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70
布固日德最開始是給貴族放馬的小馬倌,這是他認同的說法。也有說他是某個小貴族的奴隸,布固日德肯定不會承認,畢竟奴隸等同于牛羊,算不上人也沒資格做官。
無論事實真相如何,已經沒人追究。但在布固日德心裏,曾經受制于貴族,給一群沒本事靠祖輩的廢物稱奴為婢,始終是抹不去的恥辱。
他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方有了今天的地位。而那些所謂的貴族呢?天生流淌着高貴的血液,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他努力來的結果。因為他的身份,稍有戰功就遭人嫉恨,直到現在也未獲得大汗的認可。
反觀合勒要走運的多,也不幸的很。起點極高,具有神童的美名,可惜長大後江郎才盡,一事無成。派他來洪城,多半是顆棄子。
身體裏流過得祖輩好鬥不服輸的血液,不會令他輕言放棄。在他看來洪城就是他的機會,是他重新為自己正名的好時候。至于洪城守軍布固日德,不過是個會舞刀弄槍,頭腦空空的下等人罷了。
合勒就像一頭不走運的野獸,恰好撞在布固日德困頓苦惱之際。他隐藏的怒火,就等着星火點燃,而杜仲就要做燎原的引子。
“洪城樹林外有個直通城內的暗道,裏面狹窄只能獨人通過。咱們可以用此道,送人進去挑起紛争。”
韓邝看了眼小公子,又摸上胡須說道:“此事不能操之過急,若是咱們一船過去,不稍半時便會被布固日德發現。這時打仗并非明志之舉,不如多次少人的慢慢送人過去,掩人耳目。”
不愧是聰明人,杜仲心想韓邝雖然隐居山林已久,但對時局仍然盡在掌握,不容小觑。
“部分人潛入城中,另外埋伏在洪城外。就等城中發出訊號,配合聊城守軍裏應外合,方能萬無一失。”韓邝目露精光,裝作不經意瞥了眼傅疏竹道:“唯一可惜是,咱們派遣之人只能在洪城內晃悠,怕是很難進到布固日德府內,如此在外挑撥耗費時間精力怕是要多出一半有餘。其實要他們盡快的鬧起來,也不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就是……哎算了!”
他刻意拖長,吊足了胃口後閉嘴不談。小公子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經收斂,手阖在輪椅雙側,有節奏的敲打起來,隐約可查怒意蘊藏。
“有什麽話一個勁說完便罷了,說一句停一句怎麽和上茅廁似的?”
江湖豪傑不拘小節,在萬仞山莊尚能忍耐,出了皇城那就是滿嘴葷話,想說什麽說什麽。
杜仲太熟悉韓邝的意思,他不是不想說。而是就等着別人催他說出來,顯得自個兒是多麽的不情願,若是真出了事好将自個兒摘個幹淨。
“小兄弟,不是老哥哥我賣關子,而是這法子不穩妥也不人道,說出來沒人願意去做,講了也是白講!”韓邝一臉無辜,接着幾聲嘆氣,好似真是無法。
“你不說怎地知道沒人可做?就是你這般叽叽歪歪的耽擱時間。”
“韓長老不想說就別說了,先将人送進去,再想法子也不遲。”
一直默言的小公子發了話,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韓邝,表情不悅。他似乎已經看透韓邝心中所想,手心虛虛的打在傅疏竹的手背上,汲取來自她的溫暖。
韓邝沒想他這麽沉不住氣,眼中多有無奈,又盯着傅疏竹好似要用眼神一口口将她吃了。淩厲富有深意的眼神片刻變成和煦的長輩,他像是做了個大決定,眼角閃着淚花說道:“本來小公子都發了話,我是不該說的。一想到洪城百姓他們仍在受苦,我日夜難熬,就算說出來被人指着脊梁骨罵我也認了!”
“布固日德好戰好鬥,更是好色。所到一處,稍有姿色的女子都要收入囊中。他是草原上的漢子,血性男兒最不能忍旁人動自己的東西,不管是地位財富還是女人,都不能容忍。”
“韓邝!”小公子低聲喝道。
韓邝充耳不聞:“我想如若有這樣一位女子,願意以身飼虎深入布固日德府內,再造出點小意外。布固日德和合勒的矛盾定能激化,洪城百姓也能早日脫離苦海。”
“這樣的女俠,可不好找。”韓邝慢慢說着,眼神移向傅疏竹:“她需年紀少艾,不俗的容貌,能深深吸引住布固日德。武功得是上乘,有起碼的自保能力。更為重要的是,最好不是中原人士,別讓雲夢谷的人一眼看穿。”
江湖兒女不乏爛漫少女,武功尚佳的不在少數,這樣的天之驕子怎麽可能默默無聞。
讓她們潛入布固日德府內,的确冒險。自身危險不說,甚至會暴露整個計劃。
這下可難辦了,哪有時間去找個犄角旮旯裏的江湖女兒?衆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唯有搖頭。
突然有人想到大呼一聲:“傅姑娘不就是倚月樓人?人長得漂亮不說,一手長鞭也舞的極好!”
衆人恍惚,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傅姑娘是誰。不由暗嘆,她确實是最好的人選。
甭說雲夢谷和其他江湖門派中人認不認識她,饒是一起來聊城的許多人,也是今天才曉得她姓傅。
她獨來獨往,只與小公子有說有笑。白日一整天幾乎不出門,偶爾陪陪小公子在露臺上聽聽風聲,除此之外很難看見她的身影。
身邊發話的人,她有些印象,一次練功時遇見的,寒暄了幾句。
“不行。”
“不妥!”
兩道聲音同時傳來,發聲之人一顫,相視看了眼。林奇安滿臉通紅,被小公子盯得扭過頭去。始終放心不下,悄咪咪地用餘光看向傅疏竹。見她滿眼都是小公子,壓根沒往他這邊望,不由失落。
“疏竹武學淺薄恐不能擔此重任,韓長老另謀高人吧。”小公子壓低聲音,表情嚴肅仿佛是在警告。
韓邝笑着将身子朝向傅疏竹:“傅姑娘是傅堂主的閨女,說句淺薄實在不妥,好種焉有壞苗?難不成傅姑娘也覺得,自個兒未繼承堂主一點半點兒,與他相距甚遠?”
“韓邝!”這次聲音明顯比上次更加憤怒。小公子掙紮着就要朝他撲去,被傅疏竹按住柔聲安慰。
她說道:“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我去便是。不過在座的各位需得曉得,我傅疏竹除了這個姓氏來自傅天佑,其他樣樣皆與他沒有關系。武功是樓主教的,若這次洪城我真幫到了忙,也是我傅疏竹自個兒争取來的,別再将我與那個要死不死的怪物扯在一起!”
“傅疏竹,你閉嘴!”小公子緊握住她的手,這是第一次在衆人面前他流露出猙獰憤怒的一面。與平日裏的溫柔疏離相比,仿佛換了個人似的。“那裏太危險,不要去。布固日德與合勒早有矛盾,激化只是遲早的事,有你沒你都不會改變。”
“阿陸,我決定了,我去。”
“随你。”
小公子冷若冰霜的盯着傅疏竹,片刻後甩開她的手,推着輪椅往房間走。
事情訂下,衆人沒有松氣的時候,忙趕着各自準備。熱鬧的大廳,霎時剩下幾個“閑人。”
“杜先生,您今個兒可真是吓死我了。”吳知府由是心悸,想與杜仲客套幾句,卻發現他手背在身後,似乎正在思考。
吳知府是官場一步步爬上來的,人情世故還是懂些,說着要回去準備物資,不消片刻就從龍吟堂離開。
風愈發的寂靜,淺淺擊打河岸的風穿過龍吟堂的簾幔,最後熄滅大廳的蠟燭。
“你想到了什麽?”
“韓邝,小公子。”杜仲回答,黑暗裏頭發白的發光,襯的眼神黑黝黝地像水底不易察覺的漩渦。“我以為韓邝出山是因為小公子,夫人對他有再造之恩,我實在想不出除幫助小公子以外的理由能讓他從山洞裏出來。”
“他居然拾掇傅疏竹去□□布固日德,要知道在小公子心裏,傅疏竹的分量怕是比樓主還要高一點。敢動她,商陸不會原諒他。”
李相月不想,傅姑娘在小公子心裏地位如此之高。一時對她生起好奇,再想林奇安方才的眼神,已有答案。
燦如春華,皎如秋月,如此形容并不為過。性子剛毅,爽朗單純,有什麽就說什麽。這樣的女子很難不招人喜歡,将她放在心上也是理所應當。
“這是好事。”她說。
杜仲挑眉:“的确是好事。”
彼此了解彼此的意思,韓邝與小公子如果不是同路人,這無疑會是個好消息。
但……李相月蹙起眉,擡頭看向樓上的房間:“傅姑娘她一人去,我怕出事。”
“傅天佑的姑娘,你以為真是個孬種?”杜仲安慰道:“她武藝不如他爹不假,可別忘了她還有個娘。醫谷長大的人,雖不會武功,但渾身是毒,傅疏竹與她學了七八分,對付布固日德足夠了。”
“可是,府裏不止一個布固日德,怕就怕雙拳難敵四手……”
杜仲用手按住她的嘴唇,噓了聲:“有小公子在,她不會有事的。”
不知從哪兒來的信心,杜仲就是堅信,商陸不是個簡單人物,有他護着傅疏竹,出不了大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