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五章

15

李相月一行住在城郊的破落小院,入了建安城後各自選了住處。富庶門派住在城中的客棧,囊中羞澀像是李相月之流,多半住在緊靠建安城的小村內,一月只需兩吊錢。

住了約莫半月後,她才見到戴靜軒。本還在嘀咕是不是住的太偏僻令人好找,後又想以倚月樓的本事若是有心,就是藏在城隍廟的香爐灰裏它也能掏幹灰把人挖出來。

直到見到戴靜軒,他愁眉苦臉的彎腰作揖,坐在桌邊手扶住杯柄欲言又止的模樣。

李相月心中方隐約察覺,這孩子有心事恐怕是不願與她見面,她柔聲道:“靜軒,近日過的可好,慎兒與我對你想念的緊。”

戴靜軒聽了,對她報赫一笑,又沖着拉住他胳膊不願放的慎兒出言安慰:“過的很好,倒是月姨與慎兒妹妹瞧着清瘦不少。”

慎兒眼睛驟然變亮,指着戴靜軒激動說道:“靖軒哥哥願意說話了!”

李相月注意他皮膚黝黑,手指略有彎曲,能看見薄薄一層軟繭。初學武時有個過程,生的繭尚處于可消退的狀态。她微微皺眉刻意避過這個話題說道:“待會月姨就把東面的房間打掃幹淨,等用小爐暖暖,夜裏說起來不會手腳冰冷……”

“月姨,我不回來。”戴靜軒雙頰泛紅,眼睛不敢與她對視,言語卻是堅決。“我要留在倚月樓學武,将來為爹娘報仇。”

“刀劍無眼,要報仇的法子很多并不是非得習武這一條。”慎兒緊張的抓住戴靜軒,對李相月的說法極為贊同止不住點頭。

戴靜軒垂眼搖了搖頭說道:“我心意已決,月姨你知道我的,想做的就一定要做到。幼時爹爹不許我讀通史,說春秋筆法多會掩蓋功過蒙人雙眼,待年長已能自我分辨後才能一看。我犟着不肯吃飯,說自己不是庸人之輩,那時月姨也是替我說過話的。”

“傅天佑他是忠義之人不假,但畢竟練功走火入魔,心性有損。我對武學的造詣與他是有天壤之別,可以往也是有些名氣的,你若是定要學,我教你如何?”李相月清楚戴靜軒的脾氣,看似孱弱實則骨子裏的文人氣節一點兒不少于他父親。

退而求其次,先将他留在身邊照顧,再徐徐圖之。

戴靜軒眼睛發亮,不多時又暗下他說道:“我知月姨是為我好,您答應爹娘照顧我,必是盡心盡力,靜軒懂得。但慎兒妹妹這麽小,您要照顧她又要照顧我,實在勉強。當時救下靜軒的命,就已兌現承諾,月姨不必再做些什麽。”

“靜軒!”李相月喊道。

戴靜軒站起恭敬的彎腰鞠了一躬說道:“武功招法同先生教學相似,各有各的門道,為了能招徕學生,其中奧秘不得外傳。月姨的武功靈巧驚豔,應是出自名門,您若妄自傳授與我豈不是背棄祖師壞了規矩?靜軒不忍月姨為我遭人唾罵。”

要不說文人嘴利,細數歷史多少風流才子靠着一張能說會道的嘴名留青史。戴靜軒說的正中她下懷,師門對她而言永遠是心尖上的刺,拔了疼放着更疼,最後只能選擇供在心上,一輩子不離不棄。

“靜軒哥哥,慎兒想和你一起。”慎兒眼見娘沉默不語,心裏着急哭紅了眼。“我想和你一起打彈弓,一起讀書,還有一起吃娘做的風幹肉,你都沒有吃過的!”

“慎兒!”李相月抱住她,看向戴靜軒的眼中多了份敬佩。“既然你決定了,月姨尊重你。倚月樓人多好壞參雜,凡是要多留個心眼,哪天想回來了,月姨一直在。”

戴靜軒眼底湧出熱淚,咬住嘴唇顫抖說道:“謝謝您月姨。”

送他出屋,林奇安見三人都蓄着眼淚,想上前安慰,走了兩步卻停下。他們三人的影子交融成一團黑灰色的暗光,像是樹落下的葉又似夜裏飄過的雲,無論如何都是那麽的和諧,而他的影子格格不入。

李相月拾起地上的石子,放手中把玩,目光輕飄四周,看見林奇安時稍作停頓。

就這麽一個小小的停頓,令林奇安感到不安。她很意外自己的出現,而且帶着淡淡的不悅。他焦躁的踱步裝作不在意地說道:“今日太陽很好,你們多在外聊聊,我有些倦了,先去歇會兒。”

伴着幾乎落荒而逃的步伐,他猛地關起門,背對着門口摸上自己的殘肢。往年的驕傲肆意徹底埋入塵埃,他卑微的收起自己的心思,甚至覺得有這樣心思很是龌龊。

院內的三人不知他的想法,沉浸在分離的悲傷中。李相月攤開手,撚出一顆石子夾在手指間說道:“我有門防身的功夫可以教你,傳與我的人是個極為豁達的,他對俗世的條條框框從不在意,自然不會介意功夫外傳,就是慎兒也是會一點的。”

慎兒點頭附和道:“但娘說我生的比旁人早,手上力量不足要用彈弓才能使出一二。”

怪不得慎兒彈弓打的又準又疼,之前村裏有說月姨閑話的長舌婦,被慎兒打的渾身青一塊紫一塊的。戴靜軒想,對這位創設此項功法的世外高人心生神往。

“他的功法沒有多年的練習無法到出神入化的程度,我學的也只是皮毛,不說有多厲害,防身是夠了的。”李相月手指用力,眨眼的功夫石子被抛出,穿過下落的樹葉,直直打進地裏。

那片從枝頭飄落的樹葉,被貫穿卻沒有改變一絲飄蕩的痕跡,在霎那間打出不規整的大洞,悵然的躺在地上。嵌入地中的石子僅僅露出尖尖的一角,不留意根本不會發現平坦的地上多了塊小小的突起。

戴靜軒看的癡了,好俊的暗器功夫,月姨使到這程度還說是皮毛,傳授她之人該是何等可怕?

“他常說世間武功不該有招式武器之分,用刀的就只會用刀,用劍就只能使劍,若遇見武功上等的奪去武器,難不成幹瞪眼?”李相月想起他說這話時的不屑,眼睛瞟向天的傲氣笑出聲。“功夫還是實用為上,這招關鍵時能保你一命。但切記不要随意使出來,教我功夫之人仇人衆多,以免讓人誤會你是他徒兒對你不利。”

“靜軒,曉得。”戴靜軒接過石子,夾在手指間。

兩炷香的功夫,從太陽當頭到落山,戴靜軒滿背大汗,也僅是抛出石子在地上砸出個淺坑。

“回去多練練,你悟性不錯假以時日定會有所成。”李相月從屋內抱了幾件衣裳,都是戴靜軒留下的她縫縫補補,應該能用好一陣,不過孩子長身體一天一個樣,琢磨着下次還是再做幾件大些的。遞給他,李相月哽咽道:“保重,注意身體。”

“月姨,您也是。”

慎兒拉住他的袖口,嚎啕大哭:“你要回來的,要記得慎兒不能忘了我!”

“拉勾,我永遠都不會忘了慎兒妹妹。”戴靜軒勾住她的小拇指,搖了搖:“拉鈎上吊一百年,絕對不忘。”

“下次我要吃糖葫蘆,記得給我帶。”慎兒破涕為笑,收回手。

門外是久等的徐良,他喚了聲夫人,牽起戴靜軒的手。

“往後請您多照顧靜軒,他年紀尚小如若有不當處,皆是我管教不嚴,責罰向我來便是。”李相月深鞠一躬。

徐良扶住她,微笑說道:“夫人對倚月樓有大恩,靜軒又救過主上一命。夫人盡管放心,倚月樓會全心照料他。”

終有一別,戴靜軒坐上馬車緩緩踏步,他撩開車簾與站在門口久久不肯進去的兩人對視。怕自己哭鼻子讓倚月樓的人笑話,他邊揮手邊偷偷擦淚,直到再看不見人影才放下簾子坐好。

“堂主會同意我回去麽,他不喜歡我吧。”戴靜軒問道,相處近兩月,他從未得到好臉色,心底如明鏡似通透。

徐良拍他肩膀,笑道:“堂主慣會口是心非,今早你走時他站在窗邊多看了兩眼,你到車裏了他方關了窗戶。回去免不了嘴上說你兩句,但心裏肯定歡喜。”

“真的?”

“我與堂主共事近二十年,還能有假?”徐良摸他頭頂,想能有這麽個人伴着傅天佑不失為一件幸事,況且倚月樓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這孩子不卑不亢,是個好苗子。

馬車悠悠,車轱辘滾出兩道印子。慎兒踩着轍痕,走了一段,太陽落山前走了回來。

她依偎在李相月懷中看落日問:“娘,你說丢石子的功夫不能随意用,怎麽不見你收了我的彈弓。”

慎兒手中的彈弓還是在村裏時和戴靜軒一起做的,現在成為唯一與他有聯系的物件。

“你手勁小,借助外力才能使出來這招,神似形偏旁人看不出來,也就随你去了。若是不喜你的彈弓,那娘就收了去!”李相月打趣道。

慎兒忙塞進袖口,一連說了好些個喜歡。

不知何時,林奇安推開門,看向夕陽裏嬉戲的兩母女,心中湧出莫名的勇氣。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