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59
杜仲的無賴之舉導致李相月無言一路,他背着手面容頗為輕松自在,甚至忍不住的哼了首小調。
這調子輕快,是他從建安城市井繁華處學來,約莫是因為只聽了小半段,總是反反複複哼着重複的幾小節。時間一久不光他覺得無趣,就連李相月也回頭瞪了他一眼,這方明裏來暗裏去的争鬥才将将作罷。
調子李相月再熟悉不過,出到建安時,李家窮困。手裏僅有一點兒雲夢谷的饋贈,不敢亂花,生怕花光了生意還沒做起來,淪落街頭。
住的是街巷裏最破落的屋子,釀酒工用來堆砌陳糧的地方,黴味與久久不能散去的灰塵勾結,霧蒙蒙的似一張從地裏長出的鋪天大網,能從網中掙脫的也就小調和偶爾傳來的酒香。
算不上什麽美好時光,肮髒狹窄晦澀,但現在想想,卻是一家人靠的最緊的時刻。李相月目光落在即将消散的薄霧裏,淺淺一笑,有些事愈久彌新,那份親人間無隙的感情像是酒,歲月沒有掩蓋或是遺忘,藏在新砌的壇中沉澱、醇香。
“我記得你喜歡喝酒,建安城裏最好的酒家可不是鳳華莊,走吧我請你喝一壺!”小調重新被哼上,不過這次卻是出自李相月之口,她緩緩的哼出完整的小調,一切好像回到繁華的街道,而他們也正巧踩在建安城的青瓷雕花地磚上。
聽聞有酒喝,杜仲亦步亦趨。先是去了當鋪,寶石成色極佳,且老板是個實在人,一聽是死當嘴笑着給了個好價錢。等李相月将銀票裹好走出鋪子,瞧見白衣的他背手盯着遠處,沒好氣說道:“籌措軍備是一等一的大事,你不去找陳大人,跟着我作甚?”
“世間大事哪有一壺美酒來的重要?”杜仲說道,曉得她是讓自己離開,心有不悅,再見她眉毛微蹙才說了實情。“陳大人年邁,看在襄王的面子上幫襯着做事。咱們借的是他在朝中的威望,算是讓他倚老賣老的從權貴裏得了不少錢財。理當給人幾分尊敬,他老沒別的愛好,就好睡懶覺!”
“再者,不是你說要請我喝一壺?”他眯着眼笑的極為純良,似乎真的不理解李相月話中含義。
“我是想買一壺酒送你,未想同你一道!”李相月急着解釋,請酒不假卻不是要與他同去同歸。十年的時間沒有想象的那麽遙遠,與他走的太近,過去的,現在的,或許還有将來的事雜糅在一塊兒,着實令她整顆心浸在藥汁裏。出來心口疼,進去心裏苦,裏外不是人。
杜仲裝作沒有聽見,仍是跟在她身後,既不說話也不離開。兩人一前一後就像閑時漫步的夫妻,只是前頭的女子表情嚴肅,約莫是吵架了吧。
這招出自雷馳。情愛上的造詣他雖不及樓中許多人,也沒個風流才子的美稱,但得虧多年的文學侵染,從各種話本裏博聞強識,得出結論:烈女怕纏郎!
那些纏的久了,不喜歡的也變成喜歡了,何況夫人本身對護法就餘情未了,這招準沒錯!
有無效果另當別論。李相月跨過地上凸起的石墩,伸手撥開橫七豎八倒下的細長條竹竿,搭建橫梁時需用它們暫時支撐着,無用時不知放在何處時就選個好說話嘴軟的人門口一橫,賠上笑臉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他們來的這家人,并不是好說話的主,亦或者該說是位陰晴不定,看人下菜碟的妙人。建安城的老一輩都知道,老陳家的酒最香也是最烈,祖祖輩輩靠着壺裏一口過得頗為滋潤,壞就壞在到了這輩兒老陳是個犟脾氣。
年輕時因為稅收之事和建安城裏一位小官起了沖突,被人砸過店,索性關店回家,門前砌幾個石墩子,不讓勞什子愛坐轎子的貴人進來,算是關起門來做生意。正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這番砸招牌的舉動居然沒讓他餓死,有一頓沒一頓活了下去。
按理說這脾氣不好惹的主,誰敢放竹竿在他門前?偏偏對待街坊,他又是笑口常開,偶爾發些小脾氣也是醉酒後的牢騷,說的仍是咒罵仗着一身官服欺淩百姓的畜生。
李相月以往來的勤快,爹爹就好這麽一口,常用竹葉系上一塊五花肉換一壺,有時碰上老陳心情好,還能多給一兩。但自打出事,這兒倒是再沒來過。她深吸一口酒香,敲響門。
“陳老,我來打酒,老規矩一壺五年仙風釀。”
“仙風釀?”蜷縮在櫃臺下的老人打個哈欠,似乎是剛睡醒不久,帶着惺忪睡意說道:“早就不賣什麽仙風釀了!說了多少次!絕版了不賣了……”
如彈珠傾瀉般一股腦倒出的話突然停住,仿佛又誰掐住他的喉嚨,不斷地用力地将喉間不多的空氣擠壓。或許是多年來無人問詢仙風釀使他想到了什麽不好的事,又說不準是記憶裏曾經熟悉的語調再一次出現給了他無比的震驚。
總而言之,前一秒還阖起打瞌睡的眼皮,忽而睜到最大。怕是看錯,手指用力的揉了揉,擠眉弄眼要看清來人。眼中倒映着李相月背光的臉,熟悉、迷茫、自我否定後又重新确認的情緒來回轉換,最後落到眼眸中的僅剩被歲月無情反複沖刷的悲涼。那股強忍着不掉淚的悲涼,通過空氣中氤氲的酒香傳到李相月眼中。
一瞬間她回到初來建安的日子,眼前步履蹒跚被生活消耗完熱情的老人被以往的鮮活重合,情不自禁她又喊了句:“陳老,我來打酒,要陳年仙風釀。你知道的我爹就愛這麽一口,配上花生米——”
“辣酒涮牙,花生當茶!”
“辣酒涮牙,花生當茶!”
兩人不約而同的說出這句,哈哈大笑兩聲不消幾息,戛然而止。陳老耷拉的眼角溝壑遍生的細紋沉默着,某些不能輕易說出的過往在這陣沉默中漸漸褪色。外頭的天因為太陽的照耀而變得蔚藍,灰色的故事也應當被一點點沖散。
他盯着李相月,感慨時間的流逝,小姑娘晃眼成了婦人,眼角瞥了眼身後的杜仲。嘴唇向下哼了一句,模樣不錯就是看着老成了些。可轉念一想,嫁給比自己年邁者多如牛毛,不缺李相月一個,她親故皆去能有個願意照顧的人已是幸事。
起身繞過懸挂的空酒壺,走到櫃前。這大概是破屋子裏最值錢的東西,密密麻麻有十幾個小格。有人說某個格子裏就藏着陳老的釀酒方子,也有人說是放着老屋子的地契,雖不明朗裏頭究竟是些什麽東西,但能肯定的是那絕對是老陳最在意的好東西!
他徑直走向其中一個格子,它太打眼了,甚至沒有絲毫懷疑的,李相月和杜仲就篤定他要找的就是這個格子。紅漆被摸掉了皮,禿嚕的地方又被手摸的包了層隐約的漿,柔和古樸顯然最受主人的喜愛。
杜仲想他約莫是要拿仙風釀,聽他語氣這酒已有些時日未釀,加之本就是陳釀,一時被掉起興趣。這可是近日來除開李相月之事,唯一能令他側目的,眼神便随着他的動作片刻不移。
只見他拉開櫃格,小心的好像撫摸老友的臉龐般托起一壺酒,半截手臂高,急着紅色綢緞,綢緞下同樣豔紅的紙上寫了三個字。
杜仲眯起眼想看清寫的是什麽,但室內光線昏暗,陳老又用手托着擋住一部分,怎麽看也看不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仙風釀之類的美酒沒有用絲綢紮帶的傳統,愛好這口的文人雅士,嫌它庸俗。
用大紅綢緞系酒壺上,這麽喜慶的做法,倒是讓令他想起某種意味鮮明的酒來。常常用的是人參打底,因為參酒不需放的太久。還能顯擺,放個十幾年打開來,瞧見裏頭整根的長參,極為長臉。
為什麽只放十幾年?只因這酒放的太久反倒不值錢,主人家是拿不出手,恐怕面上也是無光。
這廂杜仲正在為此酒的來歷震驚,不明陳老的意思。那頭捧着酒壺的陳老,一手摸着壺身,粗糙的手掌撫過光滑冰涼的瓷,像是和過去徹底做訣別。
酒是上等仙風釀,又擱了一根名貴人參,是他這輩子釀的最滿意的酒。不僅是技術層面的滿意,還有對老友的思緒,他顫顫巍巍的将酒放在李相月手上,怕她會不小心落下,交接時特別用手托了下。
“這是我釀的最後一壺仙風釀,不過不是五年份,而是十年。”他抹去眼角滲出的一點兒淚花,原本以為會是一輩子的遺憾今日突然圓滿,他有些沒緩過勁。直到瞧見李相月眼中的詫異,心底才終于長出一絲踏實說道:“本來就是給你的,兜兜轉轉又到了你手上,或許你爹他冥冥中自有安排。”
壺不大,一只手就可托住,但為了穩妥李相月用了兩只手。紅綢上的字便正在躺在手心處,不偏不倚的向着胸口的方向。
三個字,寫的不怎麽好看。一眼就能瞧出不是讀書人出聲,力道有些大,一筆一畫都仿佛浸透了紅綢。這樣的字上不了臺面,甚至寫在大米麻袋外都不太合宜。
因為字不太漂亮,李相月幫忙寫過許多麻袋。後來她去了雲夢谷,這事落在李相祁身上,他還為自己墨寶寫在麻袋上發過脾氣,說什麽牛嚼牡丹,不懂欣賞。
再後來,麻袋上的字沒人寫了。它突然出現在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酒壺上,平平淡淡沒什麽變化,卻一瞬間将李相月擊垮。
她眼前模糊一片,身體慢慢的弓起,上半身不自覺的蜷縮,雙腿開始打顫,即将落地的前一刻被杜仲抱住。
映入眼簾的三個字,如他猜想的一樣,極為樸素極為的普通的一瓶女兒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