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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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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頭攢動,許久終于輪到李相月。

她伸出慘兮兮的手,眼睛透過頭發絲盯着範珩神情中的細微變化:“兩個饅頭謝謝。”

範珩拿饅頭的動作已經形成定式,手的反應比腦子快,拿起兩個饅頭正想給她時突然停住。視線在她身上打了圈,然後落在她的掌心上,饅頭被他收回,按捺住激動的語氣說道:“饅頭放太久涼了,我去給你們拿兩個熱的。”

木框中的饅頭仍有熱氣,在北方的春日裏袅袅上升一股白煙,與剛出爐的饅頭比自然是涼了,但放進肚中卻足夠熱乎。他仿佛沒看見這正在上升的熱,側身望了眼正激昂說着“大道理”的沐青黛,用紗布将木框蓋好,稍一用力就抱着整個木框離開。

回來時,剛剛過去半炷香。他裝作不經意在框中找了兩個饅頭放在李相月懷中喝道:“拿了就快滾,咱們這裏一天一人只能領一個!”

李相月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忙哈腰點頭把饅頭塞進懷裏,找個空隙帶着杜仲鑽了出去。

街道空落落的,流民集中在高樓下,普通百姓被夷人屢次騷擾也是能避則避,昔日喧鬧的集市好似一潭死水。

他們躲在一處屋檐下,面前是從前小販賣貨剩下的架子,李相月拿出饅頭細細的掰開查看。

“我與範珩師兄一道外出游歷,易容也好武藝也罷都是一塊兒學的,我猜他一定能認出我。”

李相月在賭,铤而走險的從範珩那兒獲得她想要的消息。方才她細致的觀察過範珩的神情,他沒有沐青黛的興奮暢快,滿目惆悵。就憑他對雲夢谷的這份心,她願意一賭。

“找到了!”在第二個饅頭底部有個小拇指大小的洞,裏頭是藏了卷好的小紙條。簡單的黃紙,應當是他悄悄留下來的,書寫的極為潦草,只有幾個潦草的字。

“師父有難,未時街口見。”

李相月遞給杜仲,如他猜想,雲苓師太被人控制起來,沐青黛被扶作傀儡上位,至于夷人究竟做的什麽打算還需等見着範珩才知曉。

饅頭一搶而空,範珩看着空空如也的木框給慧靈使了個眼色。他們現就住在布日固德府上,與其說是暫住倒不如說是軟禁。除了沐青黛外,他們被分成男女擠在一間屋內,每天派遣兩名不同弟子派糧,防的便是他們與城中百姓有過多接觸。

範珩很慶幸,今日出來是他與慧靈,若是換了別的弟子怕就要錯過這次機會。照慣例,夷人士兵會先送沐青黛回府,而他們則要被帶到靠近南部江邊的護城河處。

四名夷人士兵前後将他們圍住,尋常人看來是保護,實則是在監控,他們的一言一行都盡在四人的眼中。包括他遞給李相月的紙條,也是借口方便在廁紙上撕下,借着地上的灰撩草寫了幾筆。

他甚至不敢确定,李相月能不能看懂上面的字跡。不由後悔自己應當多準備些早準備點,要是因為他的失誤而将機會白白浪費,恐怕會抱憾終身。

未時的街道太陽曬的瓦礫油亮,道道折射的光使衆人紛紛将手放在眼上,才能看清眼前的路。

範珩的手抱着木框,眼睛曬的被迫半閉上,但正是他沒有擋住眼前的小小視野。餘光處看見屋頂蟄伏了兩人,這光景大約沒人會擡頭看向明晃晃刺眼的瓦礫,李相月與杜仲就趴在高低屋檐折角處,用投下的陰影蓋住自己的身形。

以範珩的打算,最佳動手時機是靠近護城河的一小段河堤上。夷人士兵沒日沒夜的修葺新戰船,打鑿冶鐵的聲音可以恰好的掩蓋打鬥聲。更重要的是,經過他好些天的觀察,河堤處有個被河水沖刷出的凹洞,被河岸小獸利用挖了個深坑。他看了許久,小獸進去後一整天沒出來,他想應當是挖穿了可以通到外頭去。

手指在木框邊緣指了個方向,範珩忐忑的跟在夷人士兵後。

咔嚓一聲,李相月趴伏的屋檐處有塊瓦礫突然松動,眨眼的功夫掉在地上。聲響在寂靜無人的街道格外清晰,夷人士兵被聲音吸引,欲轉頭的功夫,一塊碎瓦礫直插入其中一人喉嚨,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踉跄倒地。

接着身後的範珩丢在木桶,從後用胳膊肘擒住夷人脖頸,一手抽出夷人士兵跨在腰間的佩刀,從上至下将他桶了個透。鮮血随着刀刃,淌了範珩滿身,激起他眼中更深更濃的恨意。

李相月與杜仲已從屋檐翻下,流雲出岫手打在夷人胸膛,當擊斃命。

還有一人被慧靈制住,手掐住他的脖子只要稍稍扭動就能将他殺死。偏偏此時,她發現這位夷人士兵很是年少,約莫十四五歲生的比同年齡的要健碩,是以當時未發現,可正對着他面龐的稚嫩卻是做不了假。

他就是個孩子,慧靈下不去手。在這剎那的猶豫間,那少年從懷中掏出煙花簌的射向空中。時間之快,慧靈根本沒有時間阻止。

範珩眼疾手快,用刀抹了少年的脖子。

“對不起。”慧靈慌了,煙花升空不一會兒就會有士兵包夾過來,他們四個一個都怕不掉。

“師父被關在布日固德府邸的地窖內,手腳都被玄鐵寒冰鎖住,無法動彈。夷人想修建能平穩渡江的戰船,把稍識水性懂得造船的門派都綁了來。據我所知除了雲夢谷外還有莫家堡以及些長江邊上靠水吃飯的小門小派,我們沒日沒夜的幫他們訓練夷人士兵的水性,莫家堡莫夫人娘家是海沙幫人,曉得點造船之術很受重視,依我看照這進度下去,渡江是遲早的事。”

範珩急匆匆的說了他知道的事,走陸路的門派無事,而走水路的門派卻都到了洪城,就是看中他們的水性。願意為他們所用的,例如沐青黛之流皆給了重賞,不願意同流合污的要麽死要麽殘,或者如雲苓師太被鎖在不知名的某處。

邊說他邊帶着李相月與杜仲朝河堤奔騰:“布日固德還想了個損招,他大肆招攬流民,身強體壯的都拘去建船。剩下的我聽說是渡江的時候帶着,若我朝再用火攻,就用流民的身軀擋下火箭,保他們平穩渡江。”

李相月聽得心驚,布日固德歹毒至此,漢人在他眼中怕不是沒有一個白面饅頭重要。

“還有一事,布日固德府上還有一位夷人。應當是夷人貴族,布日固德對他頗有不滿卻也保有一絲忌憚。名字我實在沒有打聽出來,只知道他三十左右,腰間盤了條眼睛做的鏈子十分駭人!”四人已到河堤處,事情發展的太快一句多話也沒時間說,範珩指着半藏在水草下的深洞說道:“城門肯定已經封死,現在出去就是自尋死路。我猜這個洞能通到外面,如若不能你們也暫時在這兒呆着,到了夜深再想辦法。”

杜仲拉着李相月讓她先下去,自己則深深鞠了一躬謝道:“範兄,你們多加保重。杜某一定會救出尊師與滿城百姓。”

身形一閃,消失在洞口。

範珩繃住的弦驟然松懈,腿腳竟然有些發軟。

“範師兄,我們必須要回到剛才的地方。”慧靈晃過神來,着急的向會跑。她記得杜仲出了手的,小師妹與他們武藝同屬一脈,布日固德查起來只會懷疑是他倆忍不住反抗,而不會想到城中進了別的江湖人士。可杜仲的招式與他們完全不同,要趕在士兵檢查屍體前,處理幹淨。

扣出夷人脖頸處恰着的石子,慧靈用刀使出雲夢劍法直将他頭顱砍下,傷口血糊糊一片她被鮮血刺痛的睜不開眼。平靜的等待圍繞而來的士兵,或許他們兩人會因此喪命,但能救下師父和滿城百姓,也是值了。

深洞僅僅半人高,窄處只能爬行。兩人摩挲着出了洞,是洪城外的小樹林。

李相月朝洞裏望了望,怎麽也等不到範珩與慧靈。

“他們不會出來,”杜仲垂下雙眼,無可奈何的嘆息。“夷人沒有大面積搜索,一定是抓住了他們認為該抓的人,他們是讓咱們走。”

他們走不了了……杜仲沒說出後面一句,雲苓在洪城中,他們不會離開。為了雲夢谷為了滿城的百姓,他們更加不會走。只有扛下了,布日固德才不會發現洪城入了細作。

“雲苓将你們教的極好,她值得欽佩。”這大概是杜仲此生對雲苓最高評價的時候,沒有冷嘲暗諷,沒有陰陽怪氣,而是真正的從心底感慨。

李相月掙開他的懷抱,想重新鑽進洞裏被他一把攔住:“現在你去了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他們身後是雲夢谷是滿城百姓,咱們要回去盡快部署才是真正對得起他們。”

“他們會死麽?”李相月問道。

杜仲無言,四名士兵死相凄慘,他想不出布日固德會饒了他們的理由。

李相月跪在洞口,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他說的不錯,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在戰船造出來前解決掉布日固德,沒時間給她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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