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城郊破廟內早就沒了難民,一部分官府發了文書遷到城中,而時運不濟的那部分因為某位官員路過的一次捂鼻,而被驅逐至離建安更遠的地方。
但此時破廟內有火光灼灼,有歡笑有慶祝還有舉杯碰撞的野蠻歡愉。他們說着最為粗鄙的話,似乎是大仇得報的喜悅沖昏了他們的頭腦,腳邊的酒壇堆成錯落的支架,破布稻草随意搭放,點燃火星就着簡易的篝火,兩兩挽手跳起沿海特有的舞蹈。
破廟無門,他們的喜氣就這樣大喇喇的肆無忌憚的放縱,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被他們感染着,柳絮不住的下落,青草也搖曳身姿。這一切與拖劍而來的人無關,劍鋒削平青草,碾碎滿地柳絮。
伴着與地面接觸産生的火花,未幹的血跡蜿蜒,她出現在破廟大門口。
“人是你們殺的?”她面無表情,手握劍問道。
人群中右眼帶着青黑色眼罩的男子定睛一看,高呼:“抄家夥!那小子手腳不幹淨,讓人聞着腥兒了!”
李相月将劍鋒打橫,眼中恨意沖到頂點說道:“人是你們殺的。”
話中沒有半點質疑而是決絕,劍到人面上只是瞬息。這一招直取人頭顱,隔斷後間隔一秒落地,死前眼神中都是疑惑,大概未料到她的劍這麽快。
下一招同樣沒給人喘息的時間,劍穿過飄下的柳絮,以上至下的姿勢往人身上捅去,劍鋒入肉的聲音配着稻草燃燒的聲音滋滋作響。
“這女人瘋了,快結陣。”為首的男子黑壯,外露的肌膚上縱橫交錯着麻繩一樣的傷疤,肩膀處深深的內陷像是直接剜下塊肉,應是常年拽拖貨物造成。他雙手握拳,沖來一拳挑開下劈的劍,拳頭竟然似鐵般相碰發出铮铮聲。
李相月退後兩步,劍架在胸前,瞳孔微微放大說道:“破索拳,你們是海沙幫的人?”
那人聽見這個名字格外驕傲,胸膛挺起大手一揮說道:“還是位有見識的,不妨讓你知道死于誰手,閻王面前不至于做個孤魂野鬼。”
破索拳是硬派功法,沒什麽套路招式可言,講究的是力量與人數的結合,這也是海沙幫雖人數衆多,但功力高超者乏乏的緣故。
破廟內一共七人,各個生的威武,他們撸起袖子,青筋驟起。一拳帶着汗漬襲來,李相月劍尖挑開,轉身側踢跨過拳頭置于上方,腳背發力狠勁直接将拳頭踩到腳底。
大漢大叫,手腕彎曲朝上骨頭穿破皮膚,直接紮進地中。李相月的劍沒有停,彎腰躲過一招勁拳,劍鋒點地使出一招風掃梅花,攻他下盤。劍尖向他突刺,先是左肩然後是右臂,接着直接沖着腹部而去。
三個地方相隔數尺,但她的劍卻是極快,這厮剛剛側身躲過左肩,那劍就已經刺中右臂,來不及捂住傷口,長劍便貫透腹部。流雲出岫手打中劍柄,翁的一聲劍整個穿過他的腹部,李相月在他身後穩穩接住鮮血淋漓的劍,甩下血珠,眼中沒有絲毫波動。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看着右眼罩着黑布的男子,顯然未料到李相月功夫如此了得,一時連連後退。
李相月自然也看見那男人,眼睛不由的瞪大說道:“是你?為了報當日之仇竟然火燒東水臨街二十五巷。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何仇怨沖我來便是,與我家人何幹!”
她沒想,海沙幫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宗門,教出的弟子如此不仁不義,與江湖響當當的魔教相比更為人不齒。她想到杜仲曾說過的海沙幫一二事,不由皺眉握緊手中劍。
“況且是你擄我師姐在先,我傷你在後,你就不怕得罪雲夢谷,落人口實麽!”她已憤怒至極,不光是弑親之仇,還有她多年堅信不疑的正道都在此刻被這些人踩在腳底。
“你這不知廉恥的女人還敢提及師門?”右眼蒙着布的男子大吼道,“是誰與杜仲卿卿我我,又是誰學了杜仲的功夫?身為雲夢谷弟子卻與倚月樓妖人勾搭,棄師門名聲不顧,讓雲夢谷蒙羞,我這是為雲苓谷主清理門戶。”
李相月握劍的手不穩,渾身發冷,背脊處爬上麻意,臉色驟然變白。
“杜仲屠我海沙幫滿門,我們哥幾個僥幸逃過一劫,過的是豬狗不如的日子,等的就是今日。杜仲無父無母,又鮮少露面,我們自認武功不是他的對手。若不是你出現,我們還不知該如何報仇!他殺我們親人時,可有想過有一天他在意之人也會死于我們之手?”他笑的張狂,極為得意。“我從博陵一路尾随你,眼見你與妖人沆瀣一氣,你的爹爹與弟弟死的不冤!”
李相月大喝一聲:“住口!”
“他們大概死了都不知,有此結局皆是因為有個亂性敗德□□喪志的好閨女。”他咄咄逼人,見李相月臉色驟變,手中劍顫顫巍巍,壯着膽向前走了幾步。“都是你,若不是你他們根本不用死,都是你,害了他們。”
出其不意,他長拳擊中李相月手腕,長劍應聲而落。李相月見狀明白他刻意說那些讓她無法專注,手立馬撚成蓮花,用全身力量凝在指尖,彈中他的拳頭。
手與指的結合處迸濺出血色,空氣有片刻的靜止,随後男人抱住手,竟然握拳的中指齊根斷去。身後四人一擁而上,拳頭淋漓揮來。
“枉顧師門道義,置雲苓谷主顏面于何地,堂堂雲夢谷弟子竟然愛上倚月樓的妖人,可嘆可笑啊!”他眼睛雖瞎,手指又斷了根,嘴卻是完好無缺,專挑了人的痛處說,每一句都紮在李相月身上。
他是刻意讓自己分心,不要再聽了。李相月邊用流雲出岫手扛住四人的鐵拳,一面告訴自己他說的全然不對。可她不能否認,他所說皆是她逃避不敢面對的事實。
“你爹爹和你弟弟,被殺時跪地求饒,他們說一生素來未與人結仇,做的都是老實本分的買賣。不知他們現在到了地下,是否已經知曉有今日大劫,都是因為你的好情郎造下孽啊!”
李相月腳步不穩,心亂如麻,一時沒有躲過胸口中了一拳,恍惚間退了兩步,血腥從喉頭上湧,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不知怎麽小腹墜墜生疼,她用手扶住,又退了幾步,抵住破敗不堪的木柱。那四人同樣聽着那人的言語,想起慘死的親人,無不是紅着眼,舉着拳頭就要襲來。
李相月蹲下身,在地上打個滾,恰好到了篝火旁。她飛身而起,踢開堆放的酒壇,在她身前橫亘出一片火海。劍離她很遠,以她現在的情況沒法做到拾劍而戰,大力摔碎酒壇,撿了片最為鋒利的瓷片,握在手中便是武器。
那四人并非鼠輩,尤其是黑壯的漢子,曾是海沙幫算的上名號的頭兒,首當其中的不顧火海踩過滾燙的稻草,揮動拳頭。李相月側頭躲過,瓦片作劍花開他凸起的青筋,腳擡高後踢将人推開幾尺。
此時另外三人已經趕來,她兩手分別捏住拳頭,用力向中間聚攏,借力将這拳打在彼此的身上。聽見痛呼聲後彎唇一笑,流雲出岫手直接捏碎二人手骨,可無法顧及後背,被人從後偷襲打了一拳在腰上。
小腹的疼痛加劇,已不是墜墜脹痛,而似針似的刺痛扯得生疼。她收不出力,跪倒在地,饒是立馬轉身也再受了一拳。相傳海沙幫練拳,用的是燒的滾燙的海鹽,比井鹽粗粝的多,往往練完拳,手上滿是鮮血沒有一塊好皮。
她雖練劍多年,但仍是肉身凡胎,這一拳将她打在地上,渾身酸疼難受。
“能迷住杜仲的女人,我也想試試。”被她打倒的幾人見局勢逆轉紛紛一擁而上,右眼瞎子盡管沒了一根手指,可興致不減,湊近她猛的吸了口氣。“果真香的很啊!”
李相月別過臉,小腹抽疼,臉上滲出冷汗,手指慢慢在地上摸索。
“殺了她!”
“殺了她!”
幾人紅了眼,唯有右眼瞎子色眯眯的打着她的主意:“如果杜仲知道自己的女人被人玩過,會是什麽表情,他會不會露出和你一樣的表情,這麽絕望這麽痛苦?真想杜仲現在就在這兒,能親眼看你被玩弄,被殺死。”
手指摸到幾片破碎的瓷片,李相月勉強笑出聲說道:“可你永遠看不見那天!”
雙指用力,夾住瓷片彈出,一道直接劃開右眼瞎子的脖頸,剩下的幾道分別朝餘人飛去,割破他們的腳踝。
李相月撐着身子爬起,最後的最後她還是用了杜仲的功夫。心底五味雜陳,邁着沉重的步伐拾起劍,走到他們面前,手起刀落斬下他們的頭顱。
鮮血濺了滿身,篝火燃起破廟內的稻草,她出來時身後已是火海,什麽都一把火燒的幹幹淨淨。
“爹爹和相祁沒有錯,”她捂住小腹,走了幾步脫力的摔到青草地上,仰面朝上。“錯的是我,為什麽死的是他們?”
為什麽?她問自己。
夜裏無星,一切都能藏進無邊的黑暗中。那些燒焦了的屍體,那些燃起的熊熊大火,那些快樂也罷痛苦也罷的記憶。
似乎所有都能消失殆盡,真的麽?她問自己,淚水不住的外流,順着臉頰淌進青草地裏。起碼她忘不了也跨不過,無法原諒自己。
“相月!”劉伯伯的聲音傳來,她已經聽得不真切,渾身都疼,尤其是小腹痛徹心扉的絞痛。她都不在意了,呆呆的望天,苛求不要讓她一人留在世上,疼的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