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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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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建安異常繁忙,因為襄王的緣故這個年過的十分熱鬧。又是煙花又是長街流水宴,直到出了年尾百姓們才有點回神的意味。不得不說好些年提心吊膽,突然有了主心骨頗讓人不适應。

百姓人人臉上挂着驕傲,要知道襄王是在建安彙集武林豪俠!沒在其他地方而是建安!雖說和他們幹系不大,甚至具體在何處聚會他們也不得而知。但本能的自豪油然而生,就像是鄉下好不容易出個秀才,還不得顯擺顯擺。

這樣的情緒延續至一月底,導致百姓在二月頭時恍然發現,手上之事已經堆積成山,自是忙碌起來。

慧靈随手拿起菱角殼做的腰飾,把玩幾下後舍不得放下,問了幾次價錢都因店家太過忙碌而無疾而終。索性丢在攤上,快步跟上隊伍。

“慧靈師妹,建安就那麽好玩?短短一上午為了等你走走停停,是一條街也沒走完啊。”臉上覆着輕紗的女子,明豔嬌媚就是眼神陰毒,像極了冰冷滑膩的蛇。“也是,谷中冷清。不如外頭的花花草草靓麗,師妹耐不住寂寞多正常啊。只是別怪師姐提醒你一句,前車之鑒,性命之虞。”

慧靈氣急,手指握住長劍,下一秒就要拔出。

一雙手溫柔的覆在劍柄上,将她要出鞘的劍合攏。

“師父!”慧靈喊道,“師姐口無遮攔,集市上人來人往,有損我派威嚴!”

雲苓冷眸掃視沐青黛,似乎在詢問是否确有其事。

“師父,明鑒啊!”沐青黛先是發狠瞪了慧靈一眼,再是雙目急的含淚說道:“我們雲夢谷多年不出世,這會兒受襄王之邀正是揚我派威風的時候,又怎麽會損本派形象。”

“只是我乃這輩中最大的,自需多多提點師妹們,如今最小的師妹剛剛金釵之年,什麽都不懂的年紀就怕走錯一步。”沐青黛斜眼看身後的青蔥少女們,各個水靈活脫脫雨後冒出的小筍,瞧的她牙癢癢。“師父也是知道的,曾經小師妹不正是……”

果然雲苓臉色大變,甩開衣袖厲聲道:“夠了,雲夢谷清修寡欲,時時不忘謹言慎行,都多多自省,不要走了歪路。”

“是,謹遵師命。”衆弟子應道。

沐青黛得意的目光下,慧靈不甘心的低頭。自打小師妹出事後,師父遲遲不肯立下下任谷主,沐青黛就同錯藥似的處處與她作對。或者說與每一位有可能接任谷主之位的同門作對,偏偏師父性格愈發乖戾,對她的行為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放任自如。

慧靈想起剛剛丢下的菱角殼腰墜,覺着應該買了來,心情好些不至于這麽難過,不舍的回頭看一眼,瞟見攤前有紗簾垂腰的女子牽着稚童嬉戲。

身形背影竟然很是面熟,唯獨腰間的長劍變成被布包裹的普通佩劍,平平無奇。心裏抑制不住的激動,她向後跑去被沐青黛一把拉住。

“師妹,你還想讓我們等你多久?”她已是不耐煩,眼神瞥向雲苓再示威似的盯她,不言而喻的警告。

慧靈指着那道背影解釋道:“是小師妹!相月!”

“笑話,李相月十年前就死在建安城的大火裏,難不成故地重游師妹你見到鬼了!”沐青黛眼中閃過一絲的害怕,抓住慧靈的手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子不語怪力亂神,師父知道了,非得重重罰你!”

慧靈托住她的手肘,焦急的回指:“真的是小師妹,我們一起生活十數年,怎麽會認錯呢。”

她再回頭,不見人影,黯然放下雙手,在沐青黛輕蔑的言語下默默回到雲苓身邊。

走了兩步回頭,期望中的場景沒有發生。也許真是她思念太甚到騙了自己,小師妹不可能回來了。

“娘,你要帶我去哪兒?建安好大好好玩,還有不少地方沒去呢!”慎兒腰上挂着菱角殼,小手一下接着一下的把弄,弄出的聲響像是敲梆子聲,将她逗樂。

李相月掩蓋在紗簾下的表情沒有女兒的興奮,十年建安變了不少,險些她都要忘記,這是她的第二故鄉。腳下的路原本是通往一處繁華熱鬧集市,十年前的大火把所有燒成灰燼。

東水臨街二十五巷只剩下灰燼與一座座無名墓碑,野草叢生,平坦的大街被錯落的鮮花擠成石子路。瓦礫,碎石,破敗,毫無生機,李相月每走一步,心就仿佛被刀剜了一塊兒。

拽住慎兒的手發抖,渾身都在戰栗,不願意面對的往事一一浮現,她還是回來了。

這兒有很多戶商家,墓碑稍矮點的,屋子燒了一半仍能看出檐角上勾的飛燕,是做布料生意的王嫂子。她從大戶人家出來,格外鐘愛屋檐上的雕刻,每個角都不一樣,小時候她最喜歡數檐上的動物,一只再一只,便是一上午。

那旁黃牆燒成了紅瓦,是喜歡顯擺的黃伯家。他說他家底顯貴,砌牆用的是摻了黃金的白泥,說的信誓旦旦,但凡有人懷疑花上一整天他都要争辯個清楚。真金不怕火煉,現在終于有了結論,遺憾的是争個眼紅脖子粗的人,随着黃牆一起散在火中。

慎兒因為娘許久沒有說話,感到她無言的悲傷,乖巧的将手放在她的掌心,慢慢的走向一處燒的面目全非的院子。

這裏有些不同,別處僅僅立了一塊墓碑,這裏卻是兩處。多出來的墓碑較別的用料精貴,更是刻了字。

“明月無情棄我去,淡酒三杯難忘愁。相聚可待百年後,只恨人間早白頭。”李相月撫摸墓碑上用劍刻出的詩句,眼淚不争的落下,視線模糊,一遍又一遍的描繪。“無情,怎麽會無情?情深入骨,剜肉難剃,兩情相悅,最難相守。”

眼前浮現那人酌酒,酣暢悲憤抑郁時,刻下幾字。他是怪她的吧,徒留他一人享世間悲涼,

“可待百年後……”李相月掩面而泣,心痛到無以複加,往日種種映入眼眸,甜蜜酸澀交織最後變成滿嘴的苦澀。她抱起慎兒,輕蹭她的臉蛋許諾道:“好,百年後我等你,同去同歸。”

“娘,這也是你的朋友麽?”慎兒托住她臉,小手抹去眼淚,嘴唇嘟起吹氣。“不哭不哭,慎兒吹吹娘親就不難過了。”

李相月頑強笑着,說道:“算是娘的朋友吧,很熟很熟的朋友。”

“那這又是誰?”慎兒指着旁的無字碑,這兩塊墓碑所在之處野草被拔的幹幹淨淨。擱置一壺小酒,裏面已經空空如也。“還是朋友?”

“這是外公和舅舅。”李相月說道,将買好的酒灌入壺中,“娘和你說過的,愛喝酒的外公和調皮搗蛋的小舅舅。”

慎兒開心的從她懷中跳出,圍繞墓碑轉了幾圈,好奇的打探後跪在墓前,磕了三個響頭說道:“外公舅舅,我是慎兒,今年九歲了,生辰是十一月初五。最喜歡吃糯米團子,上過幾年學,曉得寫字……”

“你小舅舅特別不喜歡別人念叨,沒準他生氣了喲。”李相月打趣道。

慎兒捂住嘴委屈的眨巴眼:“我想多和外公舅舅們說話,告訴他們慎兒也是很厲害的,等我長大了能照顧好娘親,讓他們莫要擔心!”

李相月沒想她存了這種心思,欣慰之餘對家人的懷念漫出眼底,倒杯酒灑在墓碑前。

“爹,相祁。你們和娘在天上過的好麽?小月很好,不用操心。這十年日子很平淡,有時候會覺得無聊,但平平安安的我便知足。記得上次見你們時說的孩子麽,謝謝老天給我的希望,她長大了性格有點像相祁,乖巧時疼人心,調皮起來和你一樣令人頭疼。”慎兒仰頭聽她說話,她盯着墓碑像是唠家常。“爹,相祁我真的好想你們。”

“酒是城南的桂花釀,您若是喜歡往後我常常帶一壺。”

“娘,我也可以常來麽?”慎兒問。

李相月點頭,手不舍的離開墓碑。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聖藥,往年的苦楚提及沒了痛徹心扉,回憶時更多是幸福的片段。爹爹在小院裏喝酒,李相祁求着她說上一兩句好話,或是一頓家常菜,或是一場無拘無束的談心。

小院毀了,但人沒有離開。他們永遠住在李相月的心裏,懷慎兒時日日鬧的睡不好覺時,生慎兒難産鮮血橫流時,被流言蜚語壓得快要喘不過氣時,他們都在。

葬在哪兒,真的不重要了。他們沒有真的死去,而是換了種活法永遠的陪伴她。

臨走前慎兒念念不忘的囑咐:“娘,你一定要多帶慎兒來,我怕外公舅舅見不着我就将我忘了。”

“好。”

“娘,和我說說外公舅舅的事吧。就說上次沒說完的,舅舅偷偷從田裏帶回青蛙,外公不同意他養,他就悄悄放進你夜壺中的事。”

李相月牽住她走在瓦礫中,一瞬荒蕪廢棄的東水臨街二十五巷仿佛回到過去的繁華。王大嫂新進了一批布料,賣掉了屋檐上能多立只白虎。黃伯又在與人争執,他的牆必定是用黃金砌的,誰說也不好使。

微笑着,李相月揮別并不存在的人們,低聲回道:“他啊,青蛙放進我的夜壺裏,結果沒料到外公那日夜起沒找到自己的,順手拿起手邊的就用。恰恰好青蛙蹦了出來,第二日吃了頓竹筍炒肉。”

“竹筍炒肉聽起來好好吃啊,娘親做給慎兒吃嘛。”

“我猜你一點兒也不會喜歡。”李相月忍俊不禁,牽起慎兒的手緩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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