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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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月,”杜仲收起落寞的心緒,輕聲問:“你想當雲夢谷谷主麽?”
自打将雲夢三寶還給李相月,她幾乎日夜不離的守在三寶邊,關切欣喜之意浸滿眼底,可見雲夢谷在其心中地位。
李相月聞得這個問題,先是一愣然後堅定的搖頭說:“論資歷我年紀尚輕,在谷中說不上話。論武學,與師父相差甚遠,也就是仗着有幾分悟性,學東西比旁人快一點。”
“承蒙師父錯愛,想将雲夢托于我身。”談起雲苓,她表情放松而尊敬。“但離師父真正的期望,我還差的多,不敢奢想谷主之位。”
杜仲眉毛下撇,眼睛低低地掃過李相月臉上的敬意。略有不快的倒杯酒,想一飲而盡。
“你身上有傷,不能喝酒。”李相月手掌蓋住杯口,察覺自己太過激動後,收回手喃喃說道:“我是怕你總不好,耽誤我回雲夢谷。”
杜仲沒去拿那杯酒,揮袖與她對坐,因她的話語而感到絲絲興奮。長指摸着右手掌包紮露出的線頭,眼神充滿不确定,與她匆匆對視後落到白玉瓷杯上。
“短短半月聽你無數次提起師父二字,雲苓對你很重要麽?”
李相月滿臉驕傲挺起胸膛,眼中流光溢彩極為自豪說道:“那是自然,師父是我此生最為敬佩之人,我願意餘生都追随師父,成她所想之事,助我雲夢重回武林之巅!”
他譏笑,沒有說話。
這番細小的表情落入李相月眼底,她不服氣倔強反駁:“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對師父心存偏見,但她确确實實是忠肝義膽的女俠。年幼時家鄉遭荒,家中唯有我與爹爹幼弟逃出生天。途遇師父開倉放糧,一家人才得保全性命。”
“後來師父見我爹爹有些許經商天賦,還給爹爹不少本錢,讓我們在建安紮根。”她說的鄭重,隐隐有手指朝天發誓的姿勢。“我永遠記得七歲通過雲夢考核時,師父送我的長劍。白銀繞絲劍鞘喻為清白做人一身正氣,三尺劍鋒是為頂天立地不茍且于權勢富貴。”
“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服侍師父一輩子,讓我雲夢谷重得往日榮光。”她自豪的與他對視,順手摸向腰間,原本挂有長劍位置。手指撲空她表情出現裂隙,聯想自己處境,又回頭看了眼三寶說道:“杜仲,你傷勢不知何時才能痊愈,三寶放在身邊我始終難安,能讓我将三寶給師姐們,讓她們先行帶回雲夢谷麽?”
杜仲盯着她空空的腰間和無處安放的手,點頭說道:“我去安排,今日你也累了,早點休息。”
空曠的房間只剩一人,李相月抱着三寶用力埋入自己的懷裏。不多時師父就會如自己一樣抱着三寶,不用日日夜夜輾轉反側,承受來自內心的诘責。
開心的倒在床上,李相月笑着望向床簾上的繡花,不知怎麽盯着盯着就浮現杜仲那個落寞的背影。他孤單的站在窗邊,目光飄向岐山上的倚月樓弟子,他的肆意潇灑在那一刻都煙消雲散,剩下的是憂國憂民的文士。
“唔!”李相月用被子将頭蓋住,仿佛只要閉上眼看不清任何東西,她就不會瞎想。越是這樣,腦海中就越是揮散不去,過了會她掀開被子,走到窗前擡頭望月。
月有陰晴圓缺各不相同,岐山的月看上去比雲夢谷的要更大更圓。是不是人也似月亮,本就面面不同,她看見的是哪一面?夜風裏,李相月出現往常從沒有的煩憂,胸口壓抑令她有些喘不過氣。
第二日打開房門,有一魁梧黑面男子等候多時,她認出是杜仲的得力助□□馳。
“李姑娘,杜護法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恭敬的遞出一柄長劍,三尺劍鋒白銀繞絲劍鞘。
李相月心跳漏了一拍,接過劍回到屋內呆坐了整日。
杜仲派人通知說已接洽給師姐們時,正是李相月在倚月樓分舵待滿一月之際。天上的月亮不如來時圓潤,生出棱角,顯得愈發冷清孤傲。
杜仲的辦法起了效果,最近擡進倚月樓的屍體日漸減少,他心情不錯喝酒時會和她說些倚月樓的故事。
李相月将三寶放在鐵匣內,用布抱緊抱在懷中。杜仲帶她上了馬車,領着小隊人馬與雲夢谷中人見面。
是岐山下的一個孤亭,寂寥無人凋敝異常。沐青黛慧靈帶領一衆弟子等的焦急,對收到的消息真實性開始懷疑。
沐青黛蒙着面紗,眼中戾氣迸發說道:“倚月樓會這麽好心歸還三寶?我看八成是他們設局想将我們一網打盡。此事就該等師父到了,再做定奪。”
“莫忘了小師妹還在魔頭手上,”慧靈出聲提醒,交至雲夢谷下榻客棧的信是李相月所書。“如何能拖得,先将她救出才是。”
慧靈心裏有愧,那日如果聽了李相月的話,不與杜仲動手,她或許就不會被魔頭擄去。倚月樓妖人都是□□小人,小師妹就算有命回來也難保清白,她這個做師姐沒護住師妹便是失職。
一輛馬車悠然駛來,車內杜仲指着茶點詢問李相月要不要來一塊。
“我不愛吃甜食。”李相月拒絕道。既挂切師姐們,又思索等會怎麽樣能從杜仲身邊逃開。思及此處,她眼眸壓低,悄悄打量同車的男子,只見他長指撚了塊糕點細嚼慢咽,不見絲毫焦急,神情自若。
他并未受內傷,第一次為他運功療傷時她就發現了。她早該想到能使出那般刁鑽點xue手法的人,怎麽可能輕易就被流雲出岫手打中xue道,一定是像他點xue一樣,打中xue道的瞬間将xue位向旁移動了幾寸。
對于李相月的戒心,杜仲置若罔聞,他吃下幾塊糕點後,閉目養生,內力在體內流轉。一周天後猛地睜開雙眼,抓住李相月的手腕沖破馬車跳了出去。
“杜仲!”李相月尖叫,她已看見孤亭中師姐們的身影,想不出自己哪個環節令他生疑。“你放開我!”
杜仲唇色發白,身形較之前僵硬不少,他死死扣住李相月的手腕說道:“我們中了埋伏,茶點裏有毒。”
知道他們會來孤亭的人極少,雲夢谷的人根本無法近身,那麽問題自然出在倚月樓。飛身出車廂的那一刻,他帶出的小部隊已開始自相殘殺,他強撐着攬住李相月,朝着岐山之上疾行數百米。
封住周身大xue,他的臉上重回血色,從長袍內掏出瓷瓶一股腦吞咽下去。腳步不複之前輕盈,走幾步便開始喘氣。
李相月輕易可以甩開他擒住自己的手,但他渾身重量依附在自己身上,竟讓她不忍推開。
身後有人緊随上山,李相月拉着他一路向山巅跑去。岐山綿延數千裏,杜仲所布局皆為與夷人地界接壤的北面。而李相月似無頭蒼蠅的奔跑,恰恰跑去了人煙罕至的南面。
穿着倚月樓服飾之人已至跟前,他們叽叽呱呱用李相月聽不懂的話交流一通,原是夷人奸細。
杜仲長指又是點了幾個大xue,口吐鮮血勉力站了起來。踢起腳畔石子,用力彈了出去,石子混着風夾雜內力勁道将穿過最先追上的幾人的喉頭。
李相月一手抱着三寶一手拔出長劍,利落的刺向奸細的雙膝,待他跪地後再順勢斬去他的頭顱。熱血沾染雙手,不斷有人湧來,定是有備而來不殺杜仲決不罷休。
“你先走,我沒事。”杜仲出掌打退一人,回頭對她說道。
李相月出劍擋住橫向而來的短刀,咬牙說道:“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人能抗夷,我也可以!”
杜仲贊賞的看她一眼,輕笑無言投入到應敵中。
上山的小路又傳來喧嚣,李相月心下一緊,夷人源源不斷,杜仲武功再高強也有耗盡內力的一刻。
“相月!”萬幸來人不是旁人而是雲夢谷衆人,她們見杜仲突然拉住李相月跳下馬車,認定是妖人臨時改變主意,一路跟着想奪回三寶,但見到他們自相殘殺倒是有些摸不着頭腦。“你無事吧!”
“我很好。”李相月說道:“這些倚月樓人都是夷人假扮,莫讓他們逃走了!”
聽此言,雲夢谷衆人紛紛拔劍,不由分說開始禦敵。沐青黛也在其中之列,她的劍法較之前又有精進,下手狠而快,刺挑穿砍皆不在話下。
她離李相月最近,一眼便看到她懷中的包裹,雙眼發亮喊道:“師妹,你抱着東西如何出掌,且叫我保管罷。”
本就是要給師姐們保管,加之沐青黛附近有不少雲夢谷弟子,她沒多想将鐵匣抛給沐青黛。
“真的是雲夢三寶!”沐青黛接過,打開一看哈哈大笑。複而眼波流轉,視線落在李相月身上。
三寶是從她們手上丢的,雖然師父對二人都有責罰,可顯然師父對李相月并未真正怪罪,輕飄飄地幾日勞作就讓事情過去。而自己,被禁足不說,更是師父的面也見不着。若是李相月帶回了三寶,往後雲夢谷哪兒還有她的位置?
眼中妒意迸發,右手的劍蠢蠢欲動。眼下一片混亂,衆人出手時總會有誤傷,李相月不小心死了,也是情理之中,師父就算再痛苦也會念在她的劍術天賦上原諒她。畢竟沒了李相月,她就是雲夢谷中最出色的弟子。
“小師妹,小心背後有人!”她壓抑不住的笑在面紗下擴大,右手抛劍直沖李相月的心窩。
這一劍她用了十分力,力保能穿透她的胸口。到那時她假惺惺的抱着李相月的屍體,說是本意刺向夷人不小心傷了小師妹,死無對證誰能奈她何。
劍劃破空氣,李相月驚恐中逼退幾步,有人飛身撲到她面前,擋下一劍。劍鋒穿透杜仲肩膀,抵住她的胸口,受劍的沖擊又往後退了兩步,不料腳步滑空雙雙跌入懸崖。
“小師妹!”慧靈斬下一人人頭,快步沖向懸崖,卻只抓到一片衣角。“小師妹!”
那聲呼喊響徹岐山,卻穿不透重重迷霧下的山谷。
事雖有變,但岐山之高摔下去豈有不死的道理,沐青黛擠出兩滴淚,撲到懸崖邊哭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