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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09

船艙大廳內已經坐滿了人,李相月到時所有人的目光跟随着她,不一會兒又落到蓋着白布的屍體上。

撫扇公子正坐堂前,肥厚的身軀将年久脫色的太師椅填補的滿滿當當。臀部有塊發膩的肥肉不甘擠在椅內,兀地半懸空挂着伴随他每次呼吸而輕微顫抖。

他臉色紅潤,帶着上位的驕傲與不屑,用扇子挑開白布輕蔑問道:“夫人可認識這人?”

白布下是張平平無奇的臉,胸口有蓮花型的青紫印,确是中了流雲出岫手。

李相月确認她從未見過此人,搖搖頭。

“但這人死在流雲出岫手下,姑娘有何見解?”撫扇公子說。

“我與他素未謀面,又無瓜葛為什麽要殺他?”慎兒感覺周圍空氣凝重,身子朝後躲了躲,手抓住李相月的衣裙忍不住的下扯。

這人就是一船工,平日負責船艙內的檢查維修,慣是大夥睡着了才出來做活,莫說是李相月,饒是船上大半人也是從未見過他。

用旁人一眼就能分辨的功夫去殺一名船工,和拿大喇叭宣揚自己是殺人兇手有什麽分別?

“因為你貪圖船內的寶藏!想挑起內亂坐收漁翁之利。”南陵殿的人突然發難,用手指着她的鼻子說道:“你是雲夢谷弟子,不會不知道雲夢三寶藏有寶藏與武林秘籍。現在天下誰人不知,杜仲能獲得襄王青睐就是靠着他找着了雲夢三寶,每一艘去建安的船裏都有可能放着杜仲準備進貢的寶貝!”

“況且三起命案發生時,你都卧病在床。誰知你是不是真的有恙,若是早就好了,以姑娘的身手殺了這三人應當不難吧。”

慎兒鼻子哼的一聲,就要替她出頭時,被李相月用手攔下摸摸她的腦袋,讓她不要着急。那頭林奇安已經忍不住,向前走了兩步說道:“月娘被傅天佑打傷時大家都在場,青龍爪的威力難道還需我來說道,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難不成大家夥是在懷疑傅天佑的武功?”

此話一出,船艙內變得寂靜,傅天佑的功夫自然不用說,那日這夫人肩部鮮血淋漓也不似作假,這般看來倒像是南陵殿刻意為難人了。

南陵殿不甘示弱繼續說道:“那姑娘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在下不才,聽聞倚月樓中人有模仿旁人功夫的本事,這三人死于不同武功之下,查來查去會這些功夫的弟子根本沒有時間動手。莫不是姑娘你分明就是倚月樓中人,怕人見着你的臉将你認了出來!既然是雲夢谷弟子,何不大大方方的揭了紗簾,自證清白?”

說着九節鞭就要揚起她的面紗,李相月左手撚作蓮花,輕松夾住長鞭向地一拉,腳踩住對着他俯沖而來的身體打了一擊流雲出岫手。

力道不大,腳擡起松開踩着的鞭子。南陵殿弟子趕忙扯開衣襟查看傷勢,只見胸口有個淺淺的蓮花印。

“大家可見這蓮花印與屍體上的有何不同?”李相月拾起九節鞭,抛到他的懷中,那麽恰巧的又打中他的胸口,令他吃痛呲牙。

這蓮花印比屍體上的輕得多,顏色就像剛開的荷花粉中帶紅,再說這形狀似乎也與屍體上的有出入。

慎兒高聲說道:“壞叔叔胸口上的與白布蓋着的蓮花是反着的!”

衆人恍然大悟,雲夢谷的流雲出岫手是依靠指與掌的力量打出。所謂的蓮花印實際是五指撚成蓮花形狀打了出去,五指有長有短仔細看的确不同。

李相月笑道:“慎兒真是聰明,一眼就能看出端倪。雲夢谷弟子入谷後要習得兩門功法,一是開派祖師所創雲夢劍法,二是孫谷主悟出的流雲出岫手。外人可能不知,這兩門功法是相輔相成,流雲出岫手就是為了彌補雲夢劍法不足而創立的。雲夢劍法講究快攻,卻常常将左邊暴露給對手,流雲出岫手則是以守為攻,護住這半邊。”

“是以,雲夢谷弟子常常右手執劍,左手撚作蓮花。”她說道,指着屍體上的蓮花印。“能用右手打出這樣的印記,當今世上唯有雲夢谷谷主可以做到。”

船艙內瞬間炸開鍋,衆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皆是不解。

“當然谷主不在船上,”李相月說道,“即便是在也不可能短短一天內造成這樣的印記。流雲出岫手造成的傷是由內而外慢慢滲透,一開始僅僅是稍紅的一小塊,随着時間的慢慢變得青紫發黑。這樣的過程,起碼需要三四天。”

船工是昨日死的,這麽一來時間便又對不上了。

撫扇公子眼中有欣賞,對她的态度恭敬兩份,說話時能将扇個不停的扇子合實放在手中,他說:“那這印記怎麽來的?”

“死後打上去的。”李相月說及流雲出岫手,紗簾下的雙眸驕傲的微瞪。“人死後不久血液開始凝固,這時打上的流雲出岫手自然會有血瘀之象。能用右手打出這般力道定是高手無疑,可惜本派絕學豈是看看就會的,學到皮毛而已。”

撫扇公子合扇拍椅而起,連連驚嘆說道:“好好好,精彩極了。這位姑娘不僅武學過人,更是觀察入微。本公子不才,正好也看出些端倪,姑娘不如指點一二?”

他拍拍手,身後魁梧兩人跛着腳從偏門內擡出兩具屍體。正是之前死去的兩人,天氣漸暖他們身上已有累累屍斑。

船艙內不少人捂住口鼻,兩人死狀凄慘哪怕是看上一眼,也能想起鮮血糊糊的場面。南陵殿年紀稍長的男子,眼圈微紅,背過身不忍再看。

李相月捂住慎兒的眼睛,剛剛白布下的人還算安詳,這兩人實在猙獰,她怕慎兒晚上會做噩夢。

“慎兒乖,不要怕。”她拉住慎兒往懷中帶,抱了會兒将她遞給林奇安,自己走向前。

撫扇公子做了個請的動作,一直打量着她,扇子搭在鼻尖玩味的笑。

李相月蹲下,仔細查看。

姜維中了斷山掌,幾乎瞬間斃命,沒有掙紮痕跡對方實力應遠在他之上。百曉門的女弟子則悲慘的多,從腰間被雙刀劈開兩斷,傷口略有起伏。

她站起踱步,片刻後說了自己的想法:“此人武功高強,無論是內力還是功法都遠在你我之上。他極會模仿別派武功,應該早有研究,絕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

撫扇公子點頭贊許。

她接着說道:“可人人都有自己習武的習慣,有的人用刀喜歡橫劈,有人用劍上挑勝過穿刺。有時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就無意施展,幾乎無法掩藏。”

“殺死這三人的皆是右手。姜維胸口的傷,知曉館弟子傷口的斷面還有這名船工,都是深入淺仿佛掌握不好力道,下手不夠利落。”李相月分析道,直接說了出來。“要麽是他功力不夠,要麽是他右手出了些意外,讓他無法像之前那樣打出幹脆的招式。”

能打出這些招式的,功力自然不再話下,那麽就唯剩後一種可能。

撫扇公子眼中閃過精光說道:“夫人與我所想甚是相同,這人實屬狡猾,但手法不夠利落暴露了自己。趁着大夥兒都在,正是找出兇手的好時候,只要大夥将右手伸出來,看上一看真兇便知。”

漕刀幫弟子第一個站出來,撸起右手的袖子,刻意走到百曉門面前,上上下下展示自己的手掌。

“看清楚了,老子的右手好的很!”漕刀幫是粗人,對上百曉門這樣的文人,粗鄙之語果然令他們臉色鐵青。

各門各派接二連三的撸起袖子,力證清白。船工和船老大見狀也跟着撸起袖子,從南到北滿目或白或黑的胳膊。

林奇安臉色煞白,寬袖下的右手往裏縮了縮,擡眼正對上李相月凝重的目光。

他手上有傷,就算不被認為是真兇,也會暴露。這船上有沒有羌人誰也不知,或許就藏在船工裏,或許偷偷的僞裝成名門弟子,又或許根本就是面前撫扇而笑之人。

李相月手指抓住衣裙,眼看着馬上要輪到林奇安,她後背發汗,額頭因為滲汗而導致紗簾微微變透。一個不小心着了人的道,方才的說辭如果通通都從撫扇公子口中說出,反而像是預謀好的說辭。

借她之口說出,将自己撇的幹幹淨淨,順理成章的找出右手有異的人。若她不是早知道林家之事,恐怕也不會懷疑到他頭上。

林奇安殘餘的手指蠢蠢欲動,慎兒透過他顫抖的手感到緊張的氣氛。小手不敢從眼上放下,小聲的問:“林叔叔,你是冷麽?抖的很厲害。”

李相月同樣将心繃到頂點,視線又落到三具屍體上,手指比劃着可能的出招方式,一次又一次。

林奇安右邊那人已經豁達的撩開衣袖,手掌大開裝模作樣的拍了兩下手掌。立馬就要輪到他,已經感到有人将灼熱的目光放在他的右手,傷口隐隐作痛,心快要從口中跳出。一瞬間他想要不直接抱着慎兒從船上跳下去。

就在衆人目光聚集至他的右手避無可避時,李相月大喊一聲。

“兇手不是用的右手而是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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