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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3

溫泉是從山上流下,只是顫顫巍巍的一縷,彙集到江口已經感受不到熱氣。越往上走,蒸騰的熱氣濕了慎兒的後背,迫不及待的将頭發撩起,用手扇風。

溫泉兩旁栽種桃花樹,未到花期光禿禿的長着幾片綠葉,生機盎然。枝頭低垂處是抽枝的迎春花,正是盛開好時候,白色或是淡黃色小花點綴枝桠,氣味清香。

李相月挽下一枝,編成花環戴在慎兒頭上。她的慎兒生的很美,眼睛像她,杏眼圓圓,鼻子嘴巴像他,生氣時會微微翹起,添了份桀骜。

盯着與他越來越相似的面龐,李相月失神的伸出手撫住她的臉蛋,嘴角溫柔的笑着。

“娘!”慎兒不滿的摘下花環,迎春花落下的花瓣弄的她脖子癢,她環住李相月的脖子,臉蹭着她的臉說道:“又想爹爹了吧,要是慎兒是男孩兒就好了,便會長成爹爹的樣子。娘就能日日夜夜看見,心中思戀有了慰藉,會開心很多吧。”

李相月噗嗤笑出聲,捏住她的肉臉說道:“可不是個鬼靈精怪的丫頭,明明是個孩子,偏偏學着大人口氣,說出來讓人笑話。”

“娘開心就好,只要娘天天能笑,慎兒不介意做逗你笑的小傻瓜。”慎兒眨巴眼,見她心情大好,眼睛先是下瞟盯着自己的小腳,然後委屈的嘟嘴說道:“這裏好熱,慎兒能不能脫了鞋襪,到溫泉中踩踩水?就一會兒,一小會兒嘛!”

“不行,女兒家怎能随意脫去鞋襪?”李相月無視她的嬌嗔,牽起她的手往前走去。“天黑的快,我們早早看完了回去吃飯。”

“知道你中午沒吃什麽,娘晚上給你做糯米團子好不好?”

“你說真的?切不能糊弄我!”慎兒有了吃,也不想踩水嬉戲之事,一心捂住肚子開始想晚上的糯米團子。“只能做給我吃,要兩個!”

李相月無奈,忙點頭應下。

桃花塢深處,樹影婆娑,桃樹有大腿粗細應有些年頭,迎春開的密密麻麻,擋住小路。李相月在百花中看見一處石碑,似乎刻了字剝開花叢走了去。

原是塊墓碑,爬了迎春花藤,最美的一株開在碑上,搖曳生姿。她用手描着墓碑上的字,微笑而感慨,心頭酸楚喃喃念道:“怪不得你會選在這兒,迎春花開的很美,像你當年為我編的一束。”

碑上只有兩個人名,未交代來處也未有親人姓名,不知是誰為她二人立碑,或許是拿了錢辦事的陌生人吧。

石碑斑駁,人名變得模糊。再有個十幾二十年,字跡看不清了,石碑被迎春花藤爬碎,兩人就會徹底消失在人世間。

李相月想,沒有遺憾或是傷痛,反而為兩人欣慰。化為護花的黑泥,滋養遍地春花,從此無名無姓,成為淹沒人海中的普通人,不就是二人所念麽?

“娘,你認識這上面的人叔叔阿姨?”慎兒問,石碑上刻着阿寧,施玄兩個名字,她認出一男一女不難。“是娘的朋友麽?”

李相月點頭,折下一枝迎春花編做花環挂在碑上,像是戴在他們頭上。

“叔叔阿姨,我叫慎兒。”慎兒跪下,手墊在額頭上恭敬的磕了三個響頭。“你們在下面可以找我爹爹玩耍,他是很厲害的大俠,你們是娘的朋友,爹爹會好好待你們的!”

李相月哭笑不得,問道:“先是你靜軒哥哥家,再是娘的朋友,你不怕你爹爹招待不來?也不怕他今晚入夢責罵你一番?”

仰起頭,慎兒癟嘴想了會兒堅定說道:“爹爹是大俠,所謂俠者有容乃大,他不會怪我的!”

無可奈何的笑笑,慎兒總有辦法将自己撇個幹幹淨淨,李相月牽起她往回走,趕在天黑前回到客棧。

“娘,”慎兒扯扯她的衣角,杏眼泛紅。“我們什麽時候能見到靖軒哥哥?我想他了。”

李相月蹲下抱住她,估摸有這樣的心思許久,曉得她思念心切說道:“再走上一月,我們就能到建安了,靜軒會在那兒等咱們。我瞧着慎兒最近瘦了些,不如之前好看了,不知道靜軒能不能認出你來。”

“怎麽會?有麽?哪裏有!”慎兒捏住自己的臉,感到好像手下的觸感是沒有之前軟糯,嘟着嘴說:“今晚糯米團子要吃三個!不!四個!”

“行,都依你。”一前一後走在黃昏中,迎春花不期而遇的飄落二者發間,有淡然香氣,潔白如雪。李相月擇下慎兒發絲中的花瓣,手中輕輕搓至發熱,便是滿手盈香。

她回頭看眼埋沒在花藤中的石碑,又眺望遠處波光粼粼的大江。嘆息憂愁湧上心頭,不知靜軒那孩子過得如何?傅天佑是不會傷他,可一個大老爺們會帶孩子麽?

帶着戴靜軒一路南下的傅天佑頗有話語權,看着面前被太陽曬得通紅,冷汗直冒的男孩,他痛苦的擰住眉心。

“徐叔!徐叔!”招呼來徐良,他揮揮手說道:“讓他休息別練了,再這麽下去不用送人去建安了,直接寄副骨頭架子過去得了。”

徐良看了眼戴靜軒,彎腰恭敬回道:“主上,這孩子性子倔強,今日不練滿六個時辰,他是不會歇息的。”

說了也怪,那日明明瞧着骨骼結實,應該是個适合練武的孩子才對。但真正練起來才發現,他體質太弱,旁人一天的訓練量,放在他身上要四五天。

偏偏這孩子倔的像頭驢,咬着牙不說強逼着自個兒練功,直到昏倒方善擺甘休。

傅天佑的頭更疼了,想來想去覺得都怪杜仲,要不是趕着南下去會會他,他有必要留着這個孩子麽,不管如何就是杜仲的錯。

将罪責歸到他身上,傅天佑心裏稍稍好受點,目光又放到戴靜軒的身上,忽然說道:“這孩子筋骨不錯,但底子太差。我的功夫從硬派衍生,講究的是爪爪到肉,骨骼肌肉無一不發力作用指尖,這樣看來确實不适合他。”

徐良豎起耳朵,只聽他接着說:“論武功巧妙,杜仲确實勝我一籌,雙手上的功夫彙聚兩指間,若是他來教必定比我教的好上不少。哼!”

也許是對自己說了杜仲的好話而感到憤懑,他在話未加了個極具感情色彩的輕哼。轉念一想,他與杜仲間的矛盾與他的武功高低無關。能年少成名挑戰武林高手,後穩穩當當的坐上護衛的位置這麽多年,杜仲的武學造詣當然沒得說。

只是他的為人處世嘛,呸呸呸!傅天佑連吐三口唾沫,尤是覺着不痛快,眉頭擰成一股麻繩問道:“還有多久到建安?”

“約莫小半月,順風時揚帆還會快上不少。”徐良答道,添上一句:“不過那位夫人的船出了點事改走陸路了,怕是要比我們慢上十幾天。”

那就是還要與這小子朝夕相處一個月,傅天佑倍感頭疼,太陽xue突突的向外散發脹意,揮手示意徐良下去,他是真的想靜靜。

“主上,屬下還有一事要與您通報。”撞在傅天佑身體不适時說些不好聽的話,徐良忐忑不安,但去了建安終究是要面對的,早點說了也好有準備。“小公子前不久從倚月樓出發,半月前到了建安,随行的除了侍衛丫鬟,還、還有小姐。”

傅天佑陡然瞪大眼睛,稚童臉龐出現片刻的驚喜,忙問道:“疏竹也在建安?她不是說了絕不出倚月樓麽!她也在,在就好。”

“疏竹小姐與小公子青梅竹馬,小公子身體不好,她放心不下就跟來了。”徐良頭垂的更低,不忍心看傅天佑欣喜的目光說道:“小姐她知道您要去建安,托了探子捎回一句話。”

“什麽?”

“她說要是早知道您也去,她必定不會去,但去都去了也不好再走了。只是希望您記住以前說過的話,沒有她這個丢人的女兒,千萬別上趕着亂認親戚。”徐良說罷,半閉着眼,等待預想中的暴怒。

然而僅僅是平靜,空氣仿佛被凝固在這一刻,成為隔夜的豆腐,被無形的苦楚戳的滿是坑洞。

“曉得了,下去吧。”傅天佑似乎蒼老了許多,嗓音帶着顫抖與心酸。

徐良沒有走而是小心的問道:“我們要不要見見小姐,那些事過去這麽多年了,恩恩怨怨說不清道不明,畢竟是父女哪來的隔夜仇?”

“徐叔,你懂的,疏竹太像我。她娘的死是我不對,她怪罪我便不會原諒。”傅天佑唇線下抑,說道:“她不想見就不見了,免得往後都不願與我同在一塊兒地方。”

“是。”徐良不再多說,從屋內退出看見仍在黃昏下練習的戴靜軒。憶起從前疏竹小姐比他還小上幾歲,那時主上沒有走火入魔,夫人沒有郁郁而終,疏竹小姐還是個會親切喊他徐爺爺的可愛孩子。

一眨眼十多年了,再沒聽過疏竹小姐的聲音,主上身邊終究寥寥無人,剩他一人形單影只,不知他午夜夢回之際可有後悔?

徐良搖頭,無事可回頭,多想無益多想無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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