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密林中走了小半月,恍惚間遇到燈火通明的小鎮,兩人一問才知到了博陵地界,與岐山相距千裏。
小半年的時間,跨越重山居然到了博陵。李相月仍有些迷糊,見四處挂起紅燈籠,俨然熱鬧氣氛,她問街邊攤販今夕何夕。
“除夕?”難怪街兩旁寥寥無人,原是回家團圓了。李相月神色落寞,又多了個不能回家的新年。
杜仲走在她身旁,瞥到她低垂的眼眸,思索片刻。
“要不吃點東西?”他說的是街邊唯一的小攤,專供熱騰騰的餃子。“過年時少了這口,這年也等于白過了。”
李相月拌上醋與醬油,餃子都要被戳爛了也不見放進嘴中。
“唔!”杜仲下口被裏面的湯汁燙着嘴,起了個小泡。
“餃子不能吃的太急,多大的人了怎麽和李相祁似的。”李相月倒碗涼白開,讓他拿起輕敷嘴角。“一會兒泡就消了。”
杜仲問:“你弟弟也經常這樣?”
“相祁年紀小性子又沖動,做什麽都咋咋呼呼的。”果然提及親人李相月仰頭微笑,想到了趣事唇角不住的上揚。“小時候我給他蒸了個糖心包子,剛出籠呢裏面糖燙的不得了,他一口咬下去,燙的舌頭都要掉了。可是偏偏貪心舍不得吐出那口糖,就張着嘴邊哭邊姐姐、姐姐的叫。”
“我拿着布沾上涼水抱着他,一點點給他挑嘴角的泡。疼得他整整小半月吃不下東西,往後他就再也不敢吃糖包子了。”李相月用手背撐臉,笑的燦爛。夾着餃子送入口中,擡眼問:“你為什麽盯着我看,快吃啊要不就冷了。”
杜仲收回目光,攪拌碟中調料,眼底有溫情脈脈。
“我父母算是不在吧,十一二歲就闖蕩江湖,原想着與人打交道頗為無趣,今日聽你說起家中之事,倒有幾分神往。”杜仲與她對視,手指捏住筷子,無意識地敲打,略有局促。“也許一個人太久了,是需要有人陪伴的。”
李相月不置可否,放下筷子說道:“那是自然,無論在外多久,總是要回家的。”
“家?多麽美好的詞。”杜仲索性拿起茶杯,喝下涼水倒有幾分飲酒的架勢,他透過瓷白的杯壁突然說道:“今天除夕,我們兩人對坐吃上一碗餃子,像不像一家人?”
李相月險些打碎手旁的茶杯,驚慌的接住下落的杯蓋,她盯着地面說:“你怎麽又說些瘋瘋癫癫的話。”
杜仲欲張嘴反駁,被她的聲音打斷:“是煙花!”
街頭巷尾鞭炮聲陣陣,天邊有絢爛的煙花,一朵接着一朵,照亮她的笑顏。
“據說對着煙花許願,願望就一定能實現。”李相月閉眼,心底默默許下關于親人,關于雲夢谷的小小心願。
杜仲輕笑,他既不信神佛,也不信鬼神,對于這般怪力亂神的荒謬言論他向來不甚在意。可李相月認真的模樣,令他忍不住仿着她的動作,虔誠地閉眼。
“我願年年似今朝,日日伴卿旁。”杜仲緩慢而堅定地說。
李相月側目望着他眼底的煙花燦爛,他不經意轉身與她四目相接,眼中有深情,有再也無法壓抑掩蓋的情愫。
“相月……”
李相月艱難挪開視線,手指拽住衣角,頭微微下垂說:“願望說出來是不會實現的。”
她悄悄擡眼,一眼望進他簇起的眉頭,嘆息離開。
小鎮待了幾天,年味褪去客棧下又重新熱鬧。李相月站在窗前看向送往迎來的商販們,手扣住窗臺,收拾好的包袱和長劍放在桌上,一站便是一天。
她背着包袱走過杜仲門前,想敲門。手剛擡起又放下,徘徊幾步後決定轉身。
“相月,進來吧。”她的腳步聲,他再熟悉不過。“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兒?”
李相月沒有坐下,背着包袱是要離去的模樣。她微微一笑,看不出喜悲:“我離谷太久,怕師父擔心,還是早些回去的好。你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至于體內的餘毒,我已吩咐過店小二為你煎藥,再吃個兩三天就能恢複如初。”
“你打算怎麽和你師父說這半年的事?”杜仲倒杯酒,抿唇飲盡。
李相月不明他問這個做什麽,坦蕩地說:“不敢有半點隐瞞,當如實相告。”
“如實相告?”杜仲猛地站起,走到她面前質問。“你要告訴你師父,你與倚月樓的大魔頭朝夕相處半年,結果毫發無損的回去了,她會怎麽想你?”
“師父一向最疼愛我,只要我好好和她說,不會怪罪我的。”
杜仲被她的天真逗笑說:“你師父與倚月樓有仇,我又拿了雲夢三寶,她對我恨之入骨,恐怕夜夜夢中都要将我碎屍萬段。你與她說,你有無數次殺我的機會都沒有動手,甚至救了我一次又一次,照顧我大半年。她會認為你我暗通款曲,你心向倚月樓,她會饒了你?”
李相月退後幾步,手撐着桌子,倔強反駁:“不會的,你不了解我師父,她會明白我的。”
“你的師門呢?那位在岐山便要取你性命的師姐,她會相信你我什麽都沒有?她會抓住這個把柄,有機會就會除掉你,那些從來沒有找過你的師姐們又會站在你身邊?”他咄咄逼人,說的話每一句戳在她心口。
李相月手腳發軟,強撐着直起身與他直視說:“嘴長在別人身上,我沒辦法堵住所有人的嘴,但求自身問心無愧,行的端正就好。”
“可我問心有愧。”杜仲說。
李相月愣住,胸口劇烈起伏,再一次被他的瘋言瘋語弄得手足無措。
“年少時,我不識情愛,以為不過是癡男怨女紅塵翻滾,無聊至極。但我現在才明白,挂念一人,想着一人,是多麽幸福的事。你笑時我便也想笑,你眉頭緊蹙我便跟着神傷,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你對我已經這麽重要。”他站在燭火背光,眸子卻亮的驚人。“我沒法讓你回去,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去死,留下來好麽?”
李相月腦中一片空白,眼中心裏都是他的話。
“你我正邪殊途,我不可能背叛師父。”李相月頭仍然昂着,眼圈泛紅勉力堅持。“不要再在我身上花心思了。”
“為了你師父,為了所謂的名門正派你就要回去找死?”杜仲咬住後槽牙,手放在胸口。“和我走,讓我照顧你。你是第一個住進我心裏的人,也只會是最後一個,我的武功我的所有都可以給你,沒人能欺負你。”
李相月深吸一口氣推開他,抓起包袱與長劍說:“杜護法你未免太過自信,憑什麽你喜歡我我就要喜歡你?我根本不喜歡你,別再自作多情了。”
她背過身,眼淚凝在下巴,要落不落。
“咳咳。”杜仲口吐鮮血,身體歪斜倒在地上。
“杜仲!”李相月轉身抱住他下滑的身體,手掌撫幹淨他嘴角的鮮血。“明明身體已經沒事了,怎麽又這樣了?”
杜仲右手抓住她的手心,牢牢拽住放在胸口處。
“你還說你不喜歡?不喜歡會這麽在意麽?”他咧嘴笑着,眼中都是自信滿滿,鮮血染紅牙齒,笑的真的很傻。“不要再騙自己了,你明明就很喜歡我。”
“不喜歡會背着我爬下山崖,不喜歡會照顧不能動彈的我,不喜歡為什麽不殺了我給師門報仇?”
“閉嘴!你不要再說了!”李相月站起拔出長劍,抵住他的脖頸。“你再說我就殺了你!”
杜仲依然笑得燦爛,他手指夾住劍鋒往自己脖頸送了幾分,劃破皮膚潺潺熱血順着劍鋒滴落在地。
一滴兩滴三滴,他眼神堅定而溫柔仿佛受傷的不是他。李相月再也無法無動于衷,甩開長劍蹲下用手按住他的傷口。
“為什麽不躲開,為什麽讓我傷你?你不怕死麽!”她眼前漸漸模糊,嗓音帶着哭腔問。
杜仲攬住她,輕輕拍背安慰:“你要殺我,那就殺吧。”
從雲夢谷驚鴻一瞥,她倔強的拒絕做他徒弟,到岐山月夜贈花。她大概不知道,他的心中真再也住不下別人。當山谷內他清醒時,看見她沒有抛他而去,欣喜若狂,那刻起他明白,此生已折在她手中。她讓他死,那便死好了,無需理由。
李相月淚水漣漣,一顆顆滾落她說不出任何話,唯有癡癡的看着他。
“不哭,”他用手抹去她的淚水,溫柔的承諾。“嫁給我,做我的妻子,給我一個家吧。”
他傷口不深,已不再出血。李相月維持着原先的動作,淚水難抑。
杜仲慢慢靠近,他的呼吸溫暖有力,眼神熾熱。一個吻落在她哭泣的臉龐,那麽的小心,那麽的仔細,生怕她會拂袖而去。
但她只是靜靜的看着他,眼中是深纏的糾結,她嘴唇顫抖,淚水落在他掌心。
又一個吻,輕輕落在顫抖的唇,兩相接觸閃過煙花般的絢麗。李相月被他握住的手松開,十指相扣,她閉上雙眼。
僅僅是兩個無聲的動作,令杜仲欣喜若狂,将她攬進懷中,加深這個吻。
李相月并未抱住他,眼角滑落淚水,有些事終究是情感勝過理智,情潮襲來翻過世俗的隔閡,短暫的忘記所有。
蠟燭燃盡,又是一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