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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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慎兒仍舊同李相月置氣。雖較之往前緩和不少,但這些天她都不願與相月睡一屋,在旁的屋子搭了個小床,就睡在那兒。
林奇安今早和李相月說了一天關于重建快刀們的事。指望北邊二叔光耀門楣是不成了,他想不如趁着殺風義這事重新收些天資不錯的孩子,由他和阿斷來教。
短時內快刀門定是無法回到光輝歲月,甚至好幾代都未能稱為名門,不過有個忠烈的名頭,像來将來也不會太凄涼。林奇安沉澱不少,世家公子恍如隔世,如今他就是個手指殘斷的武人,想的少了,反而做事愈發果斷。
今次他來找李相月,是給她一樣東西,狼牙金錯刀上的綠寶石。這綠寶石,他扣下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北邊村落,另外一次就是今天,巧的是都是給李相月。
“月姐不要誤會,我沒有用錢污你高潔的意思。”林奇安趕在她說話前說道:“建安城我不熟悉也未有半個熟人,思來想去這事唯有交托月姐方能心安,麻煩你幫我将它們當了,換了錢財重建快刀門。”
自己确實比他更熟悉建安城,無商不奸,似她父親僅僅混口飯吃的畢竟少數,由她出面也省下被騙的功夫。
“十年沒有回來,有許多鋪子我也不認得了。但城東有一家上次去看還在,店主是個實在人,與我家有些交情,我去為你說個好價錢。”李相月用布帛包好綠寶石,想這事耽誤不得,需得早些辦妥,于是又問道:“當幾年?當的短的三五月,長期三五年價錢各不相同,你若需要我去……”
林奇安微笑的揮揮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死當。”
“死當?這可是林老爺留下的東西。”
“快刀門傳承幾百年靠的不是幾顆綠寶石,也不是一柄鑲了寶石的刀,而是忠字。忠于國家,忠于民族,忠于自己內心,有了這些還比不上幾顆寶石?”
林奇安說的每個字跳動在火光中,李相月透過燭光靜看躺在手心的綠寶石。心底揚起欣慰,似乎所有人都迎來了新生活。看向旁邊小屋熄滅的燭光,她手托着下巴,會心一笑,她的新生活也要來了啊。
燭光瞬時熄滅,月光傾灑點點斑駁至窗花處,還是過年時貼的福字。仿佛被銀色的光輝清洗一番,福字微微顫動,露出沒有貼牢的一角。忽然那一角顫動了,咯吱旁邊屋子房門露出細縫。
蓮花鞋面的小腳率先探出,接着是屏住呼吸的腦袋,每一步都走的極為小心,慎兒刻意壓制自己的呼吸,直到走出小院才長出一口氣。
“小姐。”
“嘶!”慎兒差點驚出聲兒來,本能捂住嘴,見是他瞪了過去。“雷馳叔叔,要是我娘醒了,咱的計劃可都完蛋了。”
雷馳生的高大,面貌粗魯,說話有如雷聲轟鳴。他人卻不知這般壯漢居然怕黑,一人待在夜裏容易多想,想着想着便被慎兒吓了一跳。
約定在院門口等慎兒,是他倆下午就定好的,悄摸摸的去了杜仲的院子。燈火通明,聽說小孩都喜歡精致巧妙的物件,杜仲将屋外的白紙山水燈籠換成了小兔,乍一眼看去以為到了中秋。
進屋桌上擺滿點心,不知道慎兒喜歡什麽,杜仲命廚房每種做了一樣,桌上實在擺不下,還有兩碟端在手裏。
慎兒瞅着桌上的糕點,眼睛放出光,挨個嗅了遍,拈起一塊放進嘴裏,滿足的眯起眼睛。
“慎兒……慎兒?”杜仲小心翼翼的喚了句,等慎兒張大眼睛看他卻緊張的說不出話來,最後變成一句慢吃。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孩子,還這麽大了。年輕時心高氣傲,誰也看不上,整天想着鬥舞挑事。後來好不容易看中一個,又以為早不在人世,孩子就是做夢也夢不見。
慎兒像他,像看見自個兒小時候一樣,杜仲心軟塌一塊,就這樣靜靜的看着,哪怕不與她說一句也令人心安。
“你會突然不見麽?”慎兒拍掉手掌心的餅渣問道。
杜仲連忙答道:“我從未起過棄你母女二人的心思,何來不見?”
“你會一直對娘好麽?”慎兒盯他,小手揣在懷裏,緊張的擰巴一下。
“她是我妻子,自然要好的。”杜仲坦然說道:“往後咱們會一起過日子,你就知道我是好與不好。”
慎兒若有所思的點頭,撚起一塊雪花糕,肚子吃不下,為了掩蓋不自在仍是啃了兩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娘總說你是大俠,可我也見許多人不喜歡你。他們說的很難聽,他們想殺了你,所以你是好人麽?”
不愧是相月所生,所養的孩子,縱有千般不似,骨子裏始終流淌着相同的血液。杜仲扶額哭笑不得說道:“如若你所說的好人是你或是戴靜軒這樣的,我确實不是。我與他們結仇,手上沾惹多少鮮血,記不得也不想回憶。但我保證從未做出違背心意的事,不愧自己,不愧先祖。”
有時好人與壞人界限十分模糊,德高望重的不見得所做全是光明磊落,陰險狡詐者也不一定事事惡毒。和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說這些,太早了,杜仲只能說他不是壞人。
慎兒看着他,默默的吃完糕點,良久後說道:“爹爹,娘親明日要去建安城,也許會看看周邊的村子有沒有好的。”
說完,慎兒小跑着離開。
杜仲待在原地,問了問守在門口的雷馳,是不是他老了耳朵聽不清了。
得到否定答案後,垂頭偷偷抹淚,時光總算沒有辜負他。
李相月出了萬仞山莊,總感覺後頭有人跟着,時不時回頭。她本想帶着慎兒一道出來,順帶看看附近的村子。沒想慎兒一早直咳嗽,子衿看了後說是染了風寒,沒什麽大事靜養即可。
既然不會是慎兒,李相月雙手交錯在胸前,嘴角彎起一抹笑問道:“護法身子大愈,不應幫襄王處理事務麽?怎麽有閑心陪小女子出莊?”
杜仲幹咳兩聲說道:“襄王派我去建安看看囑咐陳大人籌措的軍資,順道而已。”
“哼。”李相月輕哼一聲,念在他身體,怕說出刺激他的話,又一灘子血嘔出,大步朝前走。
行至半山腰,雲霧散去,初陽整好灑在山腳的村落裏,隔着袅袅炊煙印落每一處臺階。
“以前師父……管的嚴,回建安的日子很少,每一次巴不得一直陪着爹爹和弟弟,周圍原來有這麽多漂亮的地方,我竟一點兒也不知。”李相月望着炊煙,那是一戶戶淳樸人家,日子過的清貧,倒也平穩。
杜仲對于親人概念很是薄弱,也就是有了相月與慎兒,才讓他有了家的感覺,那自是無法透過薄煙看着人間百味。
心裏所想皆是,相月怕不是想住在這兒?
于是清了清嗓子說道:“這村子去年有三戶失竊,兩戶遭劫,實在不是良居。”
李相月扭頭看他一眼,眼底有些許疑惑:“還有這事?膽在建安城附近行竊,天子之威何在?”
“威嚴?小皇帝貪圖享樂也不是一朝一夕,東街臨水……當年火災的事不也不了了之麽。”杜仲自知說錯話,及時打住,臉上的憂慮卻換不去。“夷人如此肆無忌憚,皇權不顯不能號令天下占了一半,天子尚且如此,邊關戍守将領又怎會賣命?”
他說着大逆不道的話,沒有半點顧慮,因為他明白相月絕不會出賣他。
話題一下子沉重,李相月咬住下嘴唇,回憶起岐山擔架上擡走的倚月樓人,心裏悶的慌。
“那邊看着也不錯。”她被壓抑的十足難受,換了個話茬,有些事再如何讨論也沒有頭緒,與其訴說不如想想怎麽用行動改變現狀。“事事不能以偏概全,像是襄王就是忠肝義膽之人。”
杜仲瞥她眼說道:“那裏風水不好,接連兩年堤壩垮塌,唯一受災的就是那兒!”
“這村子也不錯,看着河水清澈,一片祥和之相。”李相月說。
杜仲回道:“位置是不錯,昆侖掌門祠堂就在這兒。”
“昆侖掌門?”李相月似乎想到什麽問道:“那位不會武功與你有仇的昆侖掌門?”
“嗯。”
李相月默默走過山腰,在背邊又看見一個村落,遠了些但離了紛紛擾擾未必不是好事。
她說:“那兒很好,與我原來住的地方有些相似,慎兒應該不會陌生。”
“的确。”杜仲附和道。
李相月正等他說後頭的話,卻見他沒有後續的意思,疑惑問道:“你不覺得有什麽不好的?”
話裏充滿反諷意味,杜仲假裝沒有聽出,指着村落說道:“萬仞山莊有條小溪直流去村子,比護城河幹淨不少,人也質樸世世代代生活在那兒,鮮少出事。”
他語調一轉盯着李相月說道:“當然最重要的是,我讓雷馳在那兒買了個宅子,沒準咱們能當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