手藏于袖中撚作蓮花狀。
“将人吊起,雙刀恰好砍至腰間,這人會不會太高了點?”李相月變得氣勢淩人,邁着步子步步逼近撫扇公子,對上他凝重的眼眸說道。
我走南闖北,只有北邊草原部族中有這般身高的人,小小江南的船上怎麽會出現,難道一直躲在船底?阿斷聽得入迷,想了想他的猜測又馬上否定,覺得自己好笑極了。
阿斷靈光一閃說道:“會不會是兩人?不對不對,兩人起碼十尺多,這位置相比又太矮了!”
諸多猜測都是惘然,阿斷撓撓後腦勺決定還是聽李相月說道說道。
“确實是兩個人。我猜不吊着,他只能在大腿處砍下這一刀,不會立馬至死不說還會暴露他的身份。本來想着吊起,兩人相疊裝作一人身高。誰想桅杆太高,不得不伸長了胳膊去砍,這一刀恰恰又暴露了他們。但時間緊迫怕人發現,他們也只能選擇這個蠢笨的法子。”
紗簾下的紅唇翹起說道:“如果是腿腳受了傷,沒法直起膝蓋的人疊在一起是不是夠了?如果其中一人善用右手但右手受了傷,那位善用左手的人是不是需要用左手冒充右手出招?如果要殺的人已經死了,是不是右手受了傷的人可以毫無顧忌的打出一招流雲出岫手?撫扇公子您說,這些如果對麽!”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符合以上所說的唯有撫扇公子的兩名手下。要是沒有那些如果,以撫扇公子手下人的功夫,不會破綻百出,可惜沒有如果,傅天佑的突然造訪使得一切亂了套。一人傷了膝蓋,一人傷了右肩,而現在恰好突然消失不見。
李相月的掌已經打出,撫扇公子向後倒,腳後跟踩進木板踏出一個深深的印記,想不到他也會武功。
扇面隔開她的手指,手按住機關扇骨化為一片片長有倒刺的薄韌。拂過李相月的面紗割下小片白紗,轉身以扇柄為棍重擊她的右肩。
這裏愈合不久,被他一打直接滲血,李相月忍痛一個高擡腳将他踢到,自己也後退幾尺。
不等她再次出招,南陵殿漕刀幫廣西吳家的人已經蜂擁而上,撫扇公子雖會武功,但也就是防身水準。要不是李相月重傷未愈,他絕對無法與她對招。
“你們想死在這兒就動手吧!”撫扇公子抹去嘴角的血,笑的極為放浪形骸。“大家不妨聞聞,可有什麽特殊的味道?”
林奇安本來就覺得不對勁,這會兒味道更重了,不消多時就分辨出來,驚異大喊道:“□□!”
“不錯,船上都是我的人,你們所踩船板下堆滿了□□,只要我一聲令下船毀人亡。”撫扇公子咧嘴,白牙沾滿血跡,看起來好笑又可怖。
他滿身的肥肉顫抖從地上爬起,用手推開指着自己的刀槍劍棒,徑直朝李相月走去,眼裏是欣賞說道:“你很聰明,雲夢谷該慶幸有你這麽位好徒兒,比在座許多廢物要好的多。窩囊在這些人中實在太屈才,不如你随我而去,定會許你一個好前程。”
慎兒抱住她,也不敢捂着眼,仰着頭一言不發。
船艙內傳來異動,原來是撫扇公子的兩名手下折返,他們跪下禀告事情已經妥帖。
“你究竟是何人!”有人質問道。
撫扇公子回道:“撫扇公子齊韻,我早說過的不是麽?”
話鋒一轉,扇子合攏,他用扇子抵住下巴,眼裏流出算計的光芒說:“或者你們會更好奇我的另一個身份。”他從袖口拿出一枚玉質月牙形令牌,表面似鍍了層貝殼的光澤,流光溢彩。
“倚月樓!”南陵殿咬牙切齒,手裏的九節鞭捏的咔咔作響。
李相月脫口而出:“不可能!”
他怎麽會是倚月樓的人,所有的計劃皆因傅天佑出現而打亂,如果是一路人豈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再說撫扇公子做這麽多都是沖着林奇安來的,擺明了是替夷人做事,倚月樓與夷人勢不兩立,絕無可能是倚月樓的人。
“有月魂令在手,還能有假?”撫扇公子剛說,船內爆發出一聲巨響。位于船尾部位的□□不知被誰點燃,爆炸聲震耳欲聾。
伴随爆炸聲,身後兩人突然用匕首紮進撫扇公子腹內,鮮血如注。他回頭死死握住匕首底部,不讓他們繼續刺入,滿臉的不可思議。
“為什麽、為什麽!”他嘶吼,口中鮮血噴到兩人面上,至死也想不通,他們會突然将刀口對準自己。
兩人皆是魁梧身材,又怎麽會懼怕他一個肥肉橫飛的胖子,輕輕松松的捅了幾下,将他如破布般丢下。臉上露出不屑與冷酷的神情說道:“主上吩咐過,不留無用之人。”
船頭的□□爆炸,整艘船極度搖晃,除了李相月無人顧忌要逃走的兩人。他們手臂勾結,似合成了一人,速度并未受傷痛影響。
李相月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用掌拍碎,撚住一片碎瓷,雙指微微發熱用力彈了出去。碎瓷打中其中一人的背脊,力量之大直接從胸口貫穿。
“師兄!”左邊那人關切詢問,右邊那人用手示意無礙。
他們腳步不停,回首盯住李相月長至腰間的紗簾,張嘴說了兩字。
“杜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