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五十七章

57

從杜仲屋子出來,同慎兒說了兩句,戴靜軒準備往回走。看見兩旁剛抽出新芽的樟樹,眸光微沉,一爪子朝樹幹抓去。

黃嫩并未完全舒展開來的葉芽顫動幾許,漸漸回歸平靜。早挂在枝頭搖搖欲墜的漿果落地,發出噔噔兩聲,接着長久靜谧,樹葉在風中搖擺,他打上的地方悄咪咪的褪了小塊樹皮。

除此之外,沒什麽特殊地方。

戴靜軒嘆氣的收手,拍落肩上的漿果,愁容挂住不能下墜,一步接着一步發洩似的将濃紅深紫的漿液踩出,鞋面變得肮髒不堪。

幾月下來,他的進步寥寥。或許是年紀偏大再怎麽下苦功夫,基本功仍是差了一截。又或者如傅天佑所說,他的功夫太過偏門,學起費勁不說,稍不留神就會走火入魔。

無論哪種都不是戴靜軒願意看見的場面,他想報仇怕極了等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究竟讓他等多久。想也不敢想,悶頭快步走過。

“戴兄弟,莊裏碎石子多,走路要當心。”耳旁一句警示,聲音從湖中心而來,順着看去是商陸一人坐在湖心亭。“若是不忙,不如陪我下一局?”

他身形消瘦,初春時節披着皮毛大裘,膝上是折成三疊的薄棉被,整個人差點被裹成一個球。說話有氣無力,臉上笑容卻頗為真摯。

正是心事難纏,戴靜軒順心意走進湖心亭。

“小公子。”他行禮,走進了才發現,下的不是象棋而是圍棋,黑白分明。

商陸看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沏好茶:“我知山莊裏就我清閑,不該喚你陪我。可疏竹是個坐不住的,要她下棋不如要她命。又實在手癢的厲害,勞煩你陪我玩一局,實在不好意思。”

戴靜軒搖搖頭,他已加入倚月樓,商陸雖無實權但畢竟是樓主唯一的孩子,于情于理他都應該尊重。

“事分黑白,非黑即白,咱們算是黑的?”商陸選了黑子,将白子簍子遞給戴靜軒。“可什麽是黑什麽是白?有了白天才知道黑夜是什麽樣,如若沒有黑,當初造字時也不會有白吧。”

戴靜軒先落下一子,下在正中心,仰頭說道:“黑白無絕對,眼前的棋子是白的,但将它與高山之巅無人造訪的白雪比,它又黑了。小公子何必執着黑白之分?”

商陸落子的手定住,玩味的看向一臉漠然的戴靜軒,輕笑的放下黑子,挨着白子越發黑的濃稠。

“倚月樓向來被稱為魔教,江湖人人聞之色變,昨日我在山莊閑逛時卻聽聞正派人士說我們是義士。你說得對,黑與白本就沒有分界,黑是白,白也是黑,無用管旁人看法便是。”

他的話裏太過絕對,戴靜軒聽出細微的不妥,但不知哪兒出了問題。恰好棋局到了關鍵,滿心就撲到局裏,一時忽略種種怪異之處。

黑子與白子纏鬥,來來往往落了下風。商陸咳嗽幾聲,落下一子。戴靜軒看出這位置留出個空缺,接連幾子下來,竟然空下條死路,堵住它就能吃掉不少黑子。

戴靜軒餘光瞟向商陸,後者渾然未覺,抿口茶湯似乎是在回味,啧啧有聲。

氤氲的熱氣中,戴靜軒落下白子,說道:“我贏了。”

商陸放下茶杯靜靜的看他将黑子放回棋簍,淡然的拿出一顆放在棋面,眼神好似問他:真的麽?

真的麽。他的一舉一動沒有輸子的不悅,胸有成竹的落子然後當着戴靜軒的面,一顆顆吃掉他被圍住的棋子。

數目之多,已無力回天。

“這……是我大意了。”戴靜軒蹙眉,再審視棋盤,方知他兵行險招,刻意留出破綻,實則早就想好後招。“技不如人,靜軒認輸。”

商陸不以為然,為他再砌上一杯熱茶,選的是竹尖嫩芽,噴香撲鼻。他扶着杯壁說道:“這麽多年,與你下棋是最暢快一次,談什麽技不如人?不過是我虛長幾歲,多長了兩心眼。”

戴靜軒知他是謙虛,恭維幾句後仔細研究棋盤,問道:“小公子,您做局時不怕我看出來,那時豈不是損了夫人又折兵?”

“沒有犧牲哪有收獲?”商陸拂去棋子,目光如炬看向他,似乎想說的想問的并不是一盤棋那麽簡單。“只要犧牲給的足夠大,沒人能抵抗住誘惑。”

“整盤棋你留意每一處,想事事盡善盡美,這本就不可能。若是敵人與你相差無幾,周全二字就是死路一條,戴兄弟意下如何?”

棋局是博弈,自然沖着贏面而去,他的說辭确有道理,戴靜軒點頭。

“那若是朝堂之上,邊境之地與夷人相博,戴兄弟認為犧牲二字何解?”商陸冷不丁抛出這句,手指接住杯沿落下的一顆茶珠,淡黃茶湯随着手心溫度慢慢凝固,被他緊緊握在手心。

此話一出,戴靜軒猛地警醒說道:“這是萬仞山莊。”

這是萬刃山莊,是皇上的避暑之地,襄王在這裏暫住,枉議政事乃是死罪。

“瞧我,忘了這事,确實不應說。”商陸笑着打了自己一嘴巴子,又問道:“那如若是倚月樓呢,我是小公子,但說無妨沒人會怪罪你。”

一杯茶見底,戴靜軒才悠悠開口說道:“倚月樓與夷人勢不兩立,為了大業人人可以犧牲。”

“如若你是樓主,大業當前是否能犧牲部分人?”

“倚月樓裏人人是兄弟,自當竭盡所能護人周全,談何犧牲二字?”

商陸笑道:“我說了全盤兼顧就是滿盤皆輸,仁愛是優良品質,卻不是上位者應放在頭前的。”

“樓主慈愛,廣納天下好漢,結果呢?倚月樓因為某些早該犧牲之人臭名昭著,是福是禍?”

莫名戴靜軒覺得壓迫感十足,分明他就是個行動不便的廢人,卻從他眼神流出不能拒絕的威嚴。

“犧牲?誰願意成為被犧牲的人?”戴靜軒說道,心中對他所說不能全然認同,但帝王也好,樓主也罷,婦人之仁确不是益事。

“當然沒人願意犧牲,但總要有人犧牲,咱們只要成為不被犧牲的人不就行了?”商陸說的理所應當。

戴靜軒心裏忽然生出寒意,好似一根根冰涼的倒刺紮進皮膚,冰涼徹骨。

眼睛死死盯住商陸,想透過他的笑容看出賣的到底什麽藥。

商陸笑了,自顧自的喝下一壺。等日頭落下,河中水汽漸漸的變得冰涼,粘在身上黏糊而擰巴。

兩人對坐,仿佛是不會動不會說話的人偶,相看不知所想。

冰涼的水汽侵入商陸的喉嚨,不時他咳出白色的水霧,空氣中彌漫苦澀的藥香,和着他周身若有若無的腥甜血味兒,戴靜軒喉頭隐約有不适感。

咽下胃裏泛出的酸意,戴靜軒一人把弄棋盤,直到傅疏竹匆匆尋來,詭異的靜谧才被打破。

“戴兄弟,和你聊天很愉快。”商陸肩上又多了件狐裘,像要将他整個人埋在皮毛下,配合他眯起的雙眼,真似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咱們算是朋友了?往後我還能來找你麽?”

戴靜軒客氣的應下,看他二人走離湖心島,恍然發現天已全黑,傅天佑尚等着他,匆忙離去。

湖心亭到竹園,一路上都是漿果,輪椅碾過漿水盡數濺在商陸的白袍上。起初他尚能忍耐,只是傅疏竹像是刻意往漿果多的地方走,白袍變紫袍,他扶額說道:“我可是又哪裏惹你不快了?”

“怎麽會,小公子整天那麽忙,剛剛還是咱們今天頭一回兒見,哪兒來的惹我不快?”傅疏竹笑嘻嘻,卻推着他往樹下走去,撲哧撲哧又壓碎好些個漿果。

商陸哪還有什麽不明白的,手向後搭在她手背上:“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次我會帶上你。”

“上次你也是這麽說,阿陸你究竟想做什麽?我只想陪着你,看着你,我在擔心你!”商陸一早将她支開說什麽要吃她做的香酥雞,等她做好了回屋他人倒不見了,急急忙忙找了好些時候。

“戴靜軒是傅天佑的徒弟,我是見他投緣想和他交個朋友,還不是怕你聽見那人名字不悅,就自個兒出來了。”商陸眸中映着星光,月下泛着一圈又一圈漣漪,适時打個噴嚏,足以令傅疏竹心軟。

她嘆口氣,說道:“以後別再支開我,你欣賞誰要與誰做朋友都無妨,再者那人下午托人告訴我,他要回倚月樓了,往後見着也難,你無須顧忌這麽多。”

“回倚月樓?”商陸眸光一沉。

“自打樓主出事,他就沒回去過。年紀大的人總是懷舊,約莫是覺着自己沒幾年好活,回去見見朋友,不是什麽稀奇事。”

商陸抿嘴一笑,不見剛剛的陰鹜說道:“打斷骨頭還連着筋,你再不想認他也是你爹,說些好聽的全當給自己積福了。”

“哼,你這麽關心他,做他兒子好了,我看這裏離竹園沒多遠,你自個兒回去吧!”新賬算上舊賬,傅疏竹說翻臉就翻臉。

眼看着還有段路,和頭也不回的女人,商陸頭疼的揉揉太陽xue,怎得就這麽大脾氣?

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