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一瓣柳絮飄下,落在鼻端喚醒睡夢中的人兒。
李相月揉揉眼睛,看向不遠處,嬉笑打鬧的兩人,眼眶泛紅緩緩走去。
“姐,你送貨怎麽送這麽久?早知道就讓夥計和你一起去,是不是又迷路了?”李相祁耳朵被李永年揪住,直呼疼。
李永年用力擰了一遭說道:“好意思說你姐姐,下午是誰貪玩耽擱時間了?”
“我錯了爹,我真錯了別擰了,再擰要掉了……”
李相月眼睛發酸,兩行淚不住的淌下,她欣喜的說:“我就知你們無事,空是我做的一場噩夢。”
兩人只是望着她微笑,片刻後李永年拍後腦勺說忘記了重要的事,他買好了菜要露上兩手。
簡單的家常菜,沒有特別的做法,多是翻炒幾下就出鍋,勝在家常,是小時候的味道。
“你愛吃煎蛋,要中間半熟,一筷子戳下去流出紅心,說什麽像太陽。”李永年夾住煎蛋放入她碗中,“你弟弟就愛吃實心的,一點兒夾生都不行,為你們煎蛋,油都要放兩遍。先前油溫熱了,表面就得糊,相祁不愛吃……”
“今日我和姐姐吃一樣的!”李相祁從她碗中分了一半,吃的津津有味。
李相月摸摸他的肩膀,已經是個大孩子,寬厚有力能擔得起重任,不免欣慰說道:“果真是長大了,還會心疼爹爹。”
李相祁反手握住她的手,不知為何手心冰冷,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姐,我會好好照顧爹爹的。”他難得正經,李相月心裏卻咯噔一下,緊緊握住他的手。
“小月,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李永年抱住她,身體同樣冰冷。“答應爹爹,多為自己着想。”
李相月擡手想抱住他,卻空無一物,回首兩人站在屋前淺淺一笑。
“我們走了,你娘等不及想見見我們。”李永年說。
“爹!相祁!”李相月察覺旁的場景不斷後退,原本她該在院中,此刻卻倒在大門前。
火,似乎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燃起。小院被吞噬,屋前對她笑的兩人慢慢走入火中,最後消失不見。
“不要留我一人,”她滿眼蓄淚絕望的抽搐大喊道:“求求你們,帶我走!”
仿佛置于海底,她不能呼吸,窒息感令她瞬間清醒,燭光搖曳藥香萦繞。
劉長嶺松了口氣,方才她突然口鼻皆閉,氣息全無憋得臉通紅,吓得他趕緊施針在幾個痛xue上,總算讓她醒來。
“……”記憶襲來,李相月睜着眼流淚。爹爹與相祁真的找娘去了,世上剩她一人。
餘光瞥見枕頭旁的長劍,她想也不想拿起長劍就朝脖上劃。好在她昏睡已久,渾身無力倒也被劉長嶺輕輕松松奪下,摔在地上。
“相月,你這是作甚?”劉長嶺氣不打一處來,鐵着臉吓到端藥進來的妻子。
李相月咬住下嘴唇,無力的躺在榻上。她沒法原諒自己,是她害得爹爹與相祁還有東水臨街二十五巷那麽多百姓遭了無妄之災。
劉嫂用勺子輕輕沾濕她的嘴唇,然後抵着牙齒送進一口湯藥,只有些許灌進去,更多的順着嘴角淌在枕上。
她看了眼劉長嶺,轉頭抹淚。遇見這事兒,誰人能不悲傷,李相月看着穩重但畢竟年紀擺在這兒,無非就是一孩子罷了。
劉嫂憐愛的摸摸她的臉頰哭着嗓子說道:“你爹爹和弟弟是萬萬不願意看見你這麽糟踐自己的,何況你現在有了身子,不為自己着想也要為肚裏那個想想不是?”
李相月猛地轉頭,盯着劉嫂,手顫抖着撫向腹部。那裏平坦如常,微微泛疼,好似感知到她的觸摸,疼痛漸漸弱了下來。
“你說……我、我懷孕了?”她卧床兩日未開口,再說話像破布撕開口子,扯得緊尖銳的很。
劉長嶺抓住她眼中的光說道:“那日若非我敢去及時,這孩子恐就保不住了。你身體太虛,我給你開了副方子,卧床喝上月餘,再看能不能養的住。”
他想起見到李相月的模樣,渾身是血臉色慘白,雙腿已有流血痕跡,半點生氣都尋不着。帶回來把脈才知,她有了一月身孕,驚訝之餘更是額外多了份憐惜。
當年他們一家搬來建安,李家老頭兒沒少幫忙,忙上忙下分文不取,日子最艱難時常常送來些吃食。未想一傾間被人滅門,剩下孤女自是責無旁貸的要好生照看。
劉嫂推了推他的胳膊,眼睛眨了兩下。
“不知孩子的父親在何處?你正是需要照顧的時候,有些事我與你劉嫂不方便插手,他能來幫襯一二最好不過。”劉長嶺問道。
李相月瞬間血色褪去,手死死抓住被單,淚如泉湧半句不言,別過頭。
“這……”劉長嶺仍想問兩句,劉嫂手捏捏他的胳膊,笑着說道:“現在孩子最重要,其餘的不想說就不說了,來喝了這碗藥。”
再喂藥時,李相月配合許多,一碗藥下去她唇上有了血色。說着困乏了,想休息。
人離去,燭光下餘她一人。手擱在腹部,有個堅強的生命在她的肚內,另一手撫上眼睛,擋住燭光。
絕境中的一束光,來的那麽突然。
措手不及,她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五味陳雜。
“不知道你是男是女,長得像我還是他。”她手指在肚臍處打圈,眼睛濕漉漉的望向窗外的月。“娘希望你長得像外公,像他一樣是個堂堂正正的好人。”
眨眼,淚又是止不住。
她抹幹淚水,盯着月兒問:“爹爹娘親相祁,你們能聽見麽?我也要做娘了,世上原來還有人陪我。”
無人回應,無人應答,唯有月光悄悄移至她的小腹靜靜的照着,如水般柔和。
靜谧的月夜下,她哭泣着入睡,明日早起陽光會打在她的身上,仍然溫暖。
卧床一月,李相月雖然按照劉長嶺所說,幾乎動也不動,但小腹始終時不時的抽疼。就在以為孩子保不住的時,她像是明白母親的擔憂變得乖巧起來,少有折磨人的光景。
劉長嶺為她把了一脈,已無大礙。
“我爹他們怎麽處理的?”一月來李相月第一次開口問,東水臨街二十五巷燒的就剩一個空殼,官府覺得不吉利你推我我推你,沒個結果。
劉長嶺想來就生氣,那麽多人呢平白的枉死也不多查查。
“官府僅僅是查到當日起火前有不明白煙,吸入後令人疲軟這才沒人逃出去。他們嫌不吉利,給在原地兒上立了幾塊碑,便再沒過問,估摸着當懸案結了。”
李相月譏笑,官府早就名存實亡,是幹癟皮膚上最後一點兒水蛭,等皮下再無血液可食,它們就一個個落入泥地裏被踩碎化為塵土。
劉嫂抱着一個銅盆走進來問道:“相月,這些怎麽辦?”
她說的是洗了好幾遍沒能洗幹淨的血衣,還有根挂在衣上的碧綠竹笛。他們有心替她隐瞞那晚的事,衣服偷偷洗了好些次,但血跡太多太深,仍是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李相月接過竹笛,摸着笛聲,不知想什麽想到出神。直到劉嫂又問了次,她才呆滞的說了句燒了吧。
銅盆中的火舌卷過衣裳,她的眼中映着火苗,忽然端起桌上的茶壺澆滅火苗。衣服燒的剩下些邊邊角角,仔細看尚能看出血跡與花樣。
她握住竹笛說出連日她所想:“劉伯伯我想離開建安,往後應當都不回來了。”
“你懷着孩子能去哪兒?可是劉伯伯哪兒照顧不周,惹你傷心了?”
李相月連忙搖頭:“相月多謝劉伯伯一月的照顧,只是我自有打算不得不離開。臨走前還有一事相求,望劉伯伯你能答應。”
“只管開口。”劉長嶺說道。
“我這一走便是要走的幹幹淨淨,前塵往事都是煙雲,如若有人來尋我,就當我也死在那場大火中。”李相月內心有愧,無論如何再接納不得杜仲。
倘若他知她有孕,說什麽也不會放她離開。心中漫出苦澀,她與他情深緣淺,終是不得善終。
“求劉伯伯成全。”她跪在地,磕了個響頭。
劉長嶺嘆氣,這閨女看着長大脾氣極倔無奈只得點頭應下。
李相月收好銅盆內的灰,去了趟東水臨街二十五巷。官府相當潦草,每家每戶的門前立了塊碑,她家刻着李家英豪,沒有名字。
“爹爹相祁,我走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照顧我的孩子。”她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被石礫劃破,鮮血淋漓。
銅盆內的灰被她灑在廢墟內,有心人來尋就能看見,她被燒毀的衣物,當她也死在大火中。
腰間的竹笛被她丢入廢墟中,明白有了這個那人會更篤定。可是走了幾步,終是舍不得,轉身又拾起擦幹淨放進懷中。
曾經雲夢谷最出色的弟子,東水臨街二十五巷老李頭家的女兒,那個名喚李相月的女子,從此埋入一場大火,世上再無她。
她不知前腳離去後腳就有滿懷希翼人歸來,盯着墓碑與廢墟整整三日,接着徒手挖了整整三日,找到幾片燒毀的衣裳。
口吐鮮血昏迷不醒,再睜眼青絲變華發,舊碑旁立了塊新碑。
以劍為筆,上書:
明月無情棄我去,淡酒三杯難忘愁。
相聚可待百年後,只恨人間早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