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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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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幾下門未果,裏頭根本沒動靜。

傅疏竹壓着下嘴唇,将門推開。露臺上的他僅披了件薄薄的外套,嘴唇被風吹的烏紫,身體不自覺的抖動。雙手縮在衣內,指頭凍的不見血色。

這十年他學會帶着笑說話,遇到任何事都一笑了之,極少看見他流露出除溫柔以外的情緒。傅疏竹都要忘了,他原本就是個冷淡到極致的人,小時往往相處一月說不到兩句話。

只是他變了,險些讓她忘記以前的他是什麽樣。

從架子上拎了件大衣,從身後蓋住他的膝蓋。感受到他的掙紮,傅疏竹抱住他的後背,頭輕輕的依靠在肩膀。

“我不是小孩子了,總不能被你護着一輩子。”

小公子沒說話,身體僵硬似鐵,哽着一股勁。

“洪城裏有那麽多我們的人,要是真有什麽事我就把布固日德迷暈了,逃出來!”傅疏竹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阿陸,我想為你做些什麽。這次成了,他們會将功勞記在記得身上,往後你拿回倚月樓會輕松許多。”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小公子心下一顫,捏起傅疏竹軟軟的指腹,一圈圈溫暖的指紋打在他的心上,剩下的僅是嘆息:“洪城太危險,我很難保證有個萬全之策,稍有個萬一我怎麽辦?”

他說的是我怎麽辦,而不是你怎麽辦。兩人積年累月的相伴,早就不分彼此。傅疏竹出事了,他怎麽辦?身邊再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就算是夫人,也因為樓主的死而與他心生間隙。

唯有她,只有她,還在身邊不離不棄,他是真的害怕,有一天她會不見。

“你會一直在麽?”小公子問。

傅疏竹被突如其來的一句問的發愣,回神後與他額頭相抵:“陪伴就是一起看早上的太陽,數晚上的星星,下雨了我為你打傘,刮風了你牽起我的手。太陽、星星、雨水還有風在,我就在。“

“讓我去吧,我也想讓別人看看我不只是傅天佑的女兒,更是傅疏竹!”

小公子無奈的點頭:“不讓你去,你也會去。與其讓你偷偷摸摸的不在我眼皮底下,不如大大方方的答應你。”

他将一枚哨子型的玉佩挂在她身上:“總歸我拿你沒辦法,事事只能順着你。這玉佩裏藏了個信號彈,應付不來時就拉開下面的扣子,會有人來救你的。”

“被他發現了怎麽辦?”傅疏竹說的是杜仲,小公子手上人馬藏得極好,她不想這次被杜仲發現,而前功盡棄。

小公子笑道:“沒什麽比你重要,放心去吧。”

“韓長老,他不就是不喜歡我麽,老早就曉得了,我不在意,你也沒跟他生氣。大不了,等我回來了,悄咪咪的在他酒壺裏下點瀉藥,讓他吃個啞巴虧。”

小公子沒說話,僅僅笑着既不答應,也沒上趕着否定。這些事他不想傅疏竹參與進來,就讓她覺着自個兒是個大度的人吧。

一個不聽話的下屬,比聽話的廢物更招人讨厭。

地窖的門開了,在外打盹的守衛立馬清醒。臉上挂起冰冷的肅意,用眼神審查沐青黛一圈,确認她沒帶不應該帶的東西出來,放了行。

自打範珩與慧靈被關進地窖一層,這裏的守衛變得愈發嚴格。布固日德繞了他們一命,但絕對不會允許他們活着走出地窖。

這是給被抓來的江湖各派的教訓,與他為敵,活着也像是死了。

他們撿回一條命,情況卻很不好。傷口發炎,給的藥極少,幾乎日日低燒,人暈暈乎乎的,好幾次連沐青黛也沒認出來。

她想辦法弄了點藥進去,雖然不多聊勝于無。沐青黛不想讓他們死,只要活着她就能在剩下的同門裏裝裝好人。現在的她,得不到雲苓的認可,急需同門的支持,好坐穩掌門的位置。

院子裏簇擁着一群人,看樣子是圍繞着中間的女子。沐青黛覺得眼生,一問才知道院子裏又來了新人。

撇撇嘴,心道又是哪家的好姑娘被糟蹋了。她來

洪城之後,這院子時不時就來新人。要麽是直接從城裏擄來的,要麽是北方的流民。布固日德看上了就要帶回府邸,不喜歡了厭煩了就往後院一塞,或是獎給手下。

蠻夷!粗俗!她咒罵兩句,這些姑娘以後是沒有生路了,花一樣的年級就要爛在這個院子實在可惜。

沐青黛問了旁的奴仆,新來的姑娘是洪城人,家裏早早沒了爹娘,一個人靠在城邊上種點蔬菜為生。生性膽小,沒啥交好的夥伴朋友,是在城根下給菜澆水時被布固日德看上帶回來的。

“小竹姑娘膽子小,進了府就一直哭,布固大人就喜歡柔柔弱弱的美人,見她哭的厲害安撫了許久。今日大人出門議事,就托了小的們帶她來賞賞花,好讓她別太傷心傷了身子。”

你們将人放了,可不就藥到病除,保準人天天開心快活。沐青黛心裏嘟囔,嘴上卻是不敢說出來,奴仆嘴碎傳到布固日德兒裏,遭罪她的是。左不過她也是布固養的狗,與這些姑娘們比情況好不到哪兒去。

她覺着自己最近的心是越來越軟了,走近聽見小竹姑娘的哭聲,腳脖子邁不開,轉向朝她走去。

小竹哭的雙眼高高腫起,幾乎眯成一條線。紅紅的臉襯出慘白的臉蛋,清淚刷刷的直往下流。沐青黛看了會兒,她的眼淚像是洪城外的江水,一刻不停,手上撺着的帕子濕了被風吹幹,半晌又被哭濕。

真能哭啊,沐青黛不明白布固日德怎麽喜歡這種嬌弱到一根手指頭就能捏死的女子。但瞧見她哭得這樣慘,忍不住安慰。

“我同你一樣都是漢人,不會害你。”沐青黛用帕子将她臉上的兩道淚擦去,輕聲細語的模樣真有幾分李相月口子曾經的大師姐。“他們是布固大人選的奴婢,怕你怕的要死,你不開心了打罵他們便是,莫要哭哭啼啼的傷了身子。”

小竹姑娘聽得渾身顫抖,如此較弱像糊窗戶的薄紙的女子,是斷不可能做出打罵別人的事。她就是哭着,不說話的哭着,抿唇哭着,垂頭哭着,總而言之淚水沒有斷過。

“我想回家,這裏的人都好可怕,姐姐你知道怎麽回去麽?”

沐青黛兩眼發黑,要是她有法子從這裏離開,也不至于做人的一條狗,于是左顧而言他:“小竹,你喜歡什麽,也許讓奴仆們給你些小玩意兒,你就不會那麽害怕了。”

小竹還真思索了下說道:“我喜歡看看月亮,如果月亮特別漂亮的時候,還喜歡喝上一點兒。”

這愛好聽着有些耳熟,沐青黛恍然發現小竹喜歡的竟然與合勒不謀而合。她打量了下眼前的姑娘,身姿容貌都不錯,就是顫顫巍巍小鹌鹑似的模樣,上不了臺面。

她覺着自己想的太多,暗笑兩聲。小竹腳尖相抵,說了兩句眼淚止不住淌了一臉。沐青黛覺着無味,打算做個順水人情,回頭若是小竹真能長久的讨布固日德的歡心,她也能嘗點甜頭。

“湖心小亭是個賞月的好地方,夜裏讓奴仆帶你去。”沐青黛摸着她哭腫的眼,笑的深意十足:“合勒大人常常去哪兒,你若是遇見了記得避開。咱們在這個院子裏待的時間還長,以後有什麽不開心的,或是不長眼的奴仆欺負你,就來找姐姐。你同他們說找沐掌門,人人都省的。”

小竹好像是在黑夜中驟然抓到一束光,忙着點頭臉上的淚珠滴滴答答的随着她的甩動,濺到沐青黛的衣裳。

不留痕跡的擦掉淚痕,沐青黛嫌棄的将水珠蹭到奴仆的衣裳,實在受不了找個借口溜走。

哭的死去活來的小竹姑娘,藏在濕潤手趴下腫起的雙眼,露出一抹精光。她努力的抑制,将開心的顫抖變成害怕的瑟縮。

奴仆你望望我,我瞧瞧你,新來的姑娘是朵嬌滴滴的花,要不是布固大人喜歡,怕是早被人折了。

這話說的極妙,有些像是預言。

夜裏布固日德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心頭好小竹。家裏頭的不如外頭的,外頭的不如偷別人的,偷別人的不如偷不着的。小竹就是尚未吃進嘴裏的肉,他已經和她玩了好幾天的你追我趕,被人吊着的感覺已經受夠了,今天就要真真吃肉一回。

房中無人,一問才知道賞月去了。布固日德啧的一聲,選哪天不好偏偏要選今天,他燥熱難耐是打定主意,今晚必須把美人肉吃了。

受人引着去了湖心亭,遠遠就看見兩道模糊的身影,似乎在拉扯。

“哪來的野馬駒!居然在我的地盤上做這種事!”他大喝一聲,擱在平日這種事他不會管,草原上的漢子,看上了扯上馬背帶到個無人的地方就行了。但今天他憋着火,順道把這口邪氣出了。

亭中二人均是吓的一抖,就聽見柔柔弱弱的傳來女子的哭泣:“大人您要為我做主啊,合勒大人……他要輕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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