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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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連三的冒出反對之聲,已讓傅天佑極為不耐。餘光瞟到閉目養氣的杜仲,心中嘟囔,可不就是費力不讨好麽。
讓吃慣了魚的貓吃素,再讓魚相信貓從此改過自新,乖乖的游到貓身旁簡直天方夜譚。
傅天佑看向南陵殿,擺擺手:“龜兒子們,還有啥花招一起使出來,省的老子一個個收拾。”
南陵殿衆人變了臉色,青紅發紫怒不可抑。
“蠢貨!真當自己以一敵百了?人人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他,本就是無賴小人,裝什麽好漢!”林奇安身旁的青衣女子輕呵,白蔥似的十指攪和一起,腳踏兩步仍不解氣,發洩般錘了下林奇安。
無辜牽連的可憐人兒,瞧紅顏怒目不敢多言,唯有揉揉被打痛的肩膀,目不轉睛地盯着南陵殿之人。
只見他昂着下巴,拿出潔白光亮的碎片舉在半空說道:“倚月樓的月魂令可不是個随處可見的玩意兒,想致我們于死地之人恰好握有一枚,怎樣也說不得将污水潑給倚月樓了!”
月魂令如他所說,當真不是普通玩意兒。倚月樓憑此作為調遣,堂主之上方可擁有,饒是傅天佑也僅僅是有一枚樓主特賜,放在枕下當做畢生榮耀。
現在這枚散發瑩潤光彩的令牌平靜的躺在南陵殿人的手中,嗜血好戰讨伐四方的過往好像被藏在靈動的熒光下,只有見識過它力量的人懂得,靜谧永遠是短暫的,波瀾不驚的後頭是蓄意待發的暴風雨。
倘若解釋不清這枚月魂令,杜仲所做一切,襄王所籌謀轉圜的一切,終将化為泡影,沒人會和随時反向倒戈之徒合作。
傅天佑再一次瞥向杜仲,雖是懷疑但僅是一瞬,杜仲再自傲目無下塵也不會攪了自己的局,這枚月魂令另有出處。
念頭乍起,苦澀接踵而來。倚月樓真當是亂成一鍋粥,重要如月魂令之物也能流落外頭。但眼下沒時間令他感懷時光嚴酷,如何解決南陵殿才是要事。
傅天佑清了一嗓子,欲做出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支支吾吾說了個我字便被人打斷。
打斷他之人,是沉默許久的林奇安。
“意欲傷你我之人,不是倚月樓!”他脫下纏住手指與狼牙金錯刀的布條,殘斷的手指捏住一封紙箋,目光灼灼看向臺上的風義道長。“想傷的也不是南陵殿,更不是百曉堂,而是我這個林家餘孽,風義道長我說的沒錯吧!”
手握狼牙金錯刀,又自稱林家人,必是前段日子本家被屠,二當家又投奔夷人的快刀門林家。
“話可不能亂說!”滄瀾派弟子出聲維護,心下已是底氣不足,回想剛剛怎麽就沒能将他揪出來。對了!青衣女子!就是那女人幫他擋了一劫,放眼去尋,哪有什麽青衣翠羽,唯有林奇安筆直的背脊,如山一般屹立。
林奇安聲音微微顫抖分不清是緊張還是興奮,開口帶着點哭腔:“家父與我幾月前刺殺夷人三王子,無意撞破風義道長與他密商,說的便是此次襄王一聚,家父不敵死于風義之手。我本應該與他拼命,但念在要揭露此人醜惡面露鏟除武林敗類,茍且至此,幸的月姐以命相互,能當衆将你虛僞的臉皮揭下!”
衆人驚愕,紛紛将質疑的神色投向風義。
他握着拂塵,手指在懸挂的鈴铛上來回撫弄,八個小鈴铛伶仃作響,仔細看去方見其中一枚略新于其他鈴铛。紋理路數像是新刻上,溝壑處即無歲月的侵蝕,也無奔波的飛塵,若是有心人近看定能一眼分辨。
風義的手正放在那枚鈴铛上,雙眼仍是笑眯眯,裝作不經意做個小動作,人群中已有人默默移動。
“諸位若是不信,可見此物!”林奇安手抓破肩膀陳舊的血痂,不知為何早就應該結疤的地方,始終覆蓋一層褐色的血污。輕巧一抓,三寸長的傷疤被掀開,兩指翻找下,夾出血肉包裹的一枚青色鈴铛。“家父死前從風義拂塵上拽下的鈴铛,你可敢将瀾滄拿來對峙!”
肩膀的傷口潺潺流出鮮血,蓋過褐色的血污滴滴答答落地。雷馳怕景象太過血腥,用傷勢不重的手掌捂住慎兒的雙眼,小孩子家家的又是女孩兒,還是不看為好。
“閻羅惡鬼你且要我看上一看!”虎父無犬子又哪來的小白狗女兒,慎兒長睫毛撲閃撲閃,想要一探究竟。
李相月這邊正為杜仲運功療傷,分身乏術。低聲喚了句慎兒,足以令她安靜下來。她用餘光看了眼林奇安流血的傷口,心想傷口是她包紮的,現在又是初春,早該好了,哪能輕易一撕就豁開口子的。定是他次次見傷口要愈合,用手扯開防止黏粘在一起。
胳膊裏放上這麽個物件,又是鐵質沒死已是福大命大,可這胳膊注定要廢了。林奇安不是位豪放潇灑之人,他所牽挂的太多。家族名聲,刀法絕學到他這輩算是斷了,即無來路可回頭,索性豁出去只要命還在,他便要讨這口氣!
那枚鮮血淋漓的鈴铛配上林奇安猙獰的笑意,一步接着一步迫近風義。狼牙金錯刀被殘缺的兩指夾住,凜冽的寒光迸濺而生。
風義仍舊撫弄着自己的拂塵,手指輕快的彈撥。
“你可敢将這枚鈴铛比對比對?你可敢當着大夥的面說你沒有與夷人三王子有勾結?你可敢看着我說出你從未做過對不起快刀門之事?!”林奇安仿佛從地府攀爬而上,滿臉殺戮與血腥,手托着鮮血包裹的鈴铛索命來了。
拂塵甩開,左手拉住發絲粗細的鐵線,風義和藹笑道:“既然如此,你便陪你父親去吧,待到了下頭替我說一句,風義多有不敬之處還請他多多包涵。”
鐵線叢生,每一處沖着林奇安而去。收到風義的信號,人群騷動,不少着各派弟子服飾的拔出兵器,刺向身旁人,大有魚死網破不死不休的勢頭。
眼看鐵線就要就要拂來,林奇安感到身後有人大力的提起他退後兩步,快到身邊的場景虛晃不清,就已經離開風義的攻擊範圍。
萬仞山莊慌亂一片,襄王大概想不到議和的聚會演變成血拼,在奴仆的掩護下退到一旁。
安插在諸弟子中的皆是滄瀾派或是夷人中的精英,以一敵百許是笑話,但以一敵三甚至敵五卻是實實在在的可能。
這邊風義沒有停手,拂塵向傅天佑傷口揮去,即已脫去僞裝,就不用遵循君子禮待那套,只管朝着勝利而去。
青龍探爪勾住鐵線,收攏打個翻轉,趁他靠近時打出一掌。
“好掌法!”林奇安忍不住稱贊,雙指夾住狼牙金錯刀就要沖上去。
風義一個掃堂腿,激得他跳起,就在此空隙,信號已經發出。圍繞在萬仞山莊四周的精英部隊,變幻陣型看似沒有章法,卻處處透着邪氣。
沒有哪處有空隙,銅牆鐵壁似的推進,路遇的每一人或是被刀挑,或是被□□。鮮血如注染得黑灰的泥土變得深邃,紅并非全然更多是無聲的悲鳴,血趟不過那些人的腳下,滲入泥土灰裏,再無重見天日的一朝。
天烏壓壓的沉下,一如襄王黑黢黢的臉。他在悲嘆在憐憫,軍隊補上似乎成效式微,那些流不幹的血流進他心裏,怎麽也挖不出來。
局勢已偏向風義,事情既然敗露,他早就做好萬全之策,撕破臉皮又如何,從今往後中原武林只聽得滄瀾大名,唯聞他風義一人大名!
漸漸傅天佑受傷的劣勢顯現,接他招式的動作漸緩,一招纏着下一招乏力感頓生。
林奇安的刀始終難以向前,屢次找機會都被拂塵檔會,像極了蠢蠢而動的鹌鹑。
場上的鮮血越來越多,緩緩流到李相月腳下,白色鞋面徹底染紅,紅蓮盛開綻放,妖冶美麗。
一直唯唯諾諾的子衿朝人群外的遠處看了眼,掌心裏多了枚銀針。
毫不猶豫沖着杜仲天靈蓋與後頸的交接處刺去,長針入肉疼痛可想而知。
一切來得太快,李相月來不及打開她的動作,見杜仲睜眼吐出鮮血後,回首想給子衿一掌,卻被人攔下。
“是我讓她這麽做的。”杜仲從迷惘中清醒,眼神中仍留有一絲混沌,以石子為棋,泥土為盤,大喊一聲:“布陣!”
萬仞山莊以難攻出名,四周皆是懸崖陡壁,一旦守住山路,援兵想要上來難于登天。風義就是看準這點,早早在山口布上自己的人,做的是甕中捉鼈的念頭。
就在這聲布陣令下,萬仞山莊懸崖峭壁之上突然顯現穿着白衣繡有月紋的倚月樓弟子,沒人知道他們躲在那兒,也沒人知道他們在暗處默默等待多時。只明白,只看見那聲布陣後,蜂擁而出的倚月樓弟子。
黑沉沉變得光亮亮,奇巧的陣法配合更為玄妙的招式,血總算停了下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風義以為他是那只黃鹂,殊不知黃鹂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