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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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月睡飽下樓時,慧靈熱情的和她打招呼,擁着她坐到桌旁。
慧靈的動作誇張正在和師姐們說起昨晚見到的情形:“相月一劍就将那人手砍了下來,當即采花賊疼的滿地打滾。要麽師父總誇獎你,劍招狠絕我們都差你幾分。往日總以為師父是偏愛你,說的漂亮話,昨個兒親眼見到才真是心服口服。”
“我入門晚,劍招自然和師姐們沒法比較,慧靈師姐謬贊了。”沐青黛的眼刀又要使來,她轉移話題問道:“那三人可說了杜仲下落?雲夢三寶流落在外,我們需得早日尋回才是。”
衆人動作停滞,面色憂慮,審了一晚上,那三人說的都是胡謅,沒一句實話。
李相月心底失落,她一路聽過許多關于杜仲的傳聞。此人年少成名,十三四歲就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沒有派別也無師門,功法無跡可尋。
為人極度狂妄,曾經獨身挑戰衆多名門高手。贏了也不求寶物秘籍,僅留下一句不過如此,拂袖而去。
這般孤傲之人,前不久卻在南海屠了海沙幫,犯下累累血債。他的心思猜不通透,李相月擔心他不會久待岐山,眉梢染上困頓。
僵局在臨近傍晚時打破,被李相月斬去右手的采花賊挨不住血流,先松了口。倚月樓在岐山一帶設有分舵,為青龍堂主傅天佑所管,最近出了些事,杜仲前來興師問罪。
不過他們知道的也僅僅是這麽多,至于分舵在何處無論怎麽詢問三人皆答不知。就這麽點消息也是他們采花時無意聽見的,沒更深入了解便被杜仲打成重傷。
李相月握着劍躍躍欲試,既然有他的老巢,那麽一時半會兒不會輕易離開,只要他在城中,就能找到。
雲夢谷弟子分為三路,繞着城中處處探尋。
快要收市,許多東西今日賣不出放不到明日就腐壞,這時候的東西便宜,看着攤前圍繞着成群的百姓,穿的破破爛爛手腳灰黑,李相月聯想聽說的岐山之戰。
岐山地勢險要,夷人久攻不下,戰争在這兒附近從未停歇。城內接納許多來自北邊的難民,是上次戰争的幸存者,他們面目平靜甚至像洗了萬次的抹布,冷漠至極。眼中唯有熱騰騰的事物,生命面前一切變得不再重要。
李相月瞥見角落中有個孩子,盯着熱饅頭吞咽口水。既是是收市的便宜價格他依然買不起,看着假裝憑空吃幾口空氣,聞聞味道就當吃過。
“給你,”李相月捧着饅頭遞給他,摸摸他的腦袋說:“慢些吃,不要燙着嘴。”
男孩狼吞虎咽吃下,與李相月對視,有些傻氣的問:“姐姐,是不是長得好看的人心地都特別好?”
“嗯?”李相月微紅着臉,不大好意思。
男孩咧嘴笑,指着城北的位置說:“有個特別好看的白衣叔叔他也買了個饅頭給我,但阿妹餓得哭個不停我就給她吃了。”
“是不是細長眼睛,眸子很亮,和人說話時喜歡擡着下巴?”李相月抓住男孩的手,激動異常。不知怎麽的,她有預感那人一定是杜仲。
男孩發怔點頭。
“姐姐再給你買很多很多的饅頭,你帶姐姐去找他好不好?”李相月提劍,手指在劍身上有節奏的敲打,聲音清脆可傳方圓一裏,是雲夢谷特有傳遞信息的方式。
一行人走去城北,路遇牽着馬匹的販子。他們發的是戰争財,分明是劣等馬匹,看上去瘦弱不堪,毛發不顯。但這樣的馬前線也是缺的,只聽他們吆喝着,一匹馬十兩銀子,若是體型稍壯的價格還得翻一倍。
十兩銀子夠普通人家吃上大半年有餘,他們卻絲毫不肯降價。說着類似這樣的馬匹還有許多,要是漢人出不起價格,他們就賣給羌人,那邊的将軍手筆大的很。
幾十匹馬橫亘在街道,擁擠不堪。李相月一行從人群中擠出一條小道,搜尋白衣書生的蹤跡。
“身為漢人,卻為了錢財出賣國家,不覺得羞恥麽?”
“叔叔!”引路的男孩迎着雙臂,想要倚在二樓的男子看見他。
唰,雲夢谷弟子紛紛拔劍,那人可不就是杜仲!
“還我雲夢三寶!”沐青黛眼裏淬了火,她與他有幾巴掌之仇,令她在同門面前丢盡臉面,伸脖子嗓音尖銳。“否則今日休想從這兒離開!”
杜仲嘆息,揉揉眼睛,怎麽一刻也不能安寧。
這陣架一觸即發,明眼人都明白不是參合的時候,馬販子也想趁機偷溜。
李相月看了眼周圍,手攔下沐青黛要刺出的劍,說道:“大師姐這裏位置狹窄,人多不說還有十幾匹聽不懂人話的畜生,驚了它們傷了人如何是好?”
那些馬兒已有躁動,好幾匹馬蹄不住的在地上摩挲,鼻孔喘着粗氣。馬販子倒是想牽走幾匹,但畜生敏銳個個犟着不走,僵持不下。
“李相月!你的心思究竟在哪兒,可還記得你是雲夢谷弟子!”沐青黛側目瞪她,反手打去她的手。“他受了師父的流雲出岫手,實力大減正是殺了他洗去屈辱的好時候。”
杜仲眉毛微挑,目光似不經意掃過李相月,劃起淺淺笑意。
李相月也在盯着他,眼中多了份探究。他依舊穿着白袍布藝,眉眼間略有疲憊,眼尾因笑着有淺紋縱生,似乎真如沐青黛所說,他受了重傷精神不濟。
手指扣住劍柄,想提起刺去又擔心滿街道來不及散去的人群。猶豫之際,沐青黛已飛身,腳踩木梯朝杜仲刺去。
劍未至就被另一柄劍格開,鋒利無比的劍相接觸,迸濺火花灼傷李相月的手背。馬匹被沐青黛的動作刺激的已有不安,在尋寶與百姓安危前,她循着自己的本心擋住那一劍。
沐青黛左手出掌直接打在李相月後背,将她打回人群,眼裏容不在任何人。這一戰她必須要打,不僅是為了雲夢谷也是為了自己。
“相月!”慧靈接住她,見她面色慘白,便知她受了內傷。
“師姐,別讓他們打起來。”李相月用劍撐着身體,一邊快步跑向馬匹。“我攔住這些馬,快讓百姓離開!”
十幾匹馬被風中緊張的情緒感染,已是驚弓之鳥。馬販子在第一匹馬脫缰時就已跑的無影無蹤,馬蹄踢踏震起滿目黃沙。
李相月一掌打在馬頭處,生生将一匹打倒在地,顫動的四肢絆住後面的幾匹,它們的速度慢了下來。
不等松口氣,身後傳來兵器交接聲。她回頭發現雲夢谷弟子仍是與杜仲打了起來,十餘人包圍着他,長劍結陣寒光料峭。
杜仲收斂笑意,仍舊沒有使出任何武器,随手拿起白玉酒杯,手指使勁彈碎杯子,碎片極快的速度沖向沐青黛。
她揮劍擋住其中幾片,卻讓一只漏網之魚直直劃破她的臉頰,傷口深可見骨,瞬間半邊臉都是血污。
女子哪有不愛美的,她驚呼一聲,手下的劍愈發狠厲,大有殊死一搏的架勢。
那邊打的熱鬧,這邊馬群徹底失控。李相月打倒一匹,就有另一匹越過她向着來不及散去的人群沖去,她輕功飛的再快也抵不住四肢跑地的馬。
長劍刺穿一匹馬兒的胸膛,蹭着劍柄一匹棗紅色的馬匹從她手臂上略過,長嘯着不管不顧。她轉身想拉住馬兒的尾巴,撲了空手心纏了幾根鬃毛罷了。
“小心!”她定睛一看,長街上不少人已經躲起來,可棗紅色馬兒的奔跑路線上還有一人,是那個帶路的孩子。他多日未進食,吃下的饅頭尚未化為通身力量,又被這突如其來的架勢震到腿軟,仍憑李相月如何呼喊,都邁不動步子。
雙眼空洞的睜着,不知所措。
李相月背部受了一掌,強行攔馬消耗太多力氣,此刻已力竭,拼盡最後的力量沖到男孩身上,抱住他倒在地上,背部放任在馬蹄之下。
閉眼,她靜靜等待死亡。預料中的疼痛并未出現,緩緩睜開眼,她放開驚恐未定嚎嚎大哭的孩子,回頭看向抛出酒杯擊倒馬兒的人。
他依然白衣飄飄,眉間多了道深邃紋路,與雲夢谷弟子纏鬥沒能讓他心生煩悶或是不悅。看見她不顧一切的救那個孩子,倒是令他分神出手相救,給了沐青黛可趁之極。
她的劍削去他發尾青絲,被他一掌從二樓擊打落至一樓。他奪走雲夢谷弟子的長劍,腳尖點着街道側檐,砍下二樓木質憑欄,總算擋住馬匹的踐踏。
就在李相月松了口氣時,杜仲已至她身後,點了她幾個大xue,長劍架在她的脖上。
“雲夢谷怎麽說也是百年宗門,沒想到到了雲苓這輩教出的弟子這麽不堪。回去告訴你們師父,多教你們幾年再放你出谷,真丢人。”李相月斜眼瞪他,被他無所謂的笑看了回去,左手攬着她的腰縱身消失。
“相月!”慧靈大喊,快步追上,不出百米就被甩下。
激烈的戰鬥驟然停止,躁動不停找尋出路的馬匹漸漸安靜下來。慧靈走到沐青黛身邊想替她止血,被她大聲呵斥,面容扭曲夾雜不甘,她發洩似的用劍砍斷街兩旁的旗幟。
“啊!”怒吼一聲,摔劍而去。
雲夢谷弟子拾起劍,詢問慧靈。
“快馬加鞭将小師妹被杜仲擄走的事告訴師父!”她目光深重的望向李相月消失的方向,師妹落入魔頭之手恐怕兇多吉少,她如何不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