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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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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月右手握劍鑿進山岩,止不住下落的趨勢,劍鋒與山石相抵火星四濺。震動産生的麻意從手腕傳遞到肩膀,整個手臂從內到外又酸又脹,隐隐有撕裂感。

不知落了多久,手上的酸改為刻骨的疼痛,下落的速度漸漸減緩,她松口氣。瞥見有白衣從身邊飄落,顧不上體力耗盡用左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杜仲,你怎麽樣了?”她記得落下來時,杜仲肩膀受傷但依靠打出的一掌勉力能減緩下落速度,怎麽現在完全脫力輕飄飄如白紙。

一人的重量加上劍鋒磨出缺痕,刺入山岩中的長劍開始松動。李相月下望是白霧片片,看不到深淺。朝上是百丈懸崖,無法躍上。

如果丢下杜仲,或許她能堅持的更久找到法子爬上去。李相月立馬否定這個想法,且不說剛才杜仲救了她一命,憑着道義她也絕不會在此時丢下他不管不顧。

李相月盯着他胳膊上的窟窿,雲夢劍法所傷,直接穿透肩胛骨,白衣染血愈發映襯他面色慘白。緊閉的細長眼睛沒有往常的戲谑與驕傲,眉頭蹙起是她從未見過的虛弱模樣。

長劍再一次松動,兩人朝下掉了幾尺,李相月用腳踩進岩石縫隙,右手用力将長劍刺入岩石。右手麻痹到沒有感覺,她甚至覺得經脈已經斷裂,既不痛也不酸,仿佛那手不是她的。

“杜仲!你醒醒啊,杜仲!”她呼喊幾聲,回頭盯住長劍,明白不是長久之計。“我拉不住你了,你快醒醒!”

他依然雙眼緊閉,嘴唇微微煽動,一道鮮血從嘴角淌出,歪頭沉沉暈死。

李相月心底焦急,左手漸漸無力,快要被左右兩股力量撕成兩半。眼睛掃動四周,岐山極為陡峭,山體幾乎是垂直而下,山岩光禿甚至一棵樹也沒有。

眼看着長劍支撐不住,她将希望寄托在倚山體而生的藤蔓上,那些枯黃幹燥也許內部早就枯死的藤蔓,成了救命稻草。李相月進退維谷,正是難以抉擇之時,她察覺杜仲吐血的情況越來越嚴重,衣襟處血星點點,不複白衣。

心中已有定數,她拔出長劍,腳踢山岩,閉着眼飛身拉住藤蔓。枯黃的藤蔓禁不住兩人的重量,急速下墜她的手心劃過布滿倒刺的藤蔓,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就當她以為就要命喪如此時,下墜的藤蔓挂住山石。

李相月喘着氣,渾身大汗淋漓,頭發絲黏在臉龐,嘴唇吓得慘白。她左手使力将杜仲拉上些許,腿部用力讓他能夠安穩落到背部。扯下其中一根藤蔓,自腰間将二人纏繞一起,她這才能用雙手一起拉着藤蔓,慢慢的向下攀爬。

此刻已在白霧下,視線昏暗卻仍是大吃一驚。白霧之上荒涼陡峭,白霧之下植被茂密水汽彌漫,她背着杜仲順着山崖下爬,約莫一個時辰後終于觸到濕軟的泥地。

将杜仲倚靠在石頭上,她脫力的倒在泥地裏,泥土的腥氣一股腦沖進鼻腔,她幸福的滾了兩遭,這才有了仍然活着的感覺。

短暫的喜悅後,李相月坐起,看向周圍這裏植被長得格外茂密,比她見過的都要大。尋常一棵桂花樹也就三人高,但這兒的确有四五人高不說,樹幹粗壯需得好幾人合抱。

這是哪兒?她該怎麽出去?

杜仲醒來時,夜已黑,桌上有一盞燭火,光線微弱搖曳不停。他發現身體無法動彈,唯有手指還能受自己控制,摸摸身下應是塊鑿平了的石板。

木門吱呀一聲,直接倒地,門口端着水的李相月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輕輕一推,這門就倒下,臉上精彩異常。

她将水放在桌上,見杜仲睜開眼先是訝異,而後直接拔劍抵住他的喉頭:“杜仲,你又騙我!”

劍鋒雖被山岩磨出豁口,但依然鋒利,輕松割開杜仲脖頸處的衣裳,只需向前一步就能将他殺死。

“上次你騙我受了內傷,這次又想騙我什麽,中毒還是中箭?”李相月感覺被戲弄,她為了将他弄來用藤蔓編了張草席,一步步将他拖來,手心本就被劃破現在沒有一塊好皮,長劍險些拿不穩。“我要殺了你給我師伯報仇,洗我雲夢谷之恥!”

杜仲凝視着她因為憤怒而泛紅微斂的雙目,視線下移看見她傷痕累累的手,蹙眉然後舒展,淺笑閉上眼睛。

“你笑什麽!”李相月拿劍的手顫抖,遲遲不能刺下。

杜仲說道:“原來你都知道了,可是你還是沒走。”

劍尖向前抵了一分,見他出了血,李相月甩開長劍退後幾步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看你救了我的份上,今日不殺你!”

“我真的中了毒,”杜仲喊道,語氣沒有絲毫緊迫,好似受傷中毒的并不是他。“雖然用了藥又将幾個大xue封住,但毒藥太烈我只能将它封在體內慢慢化解。在此之前大xue不能解開,除卻手指我哪兒也動不了。”

李相月轉身,盯着他眼中探究是真是假,良久後端了水坐在榻前。輕舀一勺,一點點沾濕他的嘴唇,說道:“你失血過多,一次不能喝太多,舔舔就好。”

杜仲眼睛笑成彎月,又有碎星落入其中,溫柔地凝視她。

李相月不敢與他目光相接,垂頭看着破碗內的清水,因攪動而鬧出的漣漪,一圈圈打在她心上。她清了清嗓說道:“我們掉下來的地方很奇怪,景色和上頭都不一樣,樹木花草要大的多。水汽充沛我将你拖回來短短路程,衣服下擺都濕了。”

她說的時候結結巴巴,杜仲依然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盯出一個窟窿。

“還、還有,外頭都是霧根本看不清方向,我做了記號走了幾次都沒找到出路。”她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目光,頭埋的更低。“幸好,還有這件屋子,破是破了些好歹東西齊全,不至于沒地遮風擋雨。”

“能把我帶到外面瞧瞧麽?”杜仲說,“也許我知道這是哪裏。”

李相月詫異的擡頭,欣喜的點頭。

“徐公曾書,登山許裏,岚氣即霧水氣愈沉,稍開則下瞰絕壁重崖,如列绡削玉,合則如行大海中。懸南崖而下,古木秀麗,蟠枝虬曲,山底霧色,氤氲成霞。先是峰頂霧滴如雨,至此漸開,景亦漸奇。”他一連串的說出,越說越是興奮。“徐公此篇名為游芝山日記,早些年我追随他的游記,踏遍大江南北而尋不得,如今倒是恰巧碰上了。”

岐山,芝山,名字相去甚遠。可徐公故去兩百年,日新月異名字早就不重要。此刻更是應該感懷徐公當年所砌房屋,讓二人有一席天地。

“既然徐公寫過這裏,是不是意味着咱們能出去?”李相月激動的狠狠拍了下身下的石塊,手上傷口開裂,倒吸涼氣。

杜仲似有責怪,看她一眼幽幽說道:“這是自然。”

“如此甚好,待出了這地方我就回雲夢谷!”李相月不禁憧憬,卻突然想到杜仲肩上的那一劍,臉色剎那變得慘淡。

“出去是能出去,可不是現在。”杜仲說道,“游記中記載,此地白霧極難散去,且有微毒長期吸入便會暈厥,成了野獸腹中餐。”

徐公修葺的屋子,坐落在一彎清池旁,清水上揚沖淡白霧,是唯一的淨土。

“難不成就在這裏等死?”李相月的心情從天上落到谷底,“我不信不能走出去,每天我都去試試,做上記號一定能出去的。”

“當然能出去,我們只需要等待。”杜仲說道。

“等?”

“等天落大雪,霧氣随雪落地,就可以出去。”

李相月盤算,現在才九月,岐山天冷下雪再早也需十一月,那便是要在這兒待上兩月。

她為不能馬上離開而焦急,心如火焚,瞥見杜仲,卻見他一臉惬意,沒有半點急色。

“這裏沒有食物,待上兩月你不怕死麽?”她問。

“誰生下來結局不是死呢,只是早晚罷了,何需太過在意?”杜仲手指輕彈,眉眼放松。“再說了此地有美景,腰間有美酒,還有……”

他停頓稍許,眼波流轉認真的盯着李相月說道:“還有你,已無遺憾。”

“……你瞎說什麽!”李相月屏住呼吸,心底被狠狠的擊打,那碗水中的漣漪又開始起作用,她偏過頭說道:“你不擔心倚月樓麽?混入這麽多奸細,岐山怎麽守得住。”

杜仲不屑的哼了聲:“從他們想殺我時,他們就輸了。無論我死亦或活,傅天佑都會知道出了奸細,他們多年的滲透豈不是功虧一篑?狗急了跳牆,看來計策确實給了他們沉重一擊,那我有何擔心?”

李相月為他的沉着而驚嘆,從中毒到被沐青黛刺了一劍,哪怕他現在一動不能動,那骨子裏透出的傲氣仍未折。她自打墜崖而來一直存在的急躁情緒,莫名變得平靜。

她有片刻的羨慕,此情此景下他能坦然面對生死,對于心中所托又有信任之人完成。相較自己,沐青黛的那一劍令她迷惘而困惑。

“師父說事分黑白,非對即錯。名門正派是為黎明百姓,匡扶正義而生,邪魔外道是為了一己私欲無惡不作。”她與他對視,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不悅盡收眼底。“但我越來越不清黑與白的界限,大師姐以前不是這樣的,可為了谷主的位置她竟然想殺了我,這是白還是黑?”

“倚月樓抗夷,一具具屍體這又是白還是黑?”她紅着眼問。

杜仲挽唇一笑,反問:“相月,你看看天,能看見什麽?白天黑夜各有千秋,交替往複也不是一蹴而就,所以我們能看見萬裏霞光,那本來就很美不是麽?”

李相月擡頭,霧氣最淡的地方能透過天光,緋紅的晚霞映照天際,紅彤彤的的确很美。

霞光透進她心地,那個永遠溫暖的地方。她笑的溫婉,臉色一掃陰霾,對着杜仲說道:“無論這個世上黑白如何,我都始終相信師父說的不負初心,做個無愧天地堂堂正正的人!”

笑靥如花,杜仲看癡了。幾度夢回,她燦若星辰的雙眸和不滅的光彩再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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