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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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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竹林有些來頭,小皇帝在的時候有日做夢,夢中兩女子淚水漣漣,一口一個吾皇,同舟于江上。

夢醒後,小皇帝尤在旖旎夢境不可自拔,不顧襄王反對派人四處尋找江上女子。自然又是勞命傷財之事,民間怨聲載道,國庫中的錢財抗夷尚且不夠,哪能這麽揮霍?

襄王眼見百姓愈發不滿,好言勸過幾次小皇帝。可這孩子是先帝的獨苗,那是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娃娃,拉下臉一口一個皇家威嚴,倒将襄王的話全盤堵了回來。

後來還是杜仲想了一計,說那夢中兩嬌娥并非尋常女子,而是娥皇女英。想必是上天感懷小皇帝豐功偉業,給了他點化一番。将他比作了黃帝,又配有娥皇女英相伴,只待夷人盡除,小皇帝有功德加身,美人自會前來。

這番話說的極妙,小皇帝愛面子又好大喜功,面上不說什麽,卻也下了命令不再尋找。許是接受了杜仲的說辭,接連好幾日夢見二女,說法與杜仲相似,只需靜靜等待便是。

日子平靜了會兒,他又開始折騰,說是想念美人日夜難眠,派人從洞庭湖畔的君山島上移來湘妃竹,栽在萬刃山莊。此竹因有淚斑而得名,換了個地兒種,不消半月淚斑奇跡消失,小皇帝覺是美人與自己置氣,倒也不怎麽來竹園,吩咐人好生照看,自個兒卻是不住這兒。

因為曾是小皇帝心愛之地,雖是荒廢也無人敢住,直到倚月樓來了貴客,小皇帝去避暑,襄王這才清了出來。

之所以将前應後果說的這般清楚,實在是竹園住的人太過特殊。

“杜仲!”傅天佑拍桌而起,指着他鼻子破口大罵道:“挖苦也得看場合,我是在和你說正事,不要什麽髒水都往疏竹身上潑,真瞧不起我現在就來打一架!”

杜仲翻個白眼,長嘆一口氣,目光放在竹林頂端。湘妃竹已與普通竹子沒有二樣,有下人細心照顧,長得郁郁蔥蔥,擋住山頂的風,又有清新翠葉香氣,是個養病的好地方。

他伸手提起茶壺倒了杯水放在傅天佑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傅天佑将信将疑的端杯飲了口,語氣稍作緩和說道:“疏竹自小沒了母親,樓主夫人對她多有驕縱,性子養的不馴了些。可她是我的女兒,沒人比我更了解她,她萬萬做不出這檔子事來!杜仲你要是再懷疑她,別怪我不念多年感情!”

“傅堂主,你且消氣,我懷疑的不是令愛。”杜仲能理解他愛女心切,這股子恨不得将全世界給她的沖動,為她抵擋所有傷害的決心,他在得知慎兒是他女兒時從內心油然而生,大概這便是所謂的天性。“竹園住的不止令愛一人,不是麽?”

說完,傅天佑又老大不開心了,翹起二郎腳将茶杯狠的磕在桌上說道:“你小子,還想當樓主呢?這麽看不慣小公子?他都被你廢了武功,半身不遂的,看在樓主的面子上留他下半輩子當個富貴閑人呗。”

相較之前,在小公子這事上,傅天佑的态度緩和不少。十年後的杜仲少了些意氣風發,歲月的沉澱磨平了銳氣,萬仞山莊之事讓傅天佑第一次覺得,或許杜仲當這個樓主也不錯。

但小公子畢竟是小公子,他是樓主的獨子。哪怕他武功盡費如今靠輪椅度日,仍有不少長老支持,這人還真不是杜仲能動得了的。

杜仲又是無語的嘆氣,他就不明白了傅天佑身體因為走火入魔而退化,腦子也因此縮小了麽?

憋了口氣忍着不說些會另兩人不愉快的話,手緊緊握着擱在胸前說道:“我也希望是我猜錯了,他是樓主唯一的血脈,若他安分我自當護他一世周全。但此人心術不正,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來萬仞山莊的時間太巧,與其說是雲游見識世面,不如說是監視,這麽周密的計劃,任何一環錯了,滿盤皆輸,他可賭不起。”

靜谧的空氣在彼此間流轉,傅天佑默默的喝完一整壺茶,手一會兒做成探爪模樣,一會松懈的放在桌面。

“你想我做什麽?”他選擇相信杜仲,目光炯炯。

無論杜仲有何私心,起碼他的心向着倚月樓,對夷人也是恨之入骨。有這份心,傅天佑願意賭一把。

“好兄弟,”杜仲拍了拍他的肩,露出今日最坦誠舒心的笑容。“你也知年少時我做了不少憾事,與樓中前輩多有不合,近些年我回樓中,他們總是防備,根本沒有機會接觸小公子。十年裏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更是無從調查。”

十年前他的舉措究竟令多少人不滿,已不得而知,但倚月樓內部架空卻是事實,如今他就是個做事的一把刀,核心很難接近。

“希望傅兄能回樓中一趟,幫我查一查小公子,若是無事當是最佳,倘若他真有……咱們也得給樓主一個交代不是?”

傅天佑點頭,神色複雜的望向竹園。

心中不安漸漸升起,眉頭擰成川字,萬一小公子真和夷人有瓜葛,傅疏竹會全然不知麽?

此刻兩人口中的主角小公子,正在園中閉目養神。兩手交疊累在腹部,手下放了個銀球炭爐,上好的熏香裹在木炭中,随着攀升的溫度緩緩釋放。

傅疏竹揚起長鞭,卷起翠竹稍稍使力,整根竹子連根拔起從中間斷成兩截。

“竹為高雅之物,又契合你名字,疏竹理應珍惜才是。”小公子睜開眼,雙目素淡眉毛略淺,本是寡淡凄苦的長相,在他臉上卻有出塵獨立的傲然感。溫柔而笑,似春光和煦,真真配的上公子二字。

他從懷中拿出一方素色帕子,看着就是簡單的巴掌大小,但隐約散發着柔和的金光,可見絕非凡物。

帕子擦過傅疏竹的手,染上汗漬與塵土,便被他随手丢在地上。

“原本你也使得一手好鞭法,就連這敲竹鞭法也是你教我的,現在、現在你連鞭子都拿不起,怎麽能咽下這口氣!”她賭氣似的将手從他手中掙脫,提起鞭子就要出園。

“你要去何處?”

“杜仲受了重傷,我去給你報仇!”傅疏竹怒目,鞭子又朝着竹子死命揮舞幾下,可憐的湘妃竹先是失了淚斑,現在就連形狀也維持不了了。

“不可胡鬧!”

“我沒有鬧!都是他害的你成這模樣,既然他能坦陳接受正派的鞭笞,為何不能還了對你的債?”傅疏竹性格沖,帶着傅天佑一脈相承的豪氣,這口氣是怎麽也也咽不下去。

“我說不準去。”

“阿陸!”

“不準去,我只說最後一次。”

傅疏竹揚起的鞭放下,生着悶氣雙手垂在兩旁。

商陸手推着輪椅,走到她身邊,牽起手仔細擦幹淨,輕笑道:“你瞧又髒了不是,按你直來直去的模樣,再多的金蛛帕也不夠用,就不怕倚月樓被你掏空了去?”

他的手微涼,為了追趕她的步子,氣息喘喘,此時就是有再大的悶氣也煙消雲散了。

“我是為你鳴不平,你知道的。”傅疏竹蹲下頭靠在他的雙膝上,手輕柔的幫他按摩根本沒有知覺的小腿。“我的阿陸是倚月樓最聰明最厲害的人,不應該這樣。我看着難受,心裏壓了塊石頭,不舒服。”

一雙涼意泛泛的手撫過她的頭頂,一縷縷梳平她急躁而飛揚的頭發絲。

“我知道,我都知道,疏竹是天底下頂好的姑娘,為了我能将命也舍去。”商陸的聲音同他人一樣,淡淡的很平和。

傅疏竹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濕了眼眶,倔強地向後仰不讓眼淚落下。

商陸拂去她的眼淚,動作極其溫柔像是對待稀世珍寶:“哭吧,有我在,沒人敢笑話你。”

正準備大哭一場,竹林裏傳來稚嫩的童聲,小心翼翼地問:“哥哥姐姐,我迷路了,你們知道沁園在哪兒麽?”

翠竹中不知從哪兒鑽出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胳膊上脖子上有好幾道被竹葉割傷的血痕,陪着淚糊糊的臉,好不可憐。

“我同閻羅、不是、是雷馳叔叔玩游戲,不小心跑錯了地方,這院子太大了,我找不到回去路。哥哥姐姐,你們能幫幫我麽?”一邊說一邊眼淚鼻涕流了出來。

用手擦去,勉力向二人做了揖,雖然仍是顫抖不已,卻摻揉着一份堅韌。

商陸盯着她,杏仁圓眼,粉脂玉凝無疑是個很标準的小姑娘。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何況還是熟人之女呢?

“是你?”傅疏竹站起來,目光變得冰冷。“你是杜仲的女兒?”

女孩兒眼中閃過一絲遲疑,猶豫地說道:“約莫是的吧。”

是有人指着她鼻子說她是白發爺爺的女兒,但娘親沒有明确的和她說過,也不知算不算數,她這樣回答更加妥帖。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一個吧字,爹都認不得了?”

慎兒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吼抖了兩抖,眼淚含在眼眶裏沒有落下,小嘴撅起說道:“我爹爹什麽樣我自然清楚的很,左不過這園子就這般大小,我自己也可以找到!”

噗,靜觀的商陸笑了出來,這妮子有點意思,就是不知道像爹還是像娘。

杜仲清高,幾乎不曾求人,又格外狡詐。若是遇上傅疏竹的刁難,估計不等她開口就能氣的她撕碎好幾條金蛛帕。

所以,還是像娘多些吧,真是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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