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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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立威,待船去了建安,便能名正言順在襄王面前說上話,不正應了你聽到的裏應外合四個字?”李相月點明關鍵之處,神色流出額外的嚴肅說道:“這些日子投奔襄王的武林豪傑不計其數,夷人究竟派了多少人?”
林奇安眼眸低垂,雙手緊握後緩緩松開。小心的擡眼與李相月對視,長出一口氣,似乎在糾結然後下定決心般低聲說道:“當日我騙了你。月娘……其實我看見那人的臉了。”
李相月一時未弄懂他所謂何意,直到見他撫住右手的斷指,咬牙切齒,方才明了他說的是弄斷兩指的殺父仇人。
“之前未如實相告,一是你我認識不久,這事關乎漢人生死,我不敢相告。”林奇安滿面慚愧,李相月路上幾番相救,他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妄為林家少主。
“你做的沒錯,是該謹慎些。”李相月一臉坦然,沒有半分怪罪。
說了其一必然要說其二,林奇安語氣陡然明銳,說道:“第二是怕說出這人的姓名,你不會相信。”
“是?”
“風義道長。”
李相月一個趔趄,差點從椅上跌落,不敢置信又低聲詢問一遍:“可是滄瀾派的風義道長?”
“正是!”林奇安大抵也知這個結果令人難以接受,嘆息颦眉道:“滄瀾派是禦賜的天下第一派,風義道長更是去過京城吃過皇家飯,聖上親授的一派之主。說他通夷,何人會信我?”
“但是我永遠都忘不了他那張臉,是他握着瀾滄拂塵刺傷了父親的雙眼,趁他看不見之際,一招撥雲偃日取了他的命。我的手指也是為了擋下勾住脖子的浮塵,而被玄鐵細絲削去三指,絕無纰漏。”
風義道長拿的是滄瀾寶物瀾滄拂塵,用玄鐵絲絞纏而成。極細可随風飄拂仿佛絲線,真正嘗過它滋味的人卻知道,玄鐵絲細而韌,入肉能見骨,是難得一見的上等兵器。
李相月收起訝異,局勢混亂人心隔肚皮,誰也不能保證就是絕對的好人,看來往後需得愈發小心。
她問道:“風義道長德高望重,我怕無人信你,反倒被咬一口污蔑忠良。”
感到李相月的信任,林奇安心頭一暖說道:“瀾滄拂塵柄上挂了五顆青銅鈴铛,我父親臨死前奪下一顆交于我作為證據。那青銅鈴铛構思巧雜,五顆各不相同又相互契合,是滄瀾祖輩留下的老物,想要造出個一模一樣的沒那麽容易。”
慎兒聽了許久已是昏昏欲睡,忽聞鈴铛兩字以為是林奇安買了挂在屋檐下的玩具與她,瞪大雙眼忙問道:“鈴铛,哪裏有鈴铛?”
“已經放置妥帖,無人能找到。”林奇安不知是回答慎兒的童言童語,還是說與李相月聽,總而言之說的輕描淡寫一筆帶過,不再談那人那物。
李相月剛說完小心為上,外頭就有人來訪,說是南陵殿的人要請大夥吃頓飯,消消一路風塵。
“我們随後便來。”林奇安擠眉弄眼,對着李相月吐吐舌頭。南陵殿的人果然為了找回面子裝老大,無所不用其極。他要是沒記錯南陵殿可不是富庶宗門,前幾年派裏餓死幾人鬧得江湖人盡皆知,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選的是倚江的客棧,雖說挂起布簾,依舊有江風陣陣,桌上的菜肴沒多久就被吹涼,李相月動了幾筷子再無食欲。
慎兒習慣了北方口味,吃不慣南方的甜口,挑了幾口松鼠魚覺得模樣精致,并不喜歡。小孩兒愛動,眼睛滴溜溜的到處轉悠,指着江中大船說道:“娘,快看江中有好些船,長得和我們坐的不一樣!”
她這一嗓子吸引不少人望去,江中橫過三四艘四百料船只,兩頭高高翹起仰着幡畫着太陽與月亮的标識。有點像烏篷船卻比它大的多,更別說高揚的帆布,應是海上來的。
“這船老子見過!”漕刀幫弟子撸起袖子,抹了把嘴邊的油,生出旁人沒有的驕傲感說道:“琉球商船都是這樣的日月旗,他們那邊海風大要靠前後兩塊擋板防風!”
“大哥好眼力!”店小二放下東坡肉,将白布熟練的搭在肩上,熟口熟面的侃侃而談。“這就是來自琉球的船,一連好幾日咱們看的看膩了,不過可不是商船而是貢船。”
恰好飯食不如人意,店小二又似說書人似的一下将衆人引了過去。
“為何是貢船而非商船?這就得從去年夏天說起。”店小二眉飛色舞,唾沫橫飛眼睛狹促的眯着,“南海上罕見的連續兩月滴雨未下,岸邊的鹹魚都曬成幹。據說琉球更慘,島上淡水幾乎幹涸。就在此時那些倭寇趁機對它發兵,無奈下琉球國王只能向我朝求助。”
慎兒托腮聽得焦急,小孩心性單純脫口而出:“那我們就幫他們啊,娘說過旁人有難要盡自己之極伸出援手。”
當然是哄堂大笑,國與國的事那是這般簡單,小孩天真平添一抹趣味。
“我朝在北與夷人抗衡多年,國庫虧空,要幫琉球的忙是要出錢又出力。聖上将這個難題抛給襄王,自個兒躲在行宮內避暑,是答應也不拒絕也否。呸呸呸,瞧我的嘴,聖上身體抱恙,這事兒還就必須襄王下定奪。”店小二市井出生,口無遮攔但也知道自己說錯了,立馬捂住了嘴,再開口謹慎小心了不少。“按照襄王的意思,咱們當前主要任務是驅夷,琉球的事暫且放下一放。”
南陵殿弟子點頭,關于缺錢的事他們深有感觸,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實在不能怪襄王冷血無情。
可若事情是這麽發展,江上的貢船就更說不過去了,見店小二含笑抖腿就知還有後續。
“能有這麽多貢船多虧了一人,”店小二眼中冒出傾佩的光彩,“倚月樓護法杜仲。”
又是杜仲!漕刀幫弟子唰的一下站起,手中雙刀克制不住的向下想破壞些東西。
“他直言進谏,倭寇在我朝東北,為何多年不從東海犯我疆土而是選擇更遠的南海?無非是東海海域狹長,又遍布深邃海溝稍不留神就會船毀人亡,而南海遠是遠了點,卻勝在海勢平坦無風無浪。之所以這麽多年倭寇侵犯,沒有造成巨大損失,恰恰是因為路途遙遠,造船技術有限無法帶上足夠的補給,往往上了岸也是一群烏合之衆。要是他們打下琉球,作為中轉,往後有了補給,再想禦敵恐怕難上加難。此為唇亡齒寒,必須伸以援手。”
慎兒聽得入迷,手無意搭在李相月腿上,見有水漬滴下。從布簾下朝上看,才發現她雙目含淚,隐隐有自豪之意。
“不光如此,杜護法明白襄王兵力不足,自己出財出力,攻打倭寇的部隊裏一半是倚月樓的人。鏖戰一月後,倭寇不敵撤兵,琉球國王感我朝傾力相助,特意進貢琉球特有的烈火玄鐵。這東西從山裏随火噴出,又浸在冰冷的海底數百年,最最堅固不過,光是開采就耗費好幾個月,這不近日才從琉球送來哩!”店小二講到激昂處,語調有高了幾分說道:“有了烈火玄鐵,咱們就能鑄造更為厲害的兵器,送到北方去,屠盡夷狗!”
“以前總聽倚月樓如何作惡,現在想想多是以訛傳訛,他們都是鐵血铮铮的漢子!”店小二表情慷慨,恨不得回到十幾年前正是壯年時,必定加入倚月樓報效祖國。
啪,漕刀幫弟子大力一掌拍碎木桌,架起雙刀沖到店小二面前提起他的衣襟吼道:“你是不是也是倚月樓的人,這一招收買人心要用到什麽時候!”
漕刀幫本就是用蠻力的幫派,一門皆是肌肉橫飛,提人就似提起小雞仔,吓得店小二臉色青白,結結巴巴。
“這、這、這些只要是建安來的人都知曉的啊!你不信、你去問問大街上,誰不、不清楚?”
店家聽到打鬧聲趕來,一口一口大俠好漢,就怕在這打起來。江湖人士是豪情肆意不錯,但打起來砸壞店鋪咋辦?這些個豪俠看似光鮮亮麗,內裏卻是一頂一的窮光蛋,被他們砸了東西是敢怒不敢言,咬碎了牙往肚裏吞。
“還不快滾!”見漕刀幫弟子面色稍有緩和,店家立馬斥走店小二,賠笑道:“小店下人沒規矩打擾各位大俠用餐,小的立馬就吩咐廚房給各位再上幾道菜,若是吃的開心了,還可去後頭的桃花塢內走走。那邊三面環山,中間淌過溫泉,花開的比別處早不少,此時正是迎春花盛開,可解解乏。”
一頓飯吃到現在的光景,敗了興致。衆人喝了杯,懷着對聽見倚月樓贊賞聲的抑郁回了房。
林奇安以為李相月也要回去,起身打算相送,被她攔了下來。
“北方待久了,就愛看些漂亮的花兒,少俠先回去歇息,我帶慎兒賞花片刻就回來。”
“人生地不熟的,我同你們一起……”
李相月後退一步說道:“不用了,以我的武藝護住慎兒不是難事兒,江邊風大林少俠還是回去吧。”
“我會保護娘的,林叔叔不要擔心!”慎兒抱住李相月的腰,眯眼很是狡猾。“娘,快些去吧,慎兒好久沒看見花了。”
林奇安所有說辭堵在喉嚨口,眼看着李相月刻意與他保持距離轉身離去,徒留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