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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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盡于此,切莫來尋。唯望君安,兩兩相忘。”李相月在枕邊放下信箋,杜仲睡得正熟,嘴角不知想到什麽悄悄上揚。
她浮着手懸空在他的鼻尖上方,眉眼溫柔想落下勾勒他的輪廓。下一秒她決絕的收回手,走到鏡前梳妝。
李相月無比慶幸沒有丢掉她抓采花賊時拾到那顆小藥丸,它足以讓人昏迷整整一天。如果他是清醒的,如果他再用炯炯落進繁星的眼神盯她,她不知還能不能離開。
衣袖被卷起,原本嫣紅一點已消失不見。她不知不覺給自己挽了發髻,發現後愣坐鏡前默默打散,梳起雲夢谷弟子的妝發。
外衫仍在床榻,她拾起穿好,準備拿着包裹離開。
忽而衣裙被人用手拽住,她渾身僵硬動彈不得,脖子仿佛被人擒住窒息到難以吸進一絲空氣。身後榻上之人呼吸綿長,并未醒來。
她垂頭看向那只也許是無意識拉住自己衣裙的手,淚珠嘩啦湧出。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了油的紙,變得半透明氤氲在水汽裏。
“相月……”他糾纏于唇齒的呢喃。
李相月踉跄幾步,努力克制自己不回頭看他,只要再看上一眼,她就再也無法灑脫離開。手指死死掐進掌心,鮮血從指縫流淌,和着她的淚一同滴在地上。
右手拔出長劍,不回頭反身揮劍割斷自己的衣裙,她大步走到門口。
“對、對不起。”一顆晶瑩的淚珠從下巴落下,她推門離開。
割袍斷義,從此往後再無瓜葛。他們一個是魔教護法,一個是雲夢谷最出色的弟子,遙遙天涯死生不複相見。
杜仲手旁攤着那封信箋,呆坐。床榻留有她的溫度,但已經淡薄,空氣中沒有她的氣息,也沒人會說他笑的真傻。
“一定要走?還是要走?”他舉杯天空漆黑,沒有明月何來明月。“兩兩相忘,忘?怎麽忘!”
濁酒入喉,幾滴相思淚從眼角滑落落進酒杯。
剛走出博陵地界,李相月便在一家茶肆內看到熟悉的标記。刻在茶肆的牆角處,長劍加流雲畫成半圓的圈,是雲夢谷的求救信號。
雲夢谷弟子沒有谷主的許可不能擅自出谷,因為雲苓性子冷清除卻倚月樓的事,她不愛摻和江湖瑣碎事務。沒有大事一幹弟子皆需在谷中修行,怎麽會出現距離雲夢谷千裏外的博陵。
李相月順着記號探去,走的是小道一路密林荊棘,到了晌午才至山口。看上去是個山匪窩,大門懸挂兩柄闊釜,陽光下寒光凜冽。
時至午飯,門口留了幾人值守,乘着人少的空檔李相月溜進山門。雲夢谷的記號做的極為混亂,到這裏已是寥寥幾筆,斷了思緒。
李相月無法只能借助輕功在寨子裏晃蕩,企圖找到些許線索。她快步落到一間屋頂,下面人聲鼎沸她掀開一片瓦。
“大哥,裏頭那個漂亮妞怎麽處置?”刀疤臉問,舌頭舔着嘴唇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長這麽大,就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妞!”
從李相月的角度看不清位于高位上的人,只聽得他的聲音雄厚異常:“那是老子的,你們想也別想!”
“是是是,我們哪敢想。就是那女人倔到不行,來了好幾天不吃不喝就怕還沒玩就死了。”
李相月屏住呼吸,心想他們所說的應是雲夢谷弟子,耐着性子繼續聽下去。
“死了就趁熱!以為這樣就能威脅到老子了?”那人用力摔碎陶碟,嗤嗤地笑了起來。“等會吃完了,我就去嘗嘗小妞的滋味兒。”
下面人□□,暢快喝酒。李相月再聽不下淫言穢語,皺着眉頭飛下小屋,向他們所說的後頭尋找。
在一間偏僻的柴房內,她見到被布蒙着捆得結結實實的女子,劍鋒劈開定睛一看,居然是慧靈。
“慧靈師姐,你怎麽會在這兒?”
慧靈餓了好幾天,猛地見光眼前白光陣陣,等看清了驚異不比李相月少。
“相月,相月是你麽?你沒有死!”她激動的抱住李相月,但渾身無力更像是挂在她身上。
李相月架住她,想乘着沒人發現趕快離開。
剛靠近門,門就從外被推開,兩夥人碰巧撞個正着。
沒有猶豫,李相月長劍挑過兩人腳踝,下蹲用腳将他們撂倒。腰像後仰,手掌撚作蓮花印快速的在幾人大xue上擊去,短短剎那已擊倒大半的人。
她是有了什麽際遇?慧靈暗自贊嘆,小師妹常被師父稱為雲夢谷除卻雲栖師伯外的另一個天才。但她在衆人面前表現平平,即便是在岐山的驚豔一劍,也只是讓人側目,難免讓人覺得師父說的誇張,可她方才的幾招,酣暢變化多端,慧靈不得不承認唯有她有資格做下任谷主。
霎那間一高大身影執斧朝她劈來,李相月腳尖點牆,繞過他斧刃向後疾走幾尺,長劍挑、刺,穿、破在他四肢劃上幾道。又仗着身姿輕盈,劍尖插入那人手于斧的間隙,輕輕往上一掀,重斧落地濺起厚重塵埃。
李相月摟過慧靈的腰,在煙塵中奪門而出。那人被灰迷了眼,大力揉弄一番後,拾起鐵斧就要追去,結果擡腳尚未落地就軟軟倒在一旁。
他的四肢被李相月用劍氣所傷,一時半會使不上力,大喊一聲:“把她給我殺了!”
李相月抱着慧靈跳至一人粗細樹枝上,長劍指地,輕蔑笑道:“你們是要找死麽?”
顯然當中武功最甚者便是倒地的壯漢,依靠渾身的蠻力他能揮動長五尺九寸,重十七斤一兩的鐵斧,憑着這斧橫掃山林。如今他都倒下,那些功力不如他者,個個腳步遲緩,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向前。
眼看着李相月就要離去,倒地男子用盡所有力量,抓住地上石子沖她丢去。他的手勁之大,石子穿風的聲音震聾與他最為靠近的一人。
李相月挽唇而笑,伸出左手手指擋回那顆石子,沿着過來的路線擊中那人的眼睛。留下黑洞的曠,眼珠子随着石子一同滾入塵埃。
“啊!”那人仰天長嘯,捂住眼睛滿地打滾,血從眼眶中淌下,他驚訝地咆哮道:“她怎麽會杜仲的功夫!她究竟是誰!”
已遠去的二人沒聽見他的哭嚎,李相月攬着慧靈直到走出這個山頭,将她放在小溪旁,用清水替她清理。
慧靈拉住她的手,滿臉愧疚:“相月,其實那時本來是要去尋你的,可雲夢三寶在手,我們怕多生事端就……”
李相月掩好心底的失望,輕輕用布擦幹淨他的手,說了句無妨。
“我看你剛才的招式,不像是本派功法,有些眼熟就是突然想不起來了。”慧靈回想,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就要抓住腦海中的一絲線索時被李相月打斷。
李相月手上用力,令慧靈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師姐怎麽會在這兒,那人力氣雖大可武功平平。以師姐的功夫,為何落入他手啊?”
“說來話長,這事還是與三寶有關。”慧靈說道此處,眼底有埋怨,語氣也頗為不耐。“岐山上大師姐拿了三寶日日夜夜抱着它睡,是誰人都不能碰,生怕我們搶了她的功勞。”
“返程的路上,我們遇見一夥人,功夫詭谲各個都是頂尖高手。先是跟着我們,一路尾随。想了許多辦法都甩不開,于是提議将三寶分開保管,就算真有人奪也不至于都讓人搶去。”慧靈狠力拍了下身下的石頭說道:“結果你說怎麽着?大師姐死活不同意,句句直指我是觊觎她的功勞,心心念念惦記着當谷主。”
沐青黛為了谷主的位置已經癡妄,李相月無奈的搖頭,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姐妹們如今相互猜忌,那些純真的時光确實回不去。
“那群人果不其然來搶三寶,我們不敵,東西就又沒了。”慧靈盯着地面,又氣又恨。“回谷後師父大怒,命我們必須找回三寶,大師姐她也被師父打成重傷,關在谷內不得出來。三寶不見了,我難辭其咎在博陵一帶找了許久,正是困乏之際被他暗算用了藥才落到他手裏。”
李相月一聽三寶不見了,眼中着急,心想師父此時定是日夜輾轉無法入眠。
慧靈瞧見她的神情,安慰道:“好在老天有眼,讓我探得三寶最近在博陵附近出現過。被賊人抓着沒機會給師父傳信,不過正好将你仍在人世的消息一起傳回去,師父她老人家一定很開心!”
“相月,你告訴師姐。這小半年你過得怎麽樣?到底發生了什麽?”慧靈挽住李相月的胳膊,親昵的問道。小師妹失而複得,她內心的喜悅一點兒不會比師父少。
李相月左手按住右手的胳膊,不讓衣袖飄起。她從慧靈的懷抱掙脫開,略帶哀求的說:“師姐,我現在不想說,以後告訴你好麽?”
她泛紅的眼眶,不敢自己對視的眼神使慧靈很是心疼。小師妹被妖人擄去,又跌至山崖不死,所遇之事恐比想象的更殘酷。
慧靈抱住李相月拍拍她的背,柔聲說:“好孩子不怕,等師父接信來博陵,就沒人能再欺負你了。”
李相月聽着,非但沒有安心,反倒一顆心止不住的顫抖,按着手臂的手愈發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