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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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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杜仲,見過諸位。”

熟悉的聲音因為歲月的積澱有了一絲沉悶,短短幾個字他咬字清晰,卻在尾音處陡然變軟,原是他用手擋住冒出的幾聲輕咳。

李相月垂下眼眸,雙手滲出冷汗,光是聽到聲音就已經鼻酸眼紅,久久不敢擡眼去看他。

“是白發爺爺!”慎兒驚呼,揚起手臂便要打招呼。“娘,是我同你說過的白發爺爺!”

嘴巴被捂住,手被攬下抱入懷中,慎兒不解的盯向李相月。

“娘……”

李相月手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下巴處結出漫漫水珠,啪嗒一顆滴落大手小手緊握處。

他的頭發怎麽白了,似那年忽而飄下的雪花瓣,不小心染白了頭。她想起碑上那句,只恨人間早白頭,原來真的早生華發。

她的雙目黏在杜仲身上,即使詫異又是心痛。他是那麽驕傲的人,從不向人低頭。她曾無數次說過,他這般的恣意放縱不将人放在眼底,終不會落得好下場。

如今他變了,像是她曾經希望的那樣,面對他不屑的名門正派會淺笑着打聲招呼。但這幕真正出現時,她卻只能感到心疼。驕傲的尾羽被拔去,誰會在乎受傷的孔雀?

他瘦了,也老了。笑時眼角處有細微三角的褶皺,身上的白衣有些大了,風拂過腰線處勒緊的流蘇帶系不住,有松垮的趨勢。

長眉入鬓,手輕撫唇上的山羊胡,人是笑着,眼底卻沒有光彩。如同被遮去光輝的黑夜,剩下死一樣的空洞與死寂。

過去十年,李相月料想過無數次他會過得怎樣。念及總是他灑脫年少模樣,或是不經意淌出的稚氣,像他這般的紅塵過客,少了誰人都能過的潇灑。

也許起初會憤怒,會如小孩似的發幾天脾氣,自個兒和自個兒較真。再過幾日平複心境,他就會發現她與那些開的燦爛的花兒并無不同,模樣嬌嫩也好,氣味芬芳也罷,終歸會凋零。

不若再去尋朵花兒,能一心為他,不離不棄的鮮嫩花兒。

想到此,她心中百味陳雜。再望向他凄老之相,就只剩下苦澀難耐,漫到嘴角吐出的唾沫也是苦的。

周遭的目光灼烈,無數雙眼睛盯着他。他們多數是極端的怒意,将悲傷怯怯的眸光掩蓋。

安靜到風聲也不敢輕易吹拂,像極了庭院裏靜谧不喜晃動的水池。池面似鏡,映照出人人凝重的表情,雲苓冷面看着杜仲,捏碎手中的瓷杯。

這聲輕響成了落入水池中的墨點,星點的墨痕擴散,滿滿沸騰蒸成憤怒的大吼:“杜仲拿命來!”

半臂長雙刺,手持襲來,黑瘦的漢子眦着眼,朝向杜仲胸口刺去。雷馳率先反應過來,想用虎掌對去,被杜仲伸手制止。

他左右開弓,分別伸出兩指夾住雙刺,用力扯向耳後。手肘擊中黑瘦漢子胸膛,引出一串酸麻,手上無力雙刺反被杜仲搶走。

黑瘦漢子怒目着後退幾步,提起手握成拳頭,做了一去不複返的打算,咬碎牙齒駛了去。

杜仲抓住雙拳,憑空順力畫了圈将他推了幾步。拾起雙刺,托在手掌,正面朝上遞了過去,說道:“昔日山西吳老英雄創如影雙刺,講究的是一個巧字。雙刺豎可變槍,橫可做镖,配合路數更是變化多端。力量固然是武學中無法或缺的一向,但若單靠蠻力豈不是失了招法的精妙?”

他略微彎腰,嘴上不饒人動作倒是恭敬,黑瘦漢子哼的一聲,收回雙刺退回人群。

同歸于盡的勇氣能有一次就已不易,尤其是見識到兩人間的差距後,黑瘦漢子再提不起出手的沖勁。

襄王怒喝道:“這是做甚?杜先生與倚月樓有意與大夥一同抗敵,壯士此舉莫不是想寒了義士們的心?”

“襄王您有所不知,倚月樓是出了名的魔教,他杜仲更是邪魔外道的翹楚,徹徹底底的妖人。”黑瘦漢子吐口唾沫,用鞋子碾碎仿佛碾得是杜仲的腦殼。“十多年前我派屢受倚月樓騷擾,派中弟子死在他們手上的還少麽!夷人饒我疆土不假,國仇家恨,國仇在前也不假!但若要我與倚月樓合作,稱兄道弟,我如何對得起派中死去的弟兄,這是讓他們在九泉下不得安寧啊!”

一番慷慨陳詞,激起千層浪。

衆人紛紛點頭贊道:“倚月樓作惡多端,要我們與他為伍絕無可能!”

襄王見狀急忙插到人群中游說道:“這些杜先生也同我說過,倚月樓早些年來者不拒,收留過不少惡徒,做下之事确實罄竹難書。可十多年過去了,作惡的人早已處置,杜先生有意彌補,諸位手上的神兵就是出自他的手筆。恩怨糾纏何時了,看在蕭某的面上暫且放放吧。”

一聽手上神兵是杜仲的主意,不少人直接憤恨的丢棄,一時噼裏啪啦的鐵器碰撞聲響起,猶如爐竈上跳動的火苗。

火在衆人心中燃燒爆炸,沉重的呼吸聲起此彼伏,顯然多年仇恨,一句話便想了斷太不現實。

“諸位好漢……”襄王仍想說上幾句,大好的局面演變成這樣,他委實不甘心。

杜仲走向前,手搭在襄王肩頭拍了下:“王爺,這是倚月樓與諸位的糾葛,您不必多憂,杜仲自有辦法。”

“這……”襄王看着杜仲,他深邃眼眸中有堅毅的神采,略顯蒼白的臉頰擠出淡淡笑容,無可奈何襄王嘆氣。“你小心點。”

人群圍得裏三層外三層,雲苓不知何時已經站起,回到雲夢谷弟子聚集的位置,用手微微攔住範珩,不讓他沖出人群。

杜仲雙手合十,右手向上左手在下架與胸前,彎腰致歉:“前塵往事,皆是倚月樓的過錯。在下作為倚月樓護法,弟子犯錯是我管教不嚴。今日諸位盡管出招,杜某絕不反抗。還望諸位好漢宰相肚裏能撐船,不計前嫌與倚月樓一同抗夷。”

此話一出,李相月拽衣角的手又緊上幾寸。倚月樓劣跡斑斑,在場與他沒有一點兒糾葛的恐怕是鳳毛麟角,這麽多人哪怕人人吐口唾沫也能淹死他,真當是不要命了麽!

“使不得,使不得,這時候不能說置氣的話。”襄王喊道。

杜仲彎下的腰未直起,而是平靜的說道:“一言既出驷馬難追,諸位請吧。”

黑瘦漢子最先發難,提起雙刺沖了過來,刺鈎直入雙肩,穿過琵琶骨身後冒出寒光凜冽的兩個尖刺。

“你!”黑瘦漢子未料他真的不躲,抽出雙刺鮮血滴了一地。裹着沙塵,血變得烏黑,像是一幅上等的潑墨山水畫。“有膽識,吳某無話可說。”

說罷丢下雙刺,回到人群。

雷馳扶住杜仲,簡單的替他止血,焦急的低聲問道:“護法,前不久您剛受了傷,這又是何苦呢?”

“這是樓主的心願,我答應了一定要做到。”他伸手點xue止血,重新站好恭敬問道:“接下來是哪派好漢?”

“娘!你拽的我好疼。”慎兒看不太懂局勢,只覺得他們在玩游戲,就是不明為什麽娘親這般激動,生生要将她掰斷去。

李相月恍然驚醒,松開慎兒的手,轉身握住長劍,不能自已地想拔劍将黑瘦漢子一劍斃命。

“杜仲,我昆侖派三代弟子被倚月樓尋仇死了十人,這仇是不是當報?”昆侖掌門站了出來,杜仲與他結有私仇,過程難以啓齒,只好用尋仇做借口。

杜仲點頭說:“當報。”

昆侖掌門揮揮手,人群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腳步紮實,身軀挺立一見便知內功深厚。

他擡掌身前畫作八卦圖,黑白取陰陽之力,化萬物于一掌之中,順風而至,直擊在杜仲胸口。

掌快的驚人,未見出掌就已見杜仲疾退三步,地上留下條鞋底拖過的痕跡。

雷馳接住後退的他,詢問是否有事。杜仲半閉着眼,輕微搖搖頭,開口時卻猛地吐出鮮血。

“護法!”

“杜仲!”

雷馳那聲極大,襯得李相月這聲小的多,但身旁的林奇安仍是聽見了。他不解,月姐沉穩,素少顯露情緒,怎地會這般關心魔教妖人?

看她雙手緊握,血痕點點,身體僵硬。紗簾已有被汗浸濕的趨勢,縱使不見她容顏也知,她緊張到了極點。

視線死死望着遠處那點,那人抹去嘴唇上的鮮血,踉跄站起還是恭敬的姿勢說道:“諸位請吧!”

昆侖掌門質問從他身旁擦身而過的中年人:“為什麽不殺了他!”

“你與他的恩怨,不必挂在昆侖派的頭上。”中年人輕蔑一笑,言語中譏诮激怒昆侖掌門,礙在衆人面前不好發作。

只得默默等着後續有人給他一劍,抱臂含笑環顧四方。

出來的是位文人,手托一方紫硯是點墨派人。

他走進用筆在杜仲白衣畫了筆,說道:“七年前倚月樓朱雀堂堂主殺我大弟子,此仇不可不報。可惜朱雀堂堂主已被逐出倚月樓,又死于瘧疾,沒法親手殺了他。但點墨派向來以德服人,他的錯不應怪你,這筆子髒墨,就當罰你用人不當,從此兩派恩怨一筆勾銷!”

“多謝陳大俠。”杜仲對陳文思行禮,心想點墨派不虧是文人風骨,稱得上一句君子如風。

“他不殺你,我來!”人群中蹿出一女子,面有萋萋色罵道:“杜仲豎子,你滅海沙幫滿門,這仇你認不認!我本是海沙幫人,十五歲嫁入石家堡躲過一劫,不然如今早就是南海的砂礫,幸得老天有眼讓我能報血海深仇!”

她拔刀駛來,杜仲這回未站立不動,而是側身躲過,抓住她的刀發力踩在腳底。

見他昂起下巴,不屑說道:“我對海沙幫,沒有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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