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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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月跪在地,頭垂着知道躲不過。
“為什麽手臂上要點守宮砂?”雲苓問,雙眼怒目。“回答我。”
“雲夢谷女弟子十二歲便要點上守宮砂,是為守身敬道,不貪圖私欲不與外人互通款曲。”李相月說着,眼圈泛紅。
雲苓見她紅了眼,心底軟和,壓下怒火問:“你與師父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如果有委屈,自有師父為你撐腰。”
“師父派徒兒尋找三寶,徒兒在岐山偶然得了杜仲的下落,與他過招時不敵被他擒住,關在倚月樓分舵達一月之久。有日徒兒說服他歸還三寶,他欣然同意帶着徒兒赴約,誰曾想落入夷人圈套。”李相月尊敬師父不敢隐瞞,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徒兒與他跌入山崖,大難不死,後來徒兒還失身與他,自覺無顏面對師父,更沒有資格接任谷主之位。”
“杜仲?”雲苓聽得這個名字,放下的手又高高昂起。“倚月樓!他們侮辱家姐,奪我至寶仍不夠,還害得你……”
李相月聽聞辯解道:“師父,其實倚月樓并非您所想,不是人人都是罪不可恕的妖人。在岐山時,徒兒親眼所見他們為了抵抗夷人死傷無數,也算的上義士二字。”
啪,一巴掌打去。李相月歪着腦袋,口吐鮮血,她依然倔強的看向師父。
雲苓尖聲說道:“你被他們的詭計迷惑了啊,倚月樓是無惡不作的魔教,他們怎麽會是義士呢?”
“師父,是您告訴徒兒,分清是非曲直。這些确确實實為徒兒親眼所見,就連杜仲他也是如此,救了徒兒好些次,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妖人呢?”
眼見雲苓又要一巴掌打下,慧靈推門而入跪在地說道:“師父,都怪弟子當日沒能救下小師妹讓她被妖人拐走,平白玷污了清白。常人遇此都會性情大變,理智全無,何況小師妹性子剛烈寧折不彎,她今日所說不是她心中所想啊!”
她推了推李相月,壓着她低頭:“小師妹,你就和師父認個錯吧。”
李相月不言,手指拽着衣角,眼底蓄滿淚。
沐青黛見雲苓手緩緩落下,暗道不好師父又心軟了,連忙說道:“小師妹這便是你的不對了,若說你被那魔頭侮辱了當下就應自我了斷,保住我雲夢谷的名聲。如今你這樣,事情傳出去了,咱們雲夢谷的顏面往哪擱?”
慧靈惡狠狠地盯她一眼,不住哀求。
“相月,只要你告訴師父杜仲是強迫你的,師父會替你報仇的。”雲苓無子,李相月最得她喜愛,心中便将她看作自己的孩子,退了步。
李相月堅定的搖頭:“徒兒是自願的,他并沒有強迫。”
此言一出,慧靈驚的松開她手,心道師父對倚月樓的狠深入骨血,杜仲那人又竊走三寶,小師妹今日在劫難逃。
“師父,雲栖師伯的事不能全然怪罪倚月樓,這期間是有誤會的。杜仲也并非師父心中的狡詐小人!”李相月淚流滿面,仰着頭哭訴。“惠顧百姓,驅逐夷人,他做的皆是師父所說君子行徑啊!”
“放肆!”李相月被一巴掌打翻在地,雲苓氣的直不起腰,最心愛的徒弟居然為倚月樓說話。“你已經被妖人勾引住了,相月你醒醒。”
“小師妹,你認錯吧。”慧靈已渾身顫抖,她扯住李相月的衣角。“算師姐求求你了,只要你服軟師父會原諒你的。”
李相月搖頭,眼淚濺了一地:“既然師父從小教導我們要分黑白,我眼見的光明為什麽要否認,我沒有錯。”
雲苓怒極反笑,忽然想到什麽。她手輕柔的放在李相月頭頂,摸摸她的臉頰說:“相月,師父知道你年紀小,很多事情一時看不通透。這些師父往後可以慢慢教你,杜仲那人既然與你有瓜葛,定是待你不同。”
杜仲行蹤莫測,居然會對人動情,實在天大的笑話。她話鋒一轉,牽起李相月的手說道:“他對你不一般,有幾分上心。只要你答應師父将他引出來,在他飲食內下毒,待他死後師父不僅不會怪罪你方才的不敬之話,還會将谷主的位置傳給你。”
沐青黛不想時至今日,師父仍對李相月留有情誼,手一把捏碎桌角。
“師父是要我暗算他?”李相月怎麽也想不到一向敬重的師父,會想出這樣陰毒的辦法。“這不是君子之舉,傳出去有辱雲夢谷名聲啊。”
雲苓哼的一聲,拂袖:“對付魔教什麽樣的法子都可以,你只說殺不殺他!”
李相月被淚迷住眼,眼前人慢慢化為那人的笑顏,他獨酌的模樣,他揮劍的潇灑,他對她說要娶她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放映,她深吸一口氣,決絕的搖頭。
“為師再給你一次機會,當真不願意殺了他?死也不願殺了他?”雲苓心痛到無以複加,捂着胸口。
“我,做不到。”她閉上眼,淚水流了滿面,手已經開始顫抖。“相月願意一死!”
慧靈抱住她,哭喊着:“小師妹,你莫不是傻了,為了他不值得搭上你的命啊。”
李相月拔出長劍,恭敬的遞給雲苓,朝她磕了三個響頭,仰頭笑着說:“值得。”
“相月甘願受罰,請師父動手吧。”到了這地步,她內心坦蕩非但沒有恐懼驚慌,反倒平靜如水。她想到連綿不斷的岐山火河,憶起月夜下桂花盈袖,還有除夕那場似雲似霞的煙花。
雲苓接過長劍,架在她的脖頸,同樣是止不住的落淚,手顫抖道險些握不住劍柄。
“李相月勾結魔教,心想外人已是是非不分,為維護雲夢谷百年聲譽,今天必須清理門戶。”雲苓瞧見她視死如歸的表情,終是下不去手,丢下長劍。“你我師徒一場,自我了斷吧。”
長劍折光,有慧靈的哀求,有沐青黛得意的笑顏,有門外師姐們的詫異,還有雲苓的不忍通通展現在一寸寬的劍身上。
李相月對慧靈行禮:“多謝師姐照顧,欠你的相月沒法償還,來世做牛做馬也會報答師姐的恩情。”
“謝謝師父的養育之恩,沒有您就沒有李相月。徒兒希望師父能早日找回雲夢三寶,助本派重回武林之巅,徒兒在九泉之下也會為師父高興的。天冷時,師父要記得多穿些衣裳,小咳拖久了便是大病,徒兒不能在身邊照顧你,萬萬要保重身體康健。”
李相月拾起長劍,爽利地架在自己脖頸上,閉眼一顆淚滴落,滴答一聲心中一橫,手上用勁。
雲苓已有不忍,伸手要奪。可有石子比她動作更快,打中李相月手腕,長劍應聲落地。有人從屋外來,點住她幾個大xue,攬她入懷。
“杜仲!”雲苓怒意盎然,雲夢谷弟子結陣,幾十柄長劍指着他。“今日你來了就別想離開。”
長劍極速從各個角度刺來,杜仲輕笑帶着李相月躍于劍尖,腳踢開劍柄輕而易舉的打破劍陣。不一會兒,劍陣成了劍掌結合,以劍為掌,掌法又合着劍的招式,雲苓率先打出這一掌。
杜仲身姿測斜,躲了一掌,長衫飛舞以左手架住她襲來的掌風,推開掌心點了她手腕內的xue道。
大力拍打桌面,将它仰到半空,側身踢向堵住門口的雲夢弟子。腳尖勾起地上李相月的長劍,刺破桌面木屑翻飛,每一塊碎屑打在人身上,就将那人定住,眨眼間屋內能動的只有雲苓。
“奪走雲夢三寶的人已經到了嶺山,你大可以繼續追着徒弟不放,當然那些人可不會等你,下次他們再去哪兒誰也不知道。”杜仲以劍指地,咬牙切齒。“你不珍惜的,我萬分不舍,你不要的,我甘之如饴。”
“你選。”
雲苓望了眼李相月,知道不敵杜仲,放下長劍說道:“杜仲,倚月樓對雲夢谷所做一切,總有一天我會加倍讨回!”
杜仲不屑輕哼一聲:“我很期待真的有那麽一天。”
兩人離去,雲苓給弟子解了xue,沒空解釋下了命令,即刻啓程嶺山。
客棧內,兩人對坐,李相月仍然被點xue,閉上眼不去看他。
“你好傻,”杜仲抱住她,冰冷的手握住她的手臂。“你知不知道我再晚去一點兒,你就真死了。”
杜仲想到劍架在她脖上的那一刻,手腳仍然冰冷,他從來沒有怕過什麽,就算是被敵人逼入末路他也從未怕過。但那一瞬間,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到想也不敢想。
李相月将頭輕輕阖在他的肩上,鼻尖盡是他的味道,貪戀被理智擊中,她冷冰冰的開口:“我留的信說了再不相見,放開我。”
杜仲微楞,松手。在屋內來回踱步,然後坐下質問:“就算她這樣對你,你也不恨她?你還是要走?”
李相月眼神閃躲回道:“她是我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雲夢谷的名聲就有這麽重要?重要過你的命麽?”杜仲先是不解,然後定定的看着她,無奈的妥協。她是什麽樣,忠義兩字确實看的比命重要的多。“我是不會讓你回去的。”
“解開我的xue道。”李相月退而求其次。
杜仲盯她,她也對他對望,知曉他擔心什麽,軟言答應道:“我不會輕生。”
這才讓他解了xue,經歷生死邊緣,李相月無力的倚着床榻,看見杜仲的欣喜被有辱師門四字沉沉壓住,險些喘不過氣。
“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吃世間美食,你想去哪兒?”杜仲問,察覺不對勁又補上一句。“除了雲夢谷,別處都可以。”
“除了雲夢谷,哪兒處都一樣。”李相月閉眼。
“江南正是好風光,我帶你去看看。”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