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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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城易守難攻,東西兩面環山且奇石陡峭。南邊江口洶湧,河底暗旋遍布。就是最熟悉江上環境的魚漂子也不能保證平穩渡江,何況夷人嚴防布守,想大舉渡江根本不可能。唯有北邊一條大道可以進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要不是洪城守衛貪生怕死,夷人尚未到就棄城而逃,此地仍握在我輩之手。”兩人輕功了得,又有探子提前劃出最近的路線,是以到洪城北時日頭正足。
李相月攙着他,兩人踉踉跄跄地靠近插了兩面夷人旗幟的城門。
城外排起長龍,都是受北邊戰事影響,逃荒的流民。
“布日固德英勇善戰硬生生打出一條路,直通中原內部。但除洪城外戰事主要還是集中在北邊,他像是伸進咱們體內的手,必須要除掉。”杜仲低聲說道,面容變得愁苦起來,雙頰刻意朝裏縮了縮用牙齒微微咬住。“不過洪城地勢崎岖,他既無法東西擴,幾次南攻都以失敗告終,長此耗在洪城上的軍資數量之多無法想象。我聽說夷人大汗對他頗有意見,想要他讓出洪城擊中兵力攻打其餘地方,早日覆滅我朝。”
李相月默默地将衣領朝上提了下,掩住口鼻,頭發被她解開打散,風一吹便将面貌擋了七七八八。透過發絲,她一雙眼掃過城防布控。城樓頂上站了十名士兵,背着鐵弓身前是重弩,方向正對着城門下接受檢查的流民。
一旦發現異常,負責檢查的士兵用刀直接将人抹了脖子。拖去一旁随便找個坑埋了,空氣中彌漫血色腥氣,逗弄不少蒼蠅飛繞。
看樣子布日固德是不打算放了洪城,不斷招攬江湖人士,說服流民怕不是想再次南攻。
“親人同伴就在眼前被殺,他們居然無動于衷,仍想着去洪城。”李相月呢喃道,接受檢查的流民表情冷漠,前頭有人被殺也只是短暫的露出害怕的神色,然後繼續期望着能進到洪城。
杜仲見怪不怪,跟着襄王這麽些年,經歷大大小小的戰役無數,太明白亂世中活着就是唯一:“洪城到了晌午,雲夢谷會給流民一人發一個白面饅頭。如果選擇繞開洪城,這些長途跋涉的人或許就要死在路上,再說了去了別的城又如何,沒準城門都進不去。”
李相月回想聊城與洪城一江之隔,卻廖無流民,除開江水濤濤的緣故,恐怕也有吳知府的一份力。想到這兒,從腳心升騰起陣陣寒意,似一雙大手揪住她的心髒:“什麽時候戰争才能結束?”
她扭頭問杜仲,卻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也許快了。”兩人愈來愈靠近城門,話更像是含在口中,輕飄飄地呼出來。沒人說得準這場戰争什麽時候能結束,但都期望着盼望着早點結束,能回到自己的家鄉。
守衛将二人攔住,上下打量着他們,問道:“哪兒來的?”
“北邊涼山附近的小村子,那邊打仗只剩下我們倆口子。聽說洪城發饅頭,就過來試試。”李相月說的是當初她與慎兒住的村子附近,她們南下前就被夷人占了。長期呆在北方,使她會說一些方言,夾雜硬坳的官話,像那麽回事。
兩雙鷹一樣的眼睛盯着二人,突然抓住李相月手,強迫着她将掌心打開。掌中因為泥土而顯得溝壑縱橫,老繭處處有,受了泥土影響,格外醒目。
李相月心提在嗓子眼,明白他是在看老繭的分布。真正常年勞作與習武之人的老繭位置長得不一樣,好在她在北方時沒少做活,雙手與細膩二字無緣。
“你的手也拿出來!”守衛将她手甩開,嫌棄的用手帕粗略擦了擦,視線轉向杜仲沒好氣說道:“快點別耽誤我們時間!”
李相月呼吸一滞,目光也落在杜仲的手上。他雖習武但既不舞刀也不弄劍,一雙手生的修長白皙,哪怕有土蓋住膚色,也能從略微顯現的皮膚處看出他的養尊處優。
又惡狠狠的罵了句,杜仲像是沒聽見似的,仰頭盯着守衛,雙頰刻意壓住顯得十分消瘦。
守衛神色驟變,抽出刀就要朝他頭顱砍去。李相月見狀趕忙擋在二人中間,杜仲好像被什麽碰撞般猛地朝地上倒去,兩只手在粗粝的随石子上滑行。
似乎被突然戳中難以忍受的部分,杜仲嚎啕大哭起來,說罷伸出手朝向李相月哭喊道:“疼疼,要娘子呼呼!”
李相月從他淩亂發絲下看出閃亮的雙眼,蹲下身抱住杜仲也跟着哭嚎:“官爺!我家本是四口人,死的就剩我倆。他是個教書匠,一把年紀頭發都白了,再這麽一打擊腳也跛了,人也傻了。求官爺好心,放咱們進去吃口熱飯吧。”
攤開的手心裏血肉模糊,別說老繭能否看清,就是掌紋也都被抹掉。杜仲可憐兮兮地維持攤開的動作,神情天真如同孩童。
守衛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流轉,想看出不對勁之處。好一會兒後,讓開一條路道:“你們進去吧,夷人漢人一家親,總會有口熱飯吃的。”
李相月暗想,路邊坑槽裏如此多屍首,虧他能說出一家親的話來。面上卻是感恩戴德,扶起杜仲一瘸一拐的從守衛身旁路過。
一道勁風襲來,守衛伸出腳絆住杜仲,做的事出其不意的打算。若真是習武之人定會有所反應,這種無意識的反抗最為可怕,一不留神就會暴露。
哐當,杜仲面朝下的倒在城門口,額頭磕了道細長的口子,從眉心到右眼眉骨處,綿延着眉毛的位置,血唰的流了半張臉。
“官爺!你這是什麽做什麽啊!我家這口子死了我也不活了,你要是舍不得兩個大白饅頭就別讓咱們進去了,不吃還不成麽!”李相月用手按住他的傷口,另一只手摸着他的手背,悄悄的敲打兩下。
受到回應後,她略微放心,面上哭的稀裏嘩啦,扯着喉嚨嘶嚎。已有流民圍了過來,城門一時變得擁堵,樓上的重弩手見狀,拉開了弓弦。
“好了好了,不小心罷了,快些進去吧晚了就吃不着熱乎的了!”守衛極不耐煩,一邊呵斥衆人排隊檢查,一邊用餘光盯着二人,心道難道真是自己多慮了?
直到走進洪城,選了個小胡同巷子,李相月張望些許後問道:“你還好麽?”
解發時藏好的簪子拿出來,一點點挑去傷口中的石子,血痂凝固變成一個個黑紫色的小點。李相月心有不忍,眉頭緊皺用指腹一點點探着傷口裏是否殘留石子。
小心再小心,一手還不忘按住杜仲眉骨上的傷口。
杜仲見她眼眶漸漸紅濕,反手握住她顫抖的手,與她十指交握問道:“像不像以前,我幫你挑石子的樣子?”
“都什麽時候了,你就惦記這個?”李相月紅着臉從他手裏抽出來,明白他已經沒有大礙。“洪城裏守衛衆多,接下來還要辛苦你裝瘋賣傻了。”
談不上幸苦,杜仲挑眉裝作不在意,沒想挑到傷口,鮮血湧出又流了小半臉。
李相月責怪的要幫他按住,就聽見外面一陣鬧騰,已有匆匆忙忙的腳步聲響起,好像都是朝着一個方向去。
擡頭看太陽真好挂在頭頂,腳下的影子縮成一小團,已是晌午。
人群走向是城中高樓,雲夢谷粉色的身影在一片灰蒙蒙的铠甲中格外醒目。他們站在中間,外頭是維持秩序的守衛,人群被分成三股,一個個的向前領饅頭。
杜仲與李相月夾在人群裏,朝前一眼就能看見帶着簾幔的沐青黛。腰間垮的長劍也是十分眼熟,應當是雲苓師太的配劍。她如今穿的比普通弟子好上不少,粉色的勁裝,腰間白色的腰帶上挂了細細碎碎的金色吊墜,陽光照耀下熠熠生輝。
兩人看不見她的表情,卻也能感覺到她的興奮,驕傲。望着高臺下茫茫的人海,她仿佛是君臨天下的王者,等待衆人的膜拜。
替她分發饅頭的弟子,杜仲十分眼熟,若是沒記錯是萬仞山莊上替李相月說過話的範珩與慧靈。他們動作很是熟練,對着流民也是和顏悅色。
“一個饅頭要用一兩細面粉,細面粉如今與黃金同價。你們能吃到多虧我們雲夢谷心胸寬厚,好善樂施。當然也有布日固德将軍的體恤,你們應當明白這個命是誰給的,心裏頭要想着誰!”沐青黛嗓子眼裏傳出瑩瑩笑意,抱住劍居高臨下看向衆人。
李相月手微微用力,碰到杜仲的傷口,引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不好意思。”李相月想掙開他的手,卻被握的更緊。
杜仲說道:“無妨,我知你心裏不舒坦。”
心中不舒坦的何止李相月一個,發饅頭的範珩慧靈同樣朝後望了眼,彼此相望眉頭擠出深深的川字。
百年雲夢谷,終究還是毀在沐青黛的手上,如何不急如何不氣,可刀在脖上,不能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