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六章

26

岐山腳下來了群女弟子,粉襦長褂頭發高高束起便于行動。腰間別着白玉長劍,有些弟子面色蠟黃受人攙扶。

其中個頭高挑皮膚白皙的俏麗女子訂下房間,扶着模樣豔麗的女子卻被她一手打開。

“不用你假惺惺地裝模作樣,我自己能走。”豔麗女子是極好顏色,哪怕因為生病也并為減弱她的美,反倒梨花帶雨似的惹人憐惜,當然如果她不擺出這副瞪眼厲害神色的話。“我可沒這個本事,讓雲夢谷未來的谷主照顧我,真真受不起。”

被她陰陽怪氣訓斥一番的,便是李相月。她們受命出谷探查杜仲的消息,從南方山谷一路走到北方岐山山脈,往北就是夷人地盤,再往前恐怕有去無回。

慧靈接過沐青黛的手,眼神安慰李相月。大師姐自打知道師父有意傳位于小師妹,就想盡辦法擠兌,一路上難聽的不知說了多少,哪怕染了病也不消停。

“相月,這次消息屬實麽?”慧靈問,她們一路向北,有關杜仲的消息聽了不少,可一探查都是假的,眼看就要邁入夷人地界,難不成真得空手回去。“師父來信問了幾回,我也不知該怎麽禀報。”

李相月端着藥碗,放在桌上。她們出谷時風光正好,所帶衣服皆是薄衫,不料岐山地勢高險比旁的地方冷的多。一下病倒好幾個,沐青黛病的最重,上吐下瀉瘦的脫了形。

“如果北邊沒有他的消息,就去西邊,大不了我直接去東海找倚月樓。無論如何雲夢谷的寶物我定要帶回去,解了師父的憂愁。”李相月堅毅地說,手指重重地握住劍,向地戳出一個三寸深洞口。

慧靈被她動作逗笑,雖說小師妹平日看着挺會照顧人,性格溫婉。但畢竟才剛滿十七,難免稚氣未脫,說話耿直不過腦子。憑她一人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沒法于倚月樓抗衡。

嬉笑打鬧将心中擔憂暫時隐去,一夥兒決定早些休息,明日在城中探查看看是否有杜仲消息。

三人一間,一共要了四間房。沐青黛慧靈和李相月一間,因為想着三寶的事,她輾轉反側,怕打擾了師姐們休息。一人倚着窗,望向天邊的月亮。

算算日子,也快中秋。天上的月亮就數這幾天最圓,雙手支撐下巴癡癡的盯着月亮。她近三年未歸家,次次寫信回去,爹爹總說一切安好。

家中少了她,怎麽團圓安好。爹爹的腳是不是仍舊一變天就疼的下不了地,這些年她為他找了不少藥方,效果乏乏。還有李相祁,那臭小子長多高了,會不會比她更高。他喜歡吃的糯米團子她每月都做了寄回去,也不知道他還不喜不喜歡吃,聽說男孩子長大了愈發不愛甜食,他大概一樣吧。

李相月想的心中泛酸,師父對她極好,更是有意将谷主位置傳給她。但其實谷主也好,雲夢谷的一個小弟子也罷,她都不甚在意。她只想一輩子侍奉在師父和爹爹身邊。

鄉愁在深夜被不住的放大,她枕着手臂默默淌淚。

耳朵煽動,她聽見門外有腳步聲。有些功夫,但學的不紮實,腳步虛浮偶爾又重重的砸下。她悄無聲息的靠近門口,長劍出鞘。

窗戶紙被捅破,探進一指寬煙筒。白煙潺潺冒出,李相月捂住嘴,長劍劈開煙筒,一腳踢開大門,見是三人動作猥瑣窩在門下。

長劍直刺其中一人,手指削下半根,鮮血鼓動往外湧,他見狀驚聲尖叫,滿地打滾。

流雲出岫手抓住一人衣領,用力将他摔在地,腳踩在胸口,已是黑紫難褪。

動靜這麽大,屋內兩人轉醒提劍沖至門口。李相月盯着逃竄的一人,回頭說道:“師姐這裏交給你,我去追他!”

輕盈從客棧窗口飛出,她輕功追逐前面的人。想不到他們三人武功平平,但輕功卻是一等一得好。勝在夜裏城內無人,李相月借助地形抄了好幾條近道,終于将人堵在死胡同裏。

飛身橫踢,那人摔在牆上,滾至她腳邊,長劍抵住心窩。

李相月面若冰霜說道:“是哪來兒的賊子,夜闖客棧為何故?”

那人眨眼,小眼睛漏光,右手手中死死攥着一顆夜明珠大小的藥丸。正要将藥丸捏碎,灑到李相月臉上時,被她發現。長劍毫不客氣的直接斬斷他的右手,藥丸随着殘肢滾在地上。

“好狠的女人!”那人痛的面容每塊肌肉抽搐,眼睛更是再也睜不開,感受到長劍已到他左手,這才開口求饒。“我們兄弟三人原是岐山一帶有名的采花賊,後來有次采花時被杜仲打傷,許久不曾出來。這次也是見、見你們一行沒個男人,起了賊心……”

長劍已憤恨的往他身上劃了幾道,餘下的話僅僅都是痛呼。

雲夢谷以女子為尊,雖說也有男弟子但本就與雲夢功法不符,大多武功平平,此次外出尋寶派出的是谷內功力上乘的弟子。哪怕是範師兄也仍是差了毫厘,未在隊伍之列。

“杜仲?”李相月面色一喜,想果然他就在岐山一帶,多日來的努力沒有白費。“他在哪兒?”

慧靈帶着谷內其他弟子趕到,李相月将所知盡數告知。但那人實屬狡猾,從李相月關切的語氣中,探得她對杜仲格外在意。死活不肯說,直嚷嚷喊渾身疼。

李相月又急又氣,長劍舉也不是放也不是,心下正是煩躁。

耳畔有笛聲響起,從胡同旁的高樓中而來,莫名的撫平她內心焦躁。收了劍,她轉身對慧靈說道:“師姐,先将此人帶回去,他作惡多端決計是不能放過他的,今日若不是碰見我們,而是尋常女子豈不是着了他們的道。”

“他們三人都被杜仲所傷,一定知道他的行蹤。分開審問,若有隐瞞當下便知。”李相月胸有成竹,用長劍割下那人長袍,随意給他殘肢包紮,讓慧靈帶了回去。

她耳聽着笛音,竟然有些不舍。調子婉轉,如泣如訴,配着圓月當空勾起她的思鄉情緒。

腳趾點地,她觸碰到夜明珠大小的藥丸,彎腰拾起放進袖口。

高樓中,看不清吹笛人。布簾被風吹起,城中飄起桂花香氣,李相月閉眼手擡起接過風中飄來的花瓣。

笛音一轉,不是剛才的思鄉曲,而是輕快緊張節奏逐步加快。再最激烈的時刻,變為纏綿哀婉,似悲傷懊惱。

李相月聽的揪心,緊閉的雙眼驟然打開,一刻不眨的盯着高臺,發絲眉心落了嫩黃的桂花。她不知自己這幅悵然若失的表情,早就落入旁人眼中。

杏眼圓圓漫出哀思,沉浸曲中不可自拔。就在認定會是悲劇結尾時,曲調再一次發生變化。平靜緩慢的調中多了份高昂的興致,打破低沉的氛圍,而是欣喜重逢後的驚異,最後回歸幽緩,安康喜樂。

一曲罷,李相月才覺身上發冷,雙手摸摸臂膀。她出門時,沒來得及披上厚外套,穿的是雲夢谷弟子服,岐山的夜裏格外冷清。

高樓上丢下一個包裹,李相月用長劍接住,挑開布結是件白色長褂。系了幾根帶子,看樣式分不清男女,是街上最普通的款式。

“多謝,聽君一曲甚美。”李相月收好衣服,不打算披上。

能在他鄉遇見這麽一曲,李相月心滿意足,摘下發中的桂花,抓取風中桂花,零落散在長褂中。擡劍勾住布結,使出流雲出岫手将包裹打上高臺,穩穩落在布簾下。

李相月彎腰作揖說道:“無以為報,唯有送滿袖花香。山水有相逢,望君多珍重。”

人離去,花猶存。風中飄蕩的花香久久不能散去,高樓上有人端起酒杯,倒杯溫酒輕抿一口,忍不住勾唇笑起來,着實有趣。

長褂星星點點的桂花瓣,透出無盡的幽香,長指拂過,前不久這些花瓣留在她的發髻。或許會帶着她的溫度,撚起長褂抖落花瓣,披上衣服比往日暖和的多。

酒過喉,人稍微醺。他複而吹起笛音,曲調悠揚,是為尋月。

李相月回到客棧,三人已有弟子審問,她一夜微睡臨近清晨,頭暈暈沉沉,一言不發倒在枕上。

“大半夜的出去了就回不來,也不知是從哪兒惹了滿身花香。”沐青黛喝了藥身體大好,精神恢複便又挖苦起來。“小師妹,你莫忘記了谷中規矩,戒□□放縱,不與外男接觸。”

李相月從床上坐起,一招流雲出岫手打在床榻上,震得簾幔顫動,沐青黛臉色蒼白。

“你、你、你是不是要與我動手?”她伸着脖子,叫嚣道:“我是你師姐,你這樣是大不逆!”

李相月收回手,盯着沐青黛,說的極為誠懇:“我從未與你計較是因我尊你敬你,而不是畏懼。大師姐,我從未想過當谷主,這次回谷內我便會和師父言明,還請師姐往後不要在說出今日所言,免得傷同門情誼。”

轉身躺下,就着一身花香睡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