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49
倚月樓與雲夢谷不可不謂是宿命中的仇敵,前有雲栖一事令倚月樓名聲敗壞,後有盜竊三寶徹底結怨,倒也說不清誰對誰錯。雲夢谷中人自然對他們沒有好臉色,然則倚月樓又何嘗不是?
樓主寬容大度,杜仲自持清高,對雲夢谷衆人不屑辯白,但他傅天佑不一樣。
他自認是個徹徹底底的小人,沒有諸多顧忌,雙手叉腰吐口唾沫,不偏不倚落在雲苓潔白如新的鞋面上。
“我本以為天底下無人再比雲栖尼姑不要臉,沒想一山更比一山高,你這個做妹妹的比姐姐可強上不少!”傅天佑瞧見雲苓雙頰肉眼可見的泛紅,面部肌肉無法抑止抽出,得意說道:“就是不知,你這個妖婆功夫是不是比尼姑強一點?”
龍吟聲随即響起,傅天佑砰的消失,衆人驚訝他眨眼間不見時,從天而降落下一爪子。原來他仗着自己身形矮小,輕功修為極高,不費吹灰之力彈射到半空,再借助自身的力量,打下這麽一爪。
雲苓面色一凜,雙手結做蓮花伸出生生抗下這一爪。右腳向後退了一步,地上踏出深陷的腳印。
空氣與風仿佛這一刻靜止下來,兩位強者的觸碰使所有人屏住呼吸,害怕任何一個稍大的動作,會改變戰局。
撇下一根斷甲,傅天佑靈巧的從雲苓上方翻下,青龍爪迅速變化招式,每一招都抓向她的致命處。流雲出岫手快的幾乎看到重影,以守為攻護住命門,同時不停的摘取傅天佑的毒甲。
她對倚月樓的了解不比任何人差,傅天佑修了門奇功,指尖長甲堅硬異常不說,更是蘊有劇毒。被他抓傷,雖不致死,但免不了暈厥失去意識,兩相交鋒中,驟然昏死豈不是自尋死路?
兩人有來有回,打的不可開交。沐青黛手指悄悄從袖口探出,夾着殘劍細絲的一截,看向傅天佑暴露在視線內的背部。
正要出力時,手被範珩握住:“背後偷襲,實屬小人所為。”
“對待食人血肉的妖人,要什麽仁義道德?”沐青黛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若不是李相月在杜仲身邊護着,她這細絲怕是要抛向他的背部,最好能将他刺個腸穿肚爛。“範珩不要以為你的心思藏得很好。恪守本心,救下倚月樓中人又如何,李相月根本不在乎,你甚至比不上杜仲的一根汗毛!”
“你!”範珩氣的直喘粗氣,高揚着手就要打下。無意瞥見王佩蓉委屈氣憤的明眸,所有氣化為無奈,慢慢垂下手只是拖着沐青黛不讓她作怪。“你已心魔入骨,無藥可救。我只說一句,偷襲得來的勝利,師父不會歡喜,對你亦不會歡喜!”
沐青黛瞪他,明白所言非虛,壓下想暗算的心思。
這麽一來場上未關注戰局的就只有寥寥幾人,一人是盤腿而坐正為杜仲運功療傷的李相月。
“子衿,還不快來為護法療傷?”簡單包紮後的雷馳喚來一女子,面容寡淡行動木讷,像極了只會聽命令的人偶。初時只是站在一旁,聽見雷馳怒吼後才手腳麻利的替杜仲包紮好外傷,全程垂着腦袋,未發一言。
發頂有三個旋,一個恰好生在劉海處,不羁的翹起幾根亂糟糟的碎發。
“姑娘……”李相月見她頗為眼熟,可又想不起哪裏見過。話音未落,子衿的後背被人撞了下。連帶手上的力道重了兩分,昏迷中的杜仲痛呼,再無人有心思敘舊,打算說的話憋回肚裏。
另外無心場上相持不下兩人的便是撞人的滄瀾弟子。他們得了命令,早在紛亂開始時就散落在場上各處,左手用拂塵蓋住右手,相看一眼後打個手勢。
右手将三個手指蜷縮在掌心,輕叩了兩次。收到訊息的弟子,搖搖頭示意并未找到符合要求之人。
臉色逐漸陰沉,在場之人找了大半,都不見快刀門餘孽,難道他真的沒來建安?
當然若是他真死在路上,或是在某個犄角旮旯默然無聲,對滄瀾無疑是大好事。可一旦有個萬一,帶來的後果不堪設想。沒人能為此擔當風險,唯一的法子只有切切實實再尋上一遍。
傅天佑與雲苓打的熱烈,好幾個來回下來,各有輸贏,都恨毒了對方,偏偏實力相近,誰也讨不到好。
林奇安在傅天佑使出龍磐青竹時,察覺到身邊的異樣。眼看着滄瀾弟子一步步迫近,想逃走為時已晚。右手藏在袖口,眼神不時瞟向慢慢尋來的滄瀾弟子。
他們的動作極為小心,看似是無意碰觸,裝作認真看比試的樣子,目标簡單而準确就是朝着右手去的。要是無異常,他們腼腆一笑,或是厲聲呵斥,倒也沒引起旁人懷疑。
明白自己躲不過,林奇安右手兩指握住被布條纏繞的狼牙金錯刀。既然避無可避,他就無需再躲,用屬于林家的刀法拼個自在,不求輸贏但問無愧!
這般想來,心底不似方才慌張,握住刀柄深呼吸一口,靜靜等待那些弟子的到來。
場上打的驚天動地,石板被印下好些個足印,深邃的大坑甚至可以埋入半個孩童,天昏地暗全是他倆揚起的灰塵。而林奇安附近卻是出奇的安靜,連呼吸都幾乎停滞,他與他們正在進行無聲的博弈。
近了,更近了!林奇安鬓角處不能控制的滲出冷汗,挂在臉頰外沿映射急切尋找他下落人的面龐。
拂塵被兩手扯直,白色細絲實則是打磨光滑的鐵刃。他們有萬全的準備,只待找到那人,用細絲割斷他的喉頭,保準他說不出一句話。趁着大夥的注意力都在傅天佑與雲苓身上,神不知鬼不覺的将這倒黴蛋運出去,誰也不會知曉。
“小哥哥,你的刀要小心些。”右手被冰涼柔軟的手握住,想要運刀的雙指被輕而易舉的卸下,身旁忽然出現的女子接下他掉落的狼牙金錯刀,塞進他懷中拍了兩下。“刀劍無眼不要傷着自己。”
林奇安心中大駭,眼前的翠衣女子生的白嫩嬌俏,看不出內功幾許。但就單單她卸刀的手法,不拖泥帶水幹淨利落,絕非平庸之輩。
“你!”林奇安想這次是真的死定了,此刻再去掏刀暴露右手殘缺不說,更是讓對手落了先手。唯一令他稍安心些是,翠衣女子并無為難他的意思,看樣子不是滄瀾弟子。
翠衣女子莞爾一笑,身子朝他俯來,左手忽然抓住他殘缺的右手。手指交纏放在胸前,嬌滴滴的說了句:“師兄,這兩人處處下狠手,我瞧見血都飛出來了,真叫人害怕!”
殘缺的手指巧妙的壓在胸口,外露交疊的部分乍看上去是濃情蜜意的小鴛鴦情不自禁的舉措。
滄瀾弟子聞聲尋來,看是兩只野鴛鴦恹恹地走開。
轉了一圈,毫無收獲。為首的弟子向上席的風義道長,遞個眼色搖搖頭。
風義道長瞥了眼場中已明顯體力不支的兩人,再對滄瀾弟子做了個手勢,手掌向下壓了壓,看來并無立馬行動的準備。
滄瀾弟子收到訊息,默默退回人群後方,十尺左右間隔開來,隐約有将衆人包圍的架勢。
“小哥哥,你想握到何時?”翠衣女子嬌媚捂嘴而笑,眼神向上吊着看他,十足的嘲弄。
林奇安趕忙收回手,端正坐好不敢與她直視說道:“多謝姑娘相助,不知姑娘姓甚名誰,他日林某定會報答今日之恩。”
翠衣女子揮袖,收起刻意造作的妩媚,眉宇間露出幾分機敏,她目不轉睛盯着傅天佑,嘴上随意的說了句不用。
這時,傅天佑與雲苓的鬥争接近尾聲。傅天佑胳膊,腰間各有損傷,雲苓也沒好到哪兒去,臉頰被爪了五道印記。
都是窮途末路,正欲使出最後的殺招,非死即傷。
“一把年紀了,長得像孩子,就真以為自己年輕着呢?”翠衣女子自己未發現,她臉上不能忽略的關切與焦急。
傅天佑雙手變爪,喘了兩口粗氣心想:“瘋婆娘十幾年未見,功力見漲,看不出什麽名堂邪氣的很,極其不好對付!”
雲苓結出的蓮花手印微微顫抖,眼神變得莫測難猜。傅天佑不知這些年又吸了多少幼童精血,竟将青龍爪練得這般狠決。
兩者互不認輸,眼看就要你死我活。襄王見縫插針,趁着兩人喘口氣的功夫,上來說情。
又是國仇家恨,又是兄弟情誼。且不說有沒有說中二者心思,但也給了片刻的喘息。
今日注定讨不到什麽好去,傅天佑哼的一聲先收了爪。他可不傻,所謂名門正派巴不得兩人同歸于盡,他不想做順水人情。
雲苓慢慢冷靜,冰霜似的掃了李相月一眼。丢的臉夠多了,她與傅天佑不相上下,誰也殺不了誰,後退兩步冷言道:“今日看在襄王的份上,我不和你計較,但倚月樓與雲夢谷的仇決不能就這麽算了!在場的各位好漢都看明白了,是他們倚月樓辱我雲夢谷在先,休怪雲夢谷無情無義!我們走!”
“哼!”沐青黛雖心有不甘,卻也只是瞪了眼李相月轉身跟着離開。
不少與雲夢谷交好的門派,憤恨之餘不願呆在萬刃山莊,早早下山去。襄王垂下兩根彎眉,像是老了幾歲。
“在場的義士們,夷人在外何苦自殘啊!”他喑啞的嗓音露出垂暮老人的無力感。
本以為一切終于平靜,不料人群中又有騷動。
“雲夢谷與倚月樓的恩怨姑且放在一旁,但意欲殘害南陵殿,百曉堂的事還沒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