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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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消息不過三天,李相月就收到師父即将趕來的回信。說是雲苓早就接到其他弟子上報的關于三寶的消息,一直在博陵地帶尋找,接到她信時當下決定抛下一切來看近一年未見的弟子。
李相月拿着信,先是欣喜激動的扯壞信箋一角,接着便是長久的沉默一人坐在椅上,不知想些什麽。
端來甜湯的慧靈望見她失神的模樣,搖頭嘆息只希望師父來了,小師妹就能忘記關于杜仲那個魔頭的一切。
“相月,”雲苓比之前清瘦不少,臉頰內陷唯有目光清明,她雙目含淚進屋後輕喚了聲。“好孩子,讓師父看看你。”
李相月撲進她的懷中,涕泗橫流,一年來的委屈皆化為泡影。師父身上還是那般溫暖,她慈愛的手掌不住的安撫。她擡起李相月的臉頰,輕柔拂去淚痕說:“告訴師父,這半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李相月下意識的捂住手臂,慢慢脫離雲苓的懷抱,跪在地上。“徒兒未能将三寶尋回,請師父責罰。”
她說罷,慧靈哼的一聲,眼神輕瞥不知用了什麽詭計讓師父帶她出谷的沐青黛說道:“小師妹,我們都知道這事和你無關,不要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有些犯了錯的不也沒事人一樣的站在這兒麽。”
“你什麽意思!”沐青黛戴着面紗,右手已高高舉起,眼神毒辣。
雲苓低吼一聲:“夠了!”
她想将李相月扶起,後者卻始終跪在地上,以頭阖地:“是徒兒對不起師父,還請師父責罰,徒兒願以死謝罪,求師祖們原諒。”
她這番話足以震撼全場,雲苓皺眉将她拖起,語氣略帶嚴厲:“相月,為師明白你向來忠心,但這事你确實沒有錯處,無需這般逼自己。”
雲苓握住她手,既是溫柔又是幾分憐愛說:“你爹早就與我說過,你年紀不小了該說門親事。為師也想過谷中唯一與你相配就範珩一人而已,他武功資質雖不如你,但為人忠厚家世顯赫,倒也是良人,往後方才那些話不要再說了。”
“師父!”李相月聽着臉色煞白,手指反握雲苓的手,抓出幾條血痕。“徒兒從沒想過嫁人,以前便是如此,現在……更是不求奢望。”
雲苓愛憐的摸摸李相月的發絲,調笑道:“咱們雲夢谷雖有不少自梳不嫁的女子,但也沒有必須孑然一身的要求。你倆正相配,日後成婚了我也放心将谷主之位交給你,什麽不嫁之類的話,日後莫說了。 ”
沐青黛臉色瞬間低沉,手指縮在衣袖內咯咯作響,那一劍怎麽就沒直接殺了她,居然讓她有命活下來。
“徒兒無德無能,無法接任如此重擔,其實徒兒已經……”李相月心底愧疚更甚,淚水漣漣再三搖頭。
“好了!你大難不死,定還需要時間休息,等你心緒稍平再說。”雲苓眉梢染上怒意,不等她說完忍着氣憤揮袖而去。
李相月軟軟跪地,望着師父離去的背影,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小師妹你這是做什麽!”慧靈不明,為什麽李相月見到雲苓後非但心情沒有好轉,反而愁慮愈重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消沉。“師父對你疼愛有佳,你應該高興才是。”
說完她瞥見臉色鐵青的沐青黛,半是炫耀半是出氣說:“有些人是羨慕也羨慕不來。”
“我有些累了,想休息。”李相月直起身,打開門。“二位師姐,請。”
慧靈抱抱她說了幾句體己的話,踏步走出。沐青黛盯着她,想從她的面容下找到掩藏的心思,她為什麽不向師父說岐山的事,是不是打算挑個恰當時間将她打落再無翻身之地?
“大師姐,這是第二次。”李相月推她出去,背着門蹲下抱住膝蓋,頭埋入雙肩內,隐隐抖動。
夜裏李相月沒出去用餐,為她送飯是沐青黛。她敲門放下準備出去,又躊躇着走回桌前,坐下。
沐青黛問:“李相月,你打算什麽時候和師父說是我刺了你一劍?”
“大師姐,谷主的位置真的這麽重要?”李相月問,“你真的不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了?是你教我識字,怕我被師父責備偷偷寫在掌心,師父問時就在遠處舉着給我看。是你每晚給我将故事哄我入睡,是你在生病時照顧我,難道這些你都忘了麽!”
沐青黛面紗下的唇微微顫抖,手指握成拳頭喊道:“忘了又怎麽樣?你既然記得我的好,就不該和我搶谷主的位置。你知道的,我要學最厲害的功夫,為我家人報仇。你有爹爹有弟弟,可我只有師父,如果我離開雲夢谷就什麽都沒了!你明明什麽都知道,可是你還是要和我搶!”
李相月搖頭,她輕聲說:“我只想永遠做師父的徒弟,服侍師父一輩子。以前沒有想過當谷主,現在……更加不可能。”
“哼,可師父就是喜歡你!”沐青黛指着她,“你這副楚楚可憐的表情裝給誰看?是給師父麽?她就吃你這套,可惜我不是師父,對任何阻止我當谷主的人我都不會手下留情。你盡管告訴師父,我既然做了就不怕承認!”
“大師姐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需還你三次。”李相月內心對她失望至極,便是看也不願看她,背過身去。“你也許早忘了我是你師妹,可我記着你是我師姐。三次還清後咱們就是陌路,便再是幼年交好,我也不會放過你。”
沐青黛瞪着眼,有些不敢相信,她大力抓住李相月的右手問:“此話當真,你決計不會告訴師父?”
“絕不。”她想掙開,奈何沐青黛牢牢抓住。
沐青黛霎時憂愁散盡,自打知道李相月仍活着就一直擔驚受怕的心落地,情不自禁想擁抱她。
“前程往事,皆是師姐的過錯,多謝小師妹大度不與我計較。”她拽住李相月的手,用力扯着她。感情變化之快,為人之虛僞着實讓李相月感到陣陣惡心,被她拽住活像水蛭爬滿身,她只想快點掙脫。
正處于情緒巅峰的沐青黛絲毫沒有注意她的不耐,仍然拽住她說了許多聽了更添惡心的話。李相月實在忍不住,右手大力的向上抽出,沐青黛扯住下擺,兩相用力衣袖被扯的稀碎。
李相月立馬捂住手臂,警惕的看向沐青黛。
後者眼中劃過一絲詫異,接着立馬恢複谄媚面容,又連聲說了不少漂亮話,直到夜色深黑才戀戀不舍的回自己房間。
待她走後,李相月松開手,看向自己光滑的手臂,不知沐青黛看去多少。她心中閃過不少回憶,或懊惱或甜蜜,最後都成了壓在心頭的酸楚。窗外月光投射至她衣擺,望去池中月影窈窕。
沒有笛聲,自然沒有捧月的人。那彎月亮挂在天邊,挂在她心裏。
雲苓一行人并未再博陵待多久,又傳來消息說是有人見到三寶出現在襄州,那群人似乎拿着三寶再找什麽,一刻不停歇。
李相月跟着上路,或許是因為雲苓念在她心緒不寧,倒也沒再問這半年的事,只說先找到三寶。
“師父,”李相月長劍架着一人,“這人神色匆忙,徒兒提及三寶時明顯臉色有異,恐怕知道些什麽。”
這人是店小二,雲苓對弟子訓話時,李相月注意到他手上做事,目光卻不停的飄來。心下記住,找了個機會刻意在他面前提起三寶,果然有鬼。
店小二縮着脖子,結結巴巴的求饒:“仙女們,小的不敢,小的真就是一普通的店小二,那個什麽三寶真的不知道啊!”
李相月的劍逼近幾分,眼神狠厲,大有威脅意味。
“只是前不久一行人來住店,小的無意聽見他們要用什麽三寶尋前朝寶藏,說是富可敵國不說還有武林秘籍,有了這個便可稱霸江湖。”店小二一股腦抖出來。“小的就是貪心,想着能在後頭拾拾人家不要的小玩意兒,修個小樓再娶個媳婦什麽的,并不認識那些人啊!”
雲苓神情大變,壓下上湧的驚異,點了店小二幾個時辰的xue道作為懲戒放了他。
“師父,三寶中有寶藏不過是江湖傳聞,這般虛無缥缈的事怎麽會引得人興師動衆搶三寶?”李相月道出自己的疑惑,若是三寶中真有富可敵國的寶藏和武林秘籍,雲夢谷早就是江湖數一數二的大派,又怎麽會為了名聲奔波。
雲苓稍稍偏頭,言語中有所隐瞞:“世人貪心,便分不清是非,爾等要引以為戒。”
“是,師父。”衆人回應。
“多虧相月心細,要不這麽重要的線索就從眼皮子底下溜走。既然知道他們的目的,我們也就不必無頭蒼蠅的尋,去嶺山候着便是。”雲苓心情喜憂參半,欣慰的望着李相月。“不愧是我選定的下任谷主,有勇有謀。為師先前擔心你遭難心緒難安,如今看倒是大好了。”
雲苓後面說的太震撼,令人忽略她前頭話中的疑點。衆人不想,李相月那日拒絕後,師父竟然仍想将谷主之位傳給她,從未變過。
李相月盯着自己鞋面,不知如何回應。
一旁的沐青黛咬碎了牙,師父的心怎麽就這麽偏,全長到李相月的身上了?憤恨之際,瞥見桌上的茶水,計上心頭。
她倒了杯茶,端着走向雲苓,嘴上說:“恭喜師父知道三寶的下落,這些日子師父累的嘴角都長泡了,難得有了空閑喝杯茶去去火。”
腳故意崴向李相月的方向,一杯茶盡數潑在她衣袖上。
“小師妹,沒事吧沒燙着你吧!”她一邊說着,一邊扯住李相月的衣袖朝上撩。
李相月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呆愣,被她撩開衣袖露出光滑的手臂後,才後知後覺的扯下袖子,不敢與雲苓直視。
片刻後,松開袖子,坦然而忐忑,抿起嘴看向雲苓。
“嘶。”周圍響起吸氣聲,已有人開始低聲讨論。
雲苓眼睛淬了火,手掌重重拍在椅上:“除了相月,都給我出去!”
沐青黛勾起一抹笑,被慧靈半推半就的扯出門。她耳朵貼在門上,隔着薄薄的紙窗聽見雲苓暴怒的聲音:“相月,你給我好好說說,這半年究竟發生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