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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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李相月沒有見過襄王。今次一見與想象中相差太多,高大身材略微佝偻着背,上了年紀八字胡長成山羊胡,末梢黑中帶白不時飄蕩。
眼中儒雅,嘴角噙笑,動作謹慎而謙卑。穿着雖是紫袍,确有幾個十分醒目的補丁,約莫未找到上好的繡娘,針腳慘目忍睹。
這樣一位老者,若不是先前那聲吆喝。混跡人群中,被當做哪派的奴仆也不意外。
“諸位能賞臉在萬刃山莊一聚,蕭某感激不盡。”他擡手在胸前作揖,氣度從容哪怕衣着簡樸也無法掩蓋。“粗茶淡飯,招呼不周,還望各位見諒。”
“哪裏哪裏。”
江湖人士分兩種,一類走投無路,既沒有門道也沒有走向仕途的本事,學點武藝不至于餓死。另一類則清高的多,自認是世間最清澈通透之人,不願去官場沉浮。
無論是何種對官府的态度都是嗤之以鼻,更何況是襄王這種含着金鑰匙出生,天生的貴胄,閑言碎語必不可少。
此番他出場沒有立威反倒謙卑有禮,頗得衆人好感。嘴上不說,李相月卻看出雲苓緊皺的眉眼有舒展的勢頭。
襄王雙手插進寬厚的袖口,初春時節高山之巅冷風猶盛,他身影淡薄咳嗽幾聲說道:“咳咳,不知可有來自北方的好漢?”
漕刀幫弟子揚刀,半露着胳膊血脈噴張。他們是北方名門,未立派前在碼頭做事,各個身強力壯。南百曉北漕刀,說的便是他們消息極為靈通。
“北方如何了?”襄王擰着眉,更像是個固執的老頭。
漕刀幫弟子眉飛色舞,一把刀在手上耍的十分漂亮,侃侃而談:“咱們漕刀幫今年新開了個堂口,前來入幫者多的似水裏的沫沫,撈完一層還有一層呢。咱們幫凡是入幫皆送三個大白饅頭,每日勤練功者再加個窩窩頭,偶爾吃上一頓肉,這擱在北方沒有誰比咱們幫更闊氣!”
答非所問,衆人聽得不耐煩。襄王卻微笑着贊許點頭,有了他的肯定,漕刀幫弟子繼續道:“當然吃屎也得趕上熱乎的,以往瞧不起咱們漕刀幫的人,就算再天賦異禀,這口熱屎也不能給他嘗。寧願收些瘦弱單薄弟子,聽話懂事便好。”
漕刀幫都是粗漢,說話沒有把控。立幫之初,沒少受人白眼。其中翻的最厲害的恰好也在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礙于襄王的面子不好發作。
“話說得是糙了些,可理是這麽個理。”林奇安看着那幾人的臉色,忍笑道。
李相月同樣暗着樂,心裏多思索了會兒。襄王沒阻止而是讓他繼續說下去,肯定不是想聽江湖人士的腌臜事,她盤算着該是時候說點正經事兒了。
襄王瞥了眼快意的漕刀幫弟子說道:“好漢說的極是,能日日吃上窩窩頭,偶爾有碗肉吃多不容易,若我有渾身的本領也想入幫一試。”
他向前走了幾步,正好在人群中心,話鋒一轉問:“但好漢可否知曉為何突然這麽多人想投入貴幫門下?”
“這……聽說是酉陽失守,無處可去想尋個依靠。”漕刀幫弟子激昂的面孔,驟然發青聲音越來越低。
襄王伸手輕拍他的肩膀說:“你南下赴會有所不知,夷人已攻入羟州,不日将攻占舊都。還會有更多人,數不盡的人想投奔貴幫,或者在座各位的門下。”
他的話令嘈雜的環境瞬間寂靜無聲,人人臉上有慘淡哀愁和郁郁不平的憤怒。
哪怕早就遷都,可衆人心中的京都仍舊是那座琉璃瓦堆砌的皇城。梨枝杳杳繞牆生,落雪簌簌覆紅磚。美景美人困城中,何年何月複可見?
“源源不斷的人啊,盡管他們所求不過是一頓飽飯,三寸遮雨之地,各位又能收留多少?”襄王厲聲問道。“一人十人百人!可就有更多的人居無定所,最後餓死路邊。”
他嘆息道:“這才是北方。”
漕刀幫弟子紅着臉,悄然坐下,也不敢譏诮默默垂下頭。
“大家可知我一月俸祿多少?”襄王伸出三根手指說道:“俸錢三百貫,春、冬服各绫二十匹、絹三十匹、綿百兩,祿粟月一百石。”
衆人驚呼,比起手指數着,一月三百貫,一年就是三千六百貫,可在建安買一套四進四出的大院子。
襄王望着衆人眼中的驚嘆問道:“多麽?這些東西送去羟州,夠戰士們用上三天,僅僅三天。還不算上戰馬,一匹上好的戰馬需要白銀千兩,次些的也要兩百兩。這些月錢算得了什麽?”
“前線的戰士們過的苦,冬日最冷的時日穿的棉衣裏夾的是蘆花,吃的是硬如石子的幹糧。手上握刀握槍,稍不留神便被凍下一層皮,整整十五年,他們堅持下來了。”襄王眼中有淚,微擡起頭紅着眼說道:“他們中最小的才九歲,人沒有馬高,沖鋒敵前被馬蹄踩死時剛剛過了生辰。還有那些成親不久就上了戰場的戰士,沒有一個活着回去了。”
江湖豪傑無不緊握手中之刃,磨牙聲比比皆是。
李相月想起死在村中的戴家夫婦,戰事無眼可憐的何止是将士。
襄王揮手,屬下擡來幾個大箱子,打開是滿箱的金銀財寶,明晃晃的亮眼。
他說道:“箱中所裝一是我畢生財富,變賣家産所得,二是聖上賞賜或是鄉紳所捐,無一例外都是要送去羟州的。今日當着大夥的面,我蕭某立誓羌人不除,絕不歸家!”
南陵殿弟子相看一眼,手摸上荷包,心道襄王怕不是奔着籌錢而來。不免面露苦澀,他們不是富庶門派,看着光鮮亮麗,實則窮的叮當響,等會別人都給了他們應該給多少?太多了付不起,太少了又丢面子,實在是一等一的難事。
與他們一樣愁苦的還有漕刀幫,那位之前侃侃而談的弟子已說不出話,忍受同門質問的目光。他怎麽知道會有這麽一出,如今說出的話收不回,都知道漕刀幫有錢,當真是騎虎難下。
林奇安摸着腰間用布包好的刀,想扣下鑲嵌的寶石盡一份心。手剛有動作,就被李相月按下。
“安弟莫急,我猜襄王圖的不是錢財。”李相月手指那些寶箱說道:“江湖門派有幾個富庶的?從他們身上想法子籌錢不如找幾個達官貴人,用上些手段還不得乖乖奉上。興師動衆将人請來萬刃山莊,謀本來就沒多少的錢財,未免得不償失啊。”
林奇安細想,是這麽個理,不由得盯住襄王,看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昆侖派掌門是個油頭肥腦的胖子,他起了個頭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擱在寶箱之上說道:“咱們昆侖雖遠離中原,但一顆心始終挂記前線的戰士們,能出一份力自然求之不得。”
他昂着下巴,幾層肥肉疊加不見明顯的分界處。李相月偷笑,昆侖掌門是倒插門的女婿。白白得了個掌門位置,自己武功爛的出奇,難得有機會長臉,定是要威風一陣。
有了他牽頭,陸陸續續又有幾派或是情願或是不情願的拿出銀子。等到了丐幫,勢頭猛地停住。
“襄王,不是咱們不願意出這個錢,可您是懂得,丐幫弟子人人乞讨哪有富餘剩下?”丐幫弟子扯出身上好幾個布袋,皆是空空如也。
衆人這下将目光全部落在襄王身上,都想看看他怎麽反應。若是強硬的要求丐幫拿銀子出來似乎不太人道,可若不讓他們拿出來,誰不心疼銀子,給了銀子的門派又怎麽服氣?
只見襄王擁抱丐幫弟子,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老哥哥都知道,你們不容易,大夥都不容易,世道這麽亂能開山立派就是大能人,朝廷怎麽能再苛刻你們呢!”
“來人,将這些銀票還給好漢們,再将備好的匣子拿出來。”襄王拍掌三聲,奴仆遞上黑紅色檀木匣子,打開是琉球所供玄鐵鑄造的神兵利器。
各派掌門分得一件,喜不勝收,沒想來一趟還有意外之喜。驚喜之餘,無不悄然聆聽,襄王有這麽大方?恐怕有後手等着他們吧。
襄王捋起山羊胡,半眯着眼說道:“寶器當配豪俠,各位盡管收下,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說來慚愧,本該來者有份,經地主之誼怎麽樣也不該讓各位空着手回去。”襄王頓了一下,颌首說道:“只是夷人不知從何處學了不少中原功夫,令前線折損頗多,這玄鐵一時短缺……蕭某想如果諸位能加派人手一同奔赴前線,夷人的小孩把戲不值一提,到那時定會為諸位人人奉上一把寶器。”
李相月輕輕搖頭,原來襄王打的是這個主意。抛出求財的幌子,再以神兵相贈,漂亮話漂亮事說盡做盡。既然你們不願意出錢,那就出些人呗,拿人手短,燙手山芋是怎麽樣也得接下了。
果不其然,衆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沒有反駁之意。
這股子淡淡無恥味道令人頗為熟悉,李相月微笑着摸摸慎兒的臉蛋。
衆人的反應正中襄王下懷,他舉杯一飲而盡:“衆志成城,共驅夷人!”
“衆志成城,共驅夷人!”淡酒入喉,摔杯以明志。
襄王撩起山羊胡,神情暢然說道:“能得各位相助,蕭某不勝感激,趁此好時機,不妨為各位多介紹個朋友。”
“倚月樓杜仲,杜先生!”
氣氛瞬間冷卻,李相月僵硬如石,慢慢擡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