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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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仞山莊經大戰一場,損失慘重。襄王調遣軍隊善後,為表歉意誠邀各門各派在山莊休憩,待複原後再商議抗夷大事。
誰能想到威嚴莊重的風義道長會投敵叛國,感慨之餘也更堅定抗夷的心。加上倚月樓在此役中表現尚可,不失為熱血男兒,一來二往路上碰見了還能打聲招呼。
杜仲傷的很重,年紀擺在這兒,不似年輕人睡一覺又能活蹦亂跳的。隔壁的林奇安傍晚便醒了,其實他就睡了一時辰,興奮到渾身發熱翻滾幾圈後索性從床上跳起,不顧丫鬟小厮的阻攔,就興沖沖的找李相月說話。
聽見小院外的動靜,李相月放下藥碗,替杜仲掖好被角,确保他不會着涼,笑臉迎上去。
“安弟大仇得報,看着人也精神了些。”李相月眉毛微皺,這孩子肩膀尚流着血,跑動幾步那裹着傷口的紗布漸染成粉色。
林奇安拍頭一笑,用手捂着傷口,看樣子是不想讓她擔心。
“月姐,建安城外說好不瞞你什麽的,可那鈴铛實在太重要,我不是防着你就是怕隔牆有耳……”原來是為這事兒,他在床榻想了許久,總覺得對李相月有所虧欠,迫不及待的來解釋一番。“從北到南,沒有你我早死了一萬次,在我心中你就是我親姐。”
李相月嗤笑,眼落在他身上連忙揮揮手說道:“誰還沒個小秘密呢?你就為了這事不好好休息跑來和我說?”
說着回頭看了眼,裏頭躺的人就是她最大的秘密,比起林奇安,她恐怕才是最不坦誠的那位。
“月姐,你和杜仲……”他如鲠在喉,說不上什麽滋味。“他确實比某些所謂的名門正派要來的光明磊落,但他對你不管不顧,讓你一人帶着慎兒,實在也非大俠所為啊!”
“其實……”
“林少爺!”阿斷自打知道他是林家本姓後人,崇拜之情簡直要溢出。不過是拿壺水的功夫,不見林奇安,着急的滿莊子找,直到見到了才長出一口氣,吊起的心放下。“您還沒好呢,求求您了回去躺着吧。”
李相月心生寬慰說道:“有什麽事兒等你養好身體再說,月姐總歸在這兒住着跑也跑不掉。”
林奇安欲言又止,阿斷叽叽喳喳的不讓他說下去,洩了氣:“那阿姐也好好休息,我還有許多話要與你說,與慎兒說,可不能忽然不見人了。”
好言勸着,再三點頭應許後,他方不情不願的回了房。
推開門,藥碗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留有餘溫。李相月端着坐在塌前,舀一勺吹吹氣。
做了這番動作後,她愣了一秒,無奈的笑笑。
藥都不熱呢,吹什麽吹。看着杜仲沉睡的面龐,她實在不知道除了重複這個機械動作還能做什麽。
他舊疾發了,連着受的傷,睡的極沉。子衿那針雖讓他清醒,卻也傷了內裏,躺在這兒臉色慘白,呼吸微弱惘聞。
李相月遞藥過去,又怎麽可能喂得進去,藥從嘴畔滑下,她急急忙忙用帕子擦去。這一擦,便有些不願放手。
“你老了,”李相月隔着空氣摸他眼角的皺紋,淺淺的幾道,還有眉心這本來全是沒有的。“這些年過的好麽,沒有我也能過的很好麽?”
她挑起一縷白發,冰涼涼的擱在手中:“我希望你忘了我,可又怕你忘了我。不見時以為能忘了,但見着了才明白只是藏得好,險些瞞過自己。”
這番話壓在心裏,若杜仲是醒着,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現在他是睡着的,聽不見她的心酸,看不見她的眼淚,膽子就大了不少。
“你教我的曲子,慎兒很喜歡。”她摸上他的皺紋輕輕的推平,“我不是個好學生,就記得一小段吹來吹去也不怎麽完整。慎兒性子很好,從來沒有怪我,但我明白,我做的不夠好。”
手撫上鼻子,依然挺立卻難免有了歲月的痕跡,心底又是一酸。
“謝謝你杜仲,給了我慎兒,讓我有了不離不棄的親人,給我活下去的理由。我與你,無論旁人如何說道,我從來不後悔。”李相月手慢慢滑下,握住他冰冷的手心說道:“杜仲,我……”
“咳咳。”門口傳來一聲輕咳,傅天佑拄着拐杖臉色微紅。“李姑娘,我來看看護法傷勢,未打擾到你們敘舊吧。”
李相月趕忙抹去眼淚,臉紅到耳朵根說了好幾聲沒有的事,眼睛瞟瞟杜仲又看看傅天佑,勉力擠出說着要去瞧瞧慎兒快步離去。
傅天佑踱步走了一圈,摸了把自個兒的頭發,翹起二郎腿坐下說道:“我怎麽不知道杜護法習得龜息大法是用來騙取女人眼淚的?別裝了早醒了不是?”
倚月樓中要數兩人最不對付,撞上就是天雷勾動地火,輕易不得罷休。但話又說回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最了解對方的也是彼此。
傅天佑輕哼一聲,什麽舊疾什麽重傷也就讓雷馳騙騙小姑娘。打他站在門口起,聞得均勻的呼吸聲就明白,這家夥早醒了好的很!
“你若晚來半刻,相月就能與我心心相印,再不分離。看在你我并肩作戰的份上,今日不打你快些離開,看的心煩!”杜仲翻個身,正眼不瞧他。
相月是個認死理的人,他們中隔着正邪兩派,隔着雲苓那個老娘們。若他是醒的,這些話就是爛在肚裏,她也不會說一句。
“呸!”傅天佑朝地吐口濃痰,權當吐在他臉上。“李姑娘要真能同你一道,還會生了你的孩子不告訴你,杜仲怎麽說突然多個大閨女的感覺如何啊?哈哈哈哈!”
機會難得,逮着一個算一個,能讓杜仲吃癟,傅天佑使勁琢磨着讓他難受。
杜仲又翻了個身,最後索性理理衣襟從床上坐起,冰冷地開口:“叫什麽姑娘,按照輩分改喚聲夫人。”
“夫人,我還小姐呢!杜仲你是睡糊塗了吧,人家是雲夢谷弟子,和你這個大魔頭有什麽關系?上趕着攀親戚呢!真不要臉。”
“說起攀親戚,在下若沒記錯,傅堂主也有一閨女吧。”頂着傅天佑的怒目,杜仲悠悠開口:“我的好慎兒會替爹娘擋着,不知道傅堂主的閨女是否也這麽關心切切?”
“你!”正所謂哪壺不開提哪壺,正戳痛處。
“你閨女姓不姓杜還不一定呢!”
“我閨女姓不姓杜說不準,你閨女恐怕要改姓了吧。”
四目相對,兩看兩相厭。
“哼!”
“哼!”
氣氛跌倒谷底,隐約有大戰一場的趨勢。正動氣呢,運功碰到傷處,龇牙咧嘴倒也平靜下來。
傅天佑從懷中掏出一物倒扣在桌上說道:“今日找你來不是拌嘴打架的,真不服氣等咱們傷好了再戰一場!”
瑩白如玉的月魂令躺在桌上,扣下時發出嗡嗡聲。
“月魂令怎麽會落到南陵殿手上,難不成在杜護法的帶領下,這東西人手一枚了?”
自然不是,制成月魂令的材料深藏海底數百米。唯有的幾片也是趁着地震時,湧上的碎片,精心打磨後做成的令牌。
杜仲下床仔細觀察,确實是月魂令不假。
“你不覺得好奇麽?我為什麽知道風義投敵賣國?”他坐在傅天佑對面,一口飲下微涼的藥湯,心中仍想着這要是相月一口口喂下的該有多香甜。“有人兩月前報信與我,将風義的計劃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傅天佑臉色微變,手指攢成一團說道:“這……是夷人內部出了亂子?”
杜仲搖頭,手撐着桌子揉揉眉心:“起初我也是這樣認為,派人去查過消息的來源,可送信的就是普通農夫。再往下查去,都是尋常百姓,一層層彼此毫無聯系,純粹拿錢辦事,追到最上頭傳消息之人已被滅口。”
“風義之名在江湖上無人不知,敢污蔑他豈不是自掘墳墓?故我留了一手,沒想到真派上用場。”杜仲拾起月魂令,眉心皺起說道:“這枚月魂令,卻讓人捉摸不透。出來的時間太蹊跷,按照林家小子說法是用來潑污水的,但樓中無人遺失月魂令,這枚又切切實實是真的,你說可疑不可疑?”
傅天佑被他一通說辭繞的有些摸不清頭腦,怒道:“你就說說你的結論,別整這些叽叽歪歪!”
杜仲盯着他無語的扭頭,選擇看着月魂令。
“有兩種可能,其一月魂令與此事無關,一起都是巧合,我所做不過是幫人清了障礙,算是相互利用不虧。”
“至于第二,那人在算計風義的時候,也被風義擺了道,抓住了那人的把柄,令他不得不除了風義。而那把柄就是月魂令,他是倚月樓中人,将咱們都算了進去,幫着殺人滅口了。”杜仲雙眸似冰,手上動作變得狠厲。“如果是這般,咱們就是大虧,倚月樓出了叛徒,他沒了顧忌便能藏得更深。”
倚月樓中有人通夷!傅天佑大駭,低聲問道:“你可有懷疑之人了?”
杜仲微微一笑,摸了摸月魂令,挑着眼望向隔壁翠竹疏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